<p class="ql-block">讀張岱《范與蘭》（2）</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范與蘭愛蘭花，為護(hù)理辛苦不減農(nóng)事。有結(jié)果，“花時，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币韵銡鉂饬?，充分證明付出必有收獲。對于香氣的描寫，以環(huán)境和人身兩相結(jié)合，“香出里外”與“香襲衣裾”讓人有全面的切身體會。更有陶庵自己的體嘗，每至花期，便跑到范與蘭家去，坐臥不離——這也是一個“花癡”。對于口腹，陶庵好像能親力親為；可是對于花卉，他卻似乎沒這份耐心。不過他有愛美之心、有欣賞的意趣。我覺得就算沾光，能跑到別人家去，在花下坐臥不離，有這種行為的人我也愿結(jié)交。</p><p class="ql-block">對香氣描寫有進(jìn)一步的形容，真可用得“酷烈”二字?！澳姹遣桓倚?，第開口吞欱之，如流瀣焉”，以至鼻子都不敢聞，如果開口呼吸，則像飲水汽一般。就我讀過對于香氣描寫的文字，還沒有如此生動的。陶庵有了親身體會，才能有如此逼真描寫。像飲水汽，“如流瀣焉”，這香氣，香得有了質(zhì)感，仿佛由氣體化成了液體。</p><p class="ql-block">陶庵進(jìn)一步寫落花，他沒有遺忘。滿撮箕掃起來當(dāng)作垃圾，不忍丟棄，就與老人商量，蘭花落瓣可以拿來和面煎，可以用蜂蜜浸泡，可以用火培干，“為什么不吃了它們呢？”老頭覺得陶庵說得有理。</p><p class="ql-block">陶庵這廝，在寫別人、介紹事物的同時，也不露聲色地表現(xiàn)了自己。天地間站立的就是一個“我”??！《夢憶》中這一切的一切不也都是通過陶庵這支筆敘述出來、流傳下來？寫范老人愛蘭，也表現(xiàn)了自己清雅不俗的情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陶庵結(jié)交者自亦非俗人。他們相互印證了對方，在明時，江南，曾經(jīng)有那么一群有趣的人，在煙火中，努力掙扎著演繹美與愛、癡與癖的傳奇。</p><p class="ql-block">老人學(xué)琴卻沒什么可說，因為無果。少年時曾向王明泉學(xué)習(xí)，能彈《漢宮秋》、《山居吟》及《水龍吟》。后來見到王本吾，以為更好，于是盡棄所學(xué)，又向王本吾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石上流泉》半年，仍然生澀棘手；可是王本吾走后，范與蘭便把所學(xué)忘了。原來所學(xué)他一心一意努力忘記，后來的亦不復(fù)記憶，于是終日撫琴便只剩下和弦而已。這可說是老人人生的一抹敗筆，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亦可見出他對于美的追尋。</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層，寫盆栽小景，照應(yīng)開篇交代的“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之“盆池小景”。這一情節(jié)加深了范與蘭的癡癖。首先寫這盆豆瓣黃楊枝干蒼古奇妙，接著以二十金不易突出范對它的喜愛，然后再寫范把它與蘭一同珍愛，并且呼之為“小妾”——這讓我想起“林處士妻梅子鶴，可稱千古高風(fēng)矣?！保ㄐ灬枴对~苑叢談》）。最后，以一個情節(jié)突出范對這盆小景的感情。這段描寫很生動，雖僅四十余字，但有情節(jié)、人物，有動作、心理，兩個人形象畢肖。陶庵“強借”（他在湖心亭還干過“強飲”的事），可是不善蒔花的陶庵把其中一枝放枯萎了。陶庵“懊惜”，這是心理描寫；急忙搬回去還給范與蘭，有心理又有行動描寫，——可以想見陶庵當(dāng)時的那種情形。與蘭也沒有責(zé)怪，因為是老朋友了，只是“驚惶無措”，接下來兩個細(xì)節(jié)：“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真像對待妻兒一般，如此一月后枯干竟然復(fù)活了。</p><p class="ql-block">該文通過蘭花、古琴與盆景三樣愛好，塑造了一位七十三歲高齡的老人，一樣是具有“癡癖”的性情中人。這個世界很普通平凡，浸于俗世的煙火，生趣少少，我們得培養(yǎng)一點正當(dāng)?shù)呐d趣愛好，指引精神往高處去，不致墮落；這樣度過流年，也許是一種較好的生活方式。</p> <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范與蘭》（張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范與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建蘭三十余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舁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長年辛苦，不減農(nóng)事?；〞r，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余至花期至其家，坐臥不去，香氣酷烈，逆鼻不敢嗅，第開口吞欱之，如流瀣焉。花謝，糞之滿箕，余不忍棄，與與蘭謀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與蘭首肯余言。</p><p class="ql-block">與蘭少年學(xué)琴于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后見王本吾琴，大稱善，盡棄所學(xué)而學(xué)焉，半年學(xué)《石上流泉》</p><p class="ql-block">一曲，生澀猶棘手。王本吾去，旋亦忘之，舊所學(xué)又銳意去之，不復(fù)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弦而已。</p><p class="ql-block">所畜小景，有豆板黃楊，枝干蒼古奇妙，盆石稱之。朱樵峰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與蘭珍愛，“小妾”呼之。余強借齋頭三月，枯其垂一干，余懊惜，急舁歸與蘭。與蘭驚惶無措，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后枯干復(fù)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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