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臨終護理日記

沈翀

目錄寫在前面一、父親臨終護理日記（1）二、父親臨終護理日記（2）三、父親臨終護理日記（3）四、父親臨終護理日記（4）五、父親臨終護理日記（5）六、父親臨終護理日記（6） 寫在前面 長久以來，長命百歲一直是人們心底深切的追求與向往。然而，人生無常，真正能夠實現(xiàn)這一美好愿望的人如滄海遺珠，寥寥無幾。我的父親卻十分幸運，得以順遂心愿，盡享天年，這無疑是上天眷顧，恩賜有加。 2022年2月18日下午四時半，當我驚悉父親病情危急，一種難以言喻的擔憂瞬間涌上心頭。直至23日晚九時半，父親在醫(yī)院安詳離世，這短暫又漫長的125個小時，成為了他百年人生的最后華章。在這段刻骨銘心的時光里，我片刻不離父親身旁，日夜守護，滿懷眷戀與不舍，只為能送他最后一程。 每當護士前來為父親打點滴，我都會仔細記下點滴的種類、藥物名稱、劑量以及濃度，隨后在網(wǎng)上認真查閱每一種藥物的治療功效，生怕遺漏任何細節(jié)。同時，我時刻留意著父親的心率、血壓、呼吸和血氧飽和度的細微變化，不敢有絲毫懈怠。這六天里，與父親相伴的每一個瞬間，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點點滴滴，我都用顫抖的手指，輕輕點擊手機屏幕，將它們一一記錄下來，最終形成了六篇飽含深情的護理日記。 看著記錄中父親生命體征數(shù)值的最后變化，我仿佛看到他緩緩走過了奈何橋，越過了鬼門關，沿著黃泉路漸行漸遠，直至站在望鄉(xiāng)臺上，回首遙望人間。又仿佛看到他的靈魂掙脫了塵世的束縛，如一縷青煙，飄飄然飛向了天國。父親一生波瀾不驚，最終無疾而終，無悔、無恨、無憂地離開這個世界，這大概就是中國人講的壽終正寢。于我而言，心中既充滿了失去至親的悲痛，又為他能免受病痛折磨而感到一絲寬慰，悲喜交織，難以言表。 時光飛逝，六天的守護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但這段與父親相伴的最后時光，將永遠珍藏在我的心底，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這六篇護理日記，是我作為兒子，獻給父親的最后禮物，愿遠在天堂的他，能夠感受到我的思念與不舍。 一、父親臨終護理日記（1）2022.02.18 星期五天雨 今年的春節(jié)，大多時光都被雨水籠罩，今日也不例外。下午四點半，妹妹的視頻電話驟然響起。接通后，妹妹神色焦急，告訴我父親這兩日狀態(tài)很不對勁，即便有人攙扶，他也難以挪動腳步。今天早上，父親僅吃了半碗粥和一個雞蛋。上午還能堅持坐到十點半，中午同樣只吃了半碗粥，可隨后便吐了出來。到了晚飯時分，他賴在床上，堅決不肯再進食。視頻里，妹妹反復呼喚他起來吃，甚至提出在床上喂他，父親卻始終沉默不語，沒有回應。 妹妹滿心焦慮，急切地問我該如何是好。我當機立斷，提議將父親送往海鹽醫(yī)院。妹妹說那要等小斐下班回來再送醫(yī)院。見妹妹有些遲疑，我果斷決定，干脆把父親接到海寧的醫(yī)院來。彼時，我正待在女兒家，等著吃晚飯。大家圍坐在一起，迅速商量起來。女兒在廚房忙著炒菜，女婿則當即打電話給女兒的老同事、老領導王曉燕女士，懇請她幫忙聯(lián)系海寧人民醫(yī)院的救護車。王曉燕女士十分熱心，幾分鐘內便將事情安排妥當。 為了抓緊時間，我顧不上吃晚飯，隨手拿了一盒酸奶和幾片餅干便匆匆出發(fā)。女婿開車送我到人民醫(yī)院急診部的救護車旁等候。不多時，司機、一位醫(yī)生和一位值勤人員來到車前。我坐上駕駛室的副駕駛位，為他們帶路，并打開手機導航。救護車拉響警報，一路呼嘯著向海鹽城內疾馳而去。 下雨天，夜幕早早降臨。坐在駕駛室內，透過車窗望去，馬路兩旁的行道樹在昏黃的路燈下微微搖曳，濕漉漉的馬路在燈光的映照下，宛如一條閃爍著光芒的綢帶，悠悠地向前延展。聽啊，雨滴敲打在駕駛室前窗玻璃上，“嘀嗒嘀嗒”的聲音，恰似奏響了一曲獨特的打擊樂。 此時正值下班高峰，道路上車水馬龍，擁堵不堪。然而，救護車憑借著特殊的通行權，一路暢行無阻。司機師傅性格開朗，十分健談，一路上對父親的病情問長問短，我也一一耐心作答。車子依次經(jīng)過錢江路、海州路、環(huán)城東路、鹽湖公路、東西大道、海興西路，盡管路程有30公里，但在眾人急切的心情中，很快便抵達了妹子家所在的小區(qū)。 在妹子所住的宜家花城小區(qū)道路上，我瞧見了侄女小艷眼里噙著淚水，撐著一把傘，正朝著那棟樓走去。侄兒和侄婿早已在樓下等候。大家一陣忙亂，七手八腳地將老父親抬到帶有提環(huán)的帆布擔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抬下樓，送上了救護車。妹夫也一同上車，陪父親前往硤石。 抵達海寧人民醫(yī)院急診部后，我一邊忙著辦理急診門診的相關手續(xù)，一邊要求為父親做入院前的核酸檢測。在等待核酸檢測結果的兩個多小時里，急診部的醫(yī)護人員迅速展開了一系列救治措施，包括血樣檢測、吸氧、輸液等。當時測得父親的耳溫只有30.4℃，心率（脈搏）大致在40次左右，血氧飽和度波動劇烈。血樣化驗結果顯示，納尿肽數(shù)值高達620，超出正常值六倍之多。醫(yī)生診斷父親患有呼吸衰竭和心力衰竭。心率最低時一度降到了26次，醫(yī)生神色凝重地表示：如果心率無法回升，那便無需再轉往住院部了。話雖委婉，其中的含義卻不言而喻。 女兒和女婿趕來探望爺爺，父親還能認出自己的孫女，甚至記得她的名字，只是發(fā)音微弱，幾不可聞，顯然語言功能正在逐漸喪失。 終于，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顯示為“陰性”。與此同時，父親的心率也有所回升，穩(wěn)定在40至50次之間波動。住院部老年病科的醫(yī)生也趕來了，于是我們開始辦理入院手續(xù)。女兒和女婿貼心地去買了些鮮奶、酸奶、蛋糕、香蕉、砂糖橘等食品，一同送父親和妹夫入院，先由妹夫陪護照顧。晚上九點半，我們與父親告別后踏上回家的路。我想打電話把急診時的情況告知妹子，可撥打過去，卻發(fā)現(xiàn)妹子的手機已經(jīng)關機，終究未能如愿。 二、父親臨終護理日記（2）2022年2月19日星期六雨轉陰 清晨，我便與妹夫通了電話，得知父親當時的心率維持在55左右。自昨晚入院后，他便一直在打點滴，直至凌晨兩點才結束。 女兒特意早早起床，精心熬煮了一鍋熱粥，還購買了特色早點燒賣。隨后，她仔細整理了臉盆、杯子、衛(wèi)生紙、餐巾紙等住院必備用品。（昨天晚上，由于情況匆忙，再加上妹夫可能缺乏住院經(jīng)驗，有些必需的用品未能帶上。）她讓我把這些東西送到醫(yī)院去，臨走前，女兒還再三叮囑我去超市買一罐肉松一并帶上。 早上八點，我抵達住院部入口處，便給妹夫打電話，讓他與醫(yī)生溝通后下樓來取東西。詢問醫(yī)生后，我得知醫(yī)生根據(jù)父親目前的身體狀況做出了判斷，父親可能只剩下短短兩三天的生命期了。醫(yī)生要求我們家屬商量后做出一個決定并告知他們，即關于喪事的辦理地點，是選擇在家里進行，還是直接送往殯儀館，以便他們能及時做出相應的安排。 回到家后，我將父親生命期可能只剩兩三天的消息告訴了女兒。女兒卻認為，今天應該不會有什么事，事情不會發(fā)展得這么快。但她還是要求我明天務必去住院病房替換下姑夫。 上午九點四十七分，妹夫打來電話。因為父親喉嚨里有痰，醫(yī)生擔心會阻塞氣管，所以詢問我們是否要將父親送進ICU室進行插管治療。要知道，ICU可是搶救室，病人家屬是不允許進入的。我心里清楚，插管治療會讓父親承受極大的痛苦，而且他已經(jīng)到了多器官衰竭的階段，我覺得實在沒必要再讓他遭受這樣的折磨，于是便拒絕了讓父親進ICU的提議。 海寧人民醫(yī)院住院部對疫情的管控十分嚴格，病房里只允許一名陪護人員在場。下午，我再次前往醫(yī)院，先是詳細咨詢了更換陪護人員需要辦理的手續(xù)，隨后便讓妹夫下樓，我告訴他：明天去醫(yī)生那里開一張更換陪護人員的證明，然后整理好個人物品帶下來，我們一起去辦理更換陪護的手續(xù)，錄入我的身份證信息并進行人臉識別。我們還約定好，明天午飯后進行交接班。 想要進入住院部，持有最近三天內的核酸檢測合格報告是必不可少的條件。因此，我去做了核酸檢測。檢測結束后，我給女兒打電話，讓她把她媽媽送出來，我們一起護送她去注射胸腺肽。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就在我等待著夫人來醫(yī)院注射針劑的時候，15：48分，我突然接到了妹夫的緊急電話。醫(yī)生說，父親很可能在今晚就會離世。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我們之前商量好的計劃不得不做出改變，我今晚就得提前去醫(yī)院陪護。于是，我急忙趕到急診部做了加急的核酸檢測，據(jù)說兩個小時后就能拿到檢測結果。 回家吃完晚飯后，女婿和女兒送我去醫(yī)院。拿到檢測報告后，我給妹夫打電話，讓他下樓到急診部來辦理陪護人員的更換手續(xù)。 海寧人民醫(yī)院的住院硬件條件比杭州的省級大醫(yī)院要好很多，病房是兩人一間，每個床位每天的費用只要50元，而且全部可以納入醫(yī)保。同病房的病友得知我父親的情況后，有些害怕，便向醫(yī)生提出了轉病房的要求并得到了許可。這樣一來，病房里就只剩下我和父親兩人，環(huán)境顯得格外清靜。 晚上九點半，護士又來掛上了一袋氯化鈉注射液，里面混合著化痰消炎的藥劑。 父親如今已經(jīng)失去了語言、吞咽、坐立和行走的能力，他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仿佛一座大廈將要轟然崩塌。我把折疊椅放好后，時而坐下，時而躺下休息，但眼睛始終緊緊盯著那臺測量心率、血氧飽和度和呼吸頻率的儀器，密切關注著上面的即時數(shù)據(jù)。當晚，父親的心率在55到60之間波動，血氧飽和度在80到85之間，呼吸頻率則在16到20之間。值班護士每兩個小時就會來測量并記錄一次血壓（這臺儀器無法顯示血壓的瞬時測量值）。值得慶幸的是，醫(yī)生所擔心的情況在今夜并沒有發(fā)生。 19日20時的測量值 三、父親臨終護理日記（3)2022年2月20日星期天晴 清晨，我便給妹妹打了電話，讓她上午來硤石。一來是把老爸二十多年前準備的壽衣帶過來，查看一下是否還能派上用場；二來是讓妹夫一同回去，妹夫平時在海鹽城內出行都是騎電動車，從來沒坐過公交車，兩人一起回去也更安全些。妹妹還帶來了電動理發(fā)器，我便用它給老爸剃了胡須。 昨天父親沒有排便，今天卻解了兩次大便，而且量還不少。在翻身等動作的擠壓下，他的整個屁股都弄得臟兮兮的，整個病房也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不過，那些沒有被壓碎的大便形狀還算完整，呈香蕉狀的一段段，由此可見他的腸胃功能其實還不錯。處理床上的大便第一次是在保潔阿姨的協(xié)助下清理的，第二次則由我獨自完成。要處理一個體重在140到150斤左右的病人在床上泄露的大便，真的是既耗費體力，又讓人感到無奈。 今天是星期天，正好主管醫(yī)生戚徐斌值班。我便向她詢問父親前天入院后采集的血樣化驗結果。戚醫(yī)生從電腦上調出了所有的化驗報告，讓我拍照留存。她表示，目前父親身體狀況不佳，是由于各個器官衰竭導致的。其間，戚醫(yī)生讓我在一份寫有“拒絕進ICU室搶救”的文書上簽字，我明白這是醫(yī)院為了避免事后病員家屬產生糾紛而履行的一個必要流程。 我向戚醫(yī)生表達了我們家屬的想法：父親今年已經(jīng)104歲高齡了，是我們家屬幾代人中唯一的百歲老人。在百歲老人中，男性公民比女性更為稀少，據(jù)說每20萬人中才有一位。如今父親各個器官都已衰竭，我們送他來醫(yī)院，是希望他在生命的最后階段，能夠減少痛苦，安詳?shù)仉x開這個世界。所以，那些會給父親帶來極大痛苦的救治方法，能不用就盡量不用了吧。 生化指標（紅色表示超標，綠色表示偏低，下同） 生化指標 生化指標 血常規(guī) 血常規(guī) B型腦納肽 降鈣素原 　仔細看看化驗單的各項分析結果，肝功能、腎功能的有些指標雖有超標，但并不多，其噐官衰竭程度并非想像中那么可怕，或許這正是百歲老人長壽健康的根本原因。唯有反映心臟的“B型腦納肽”這個指標達到了571.7，超標了近六倍，經(jīng)過昨天晚上的用藥，該指標也已略有下降。還有指標“超敏C反應蛋白”和“降鈣素原”超標，表明有炎癥產生，因有炎癥，所以有痰。我認為最嚴重的應當是呼吸衰竭，一個正常的健康人的血氧飽和度在96以上，而父親在吸氧的狀況下有時也只有在80以下，問題已有點嚴重。 20日13：30分的測量值 　護士要求取尿樣，后來向某護工學習，用一只保鮮袋一頭扎緊后，一頭套在那個東西上再繞緊再打結，就可收集尿液了。由于他的那個噐官已縮得很短，扎起來比較困難，經(jīng)過多次摸索，成功率也越來越高，尿液大多已能收集了，減少了更換尿不濕。 下午開始呼吸困難加劇，血氧飽和度大幅下降，如不吸氧只有66了。 傍晚呼吸已從鼻孔變?yōu)榭谇粸橹?，嘴一張一張的。下午給他換紙尿褲，沒有任何反應，已進入深度昏迷狀態(tài)。 今天共掛液體8袋（瓶），上午3袋各100ml的氯化鈉溶液，內有各種藥劑，多索茶堿注射液10ml、奧美拉唑鈉20mg。一袋100ml葡萄糖注射液內有鹽酸溴己新4mg。又后掛了250ml的葡萄糖溶液，里面有環(huán)磷腺苷葡胺注射液5ml，該藥是改善心衰。又有250ml的氯化鈉注射液，內有甘草酸苷，其作用為抗炎和護肝。又掛了100ml的小瓶參麥注射液，作用是養(yǎng)陰生津生脈。 今天父親有點難受，不時地將吸氧鼻罩用手拉掉。張嘴的幅度很大，有時發(fā)出些痛苦的聲音。面對如此不安靜和狂躁，我不想再讓他多受罪，遵從他以前經(jīng)常說的“活著要健康，死亡時要快”的理念，到晚上九時半還要來掛鹽水時，決定向醫(yī)生要求，鹽水不要再掛了。 晚上，心率指標有一段時間低至40多，血氧飽和度在吸氧的情況下低至70，呼吸頻率最高達到22。今夜我有點擔心的，時刻關注著生命體征指標的變化。 四、父親臨終護理日記（4） 2022年2月21日星期一晴 今天清晨，在清理父親的尿不濕時，又發(fā)現(xiàn)他排便了。老爸的病情毫無好轉跡象，已然進入了深度彌留狀態(tài)。此時，父親的身后之事也到了不得不認真考慮的時候了。 待護士們上班后，我便前往護士臺詢問，醫(yī)院對處理后事的相關順序以及對應的聯(lián)系方式和方法。護士長出面明確表示，這個問題得由病員家屬自己解決，需要我自行將遺體送出病房區(qū)，醫(yī)院既不負責也不參與此事。她還特別強調：土工和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是不能隨意進入病區(qū)的。這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我當即說道：“讓我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獨自把遺體送下去？”見她沒有回應，我又無奈地說：“那我也管不了了，實在沒辦法，就隨你們的便吧！”護士長聽后，眼睛微微一瞪，愣了一下，盯著我看了會兒，隨后帶著些許憐憫的語氣說道：“鑒于這種情況，我做主適當放寬要求，在處理后事時可以多讓一名家屬進來，但這名家屬必須持有三天內有效的核酸檢測報告?！?lt;/p> 當務之急是要落實好后事的處理問題了。我尋思著管理護工的組織或許能提供幫助，就在我打聽該組織辦公室位置的時候，一位在旁邊旁聽許久的護工注意到了我。她隨后跟著我來到老爸的病房，輕聲對我說，她可以幫忙用車子把遺體運下去，事后只要給個紅包就行。這位護工是位上了些年紀的婆婆，她還說自己會給逝者擦身、穿衣服，經(jīng)常在醫(yī)院病房里做這類事情。她表示，如果是在白天，就讓我一起幫忙；要是在晚上，她在醫(yī)院打工的丈夫會過來一起處理。我問她紅包大概要給多少，她回答說600元。我心想，這或許是目前沒有更好辦法時的無奈之舉，便告訴她，讓我和家人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我立刻給女兒打了電話，告知她父親后事處理的相關情況，并讓她去購買帽子、鞋子、海被、壽衣、綁帶等喪葬用品。得知女兒和女婿去殯葬用品商店采購時，店主推薦了“殯葬一條龍”服務。我再三問及店主是否確認可以直接進入病房運輸遺體，知道店主曾信誓旦旦地說沒問題，肯定會妥善辦好。聽到這話，我心里才稍微踏實了些，決定選擇“殯葬一條龍”服務。 今天已經(jīng)停止給父親掛鹽水了，一整天他看起來都比較安詳，沒有了昨天的那種不安和狂躁。他一直戴著的氧氣鼻罩也沒再被扯下來，血氧飽和度的波動因此也比較小。 負責病房衛(wèi)生的阿姨看到彌留之際的老爸還在吸氧，便問我有幾個兄弟。我告訴她，我只有兄妹兩人。她聽后連說：“怪不得，怪不得。”我好奇地問她為什么這么說，她便說要給我講個故事。 她說有一家兄弟三人，老父親病危正在吸氧，對于是否繼續(xù)給父親吸氧，三兄弟意見不一，于是為此專門召開了家庭會議。會上，大哥認為為了給父親治病，應該繼續(xù)吸氧；二弟則覺得為了減輕父親的痛苦，讓他早日解脫，應該停止吸氧；而三弟卻堅持要繼續(xù)吸氧，因為父親的存款密碼還沒告訴他，得等父親說出密碼后再停止吸氧也不遲。 聽了阿姨講的這個故事，我真是哭笑不得。她長期在病房做衛(wèi)生工作，見到的類似事情想必不少，這故事也許是她編出來的笑話，也有可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事情。 半夜時分，值班護士前來查房，發(fā)現(xiàn)床單已經(jīng)濕透，便說要換一下。她很快拿來一條干凈的床單，由她主導，我在一旁協(xié)助，一起更換了床單。換尿不濕的時候，又發(fā)現(xiàn)父親排便了，這已經(jīng)是入院后第四次了。護士主動提出更換床單，還參與處理了沾滿尿液和糞便的尿不濕及墊子，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次遇到。她的敬業(yè)精神著實讓我感動?，F(xiàn)在的護士大多只是負責發(fā)藥、掛鹽水、量體溫、測血壓等工作，護理中的很大一部分任務都推給了家屬或者護工來承擔，也正因如此，“護工”這個新的行當和工種應運而生，成為了我國當今醫(yī)療行業(yè)的一大獨特現(xiàn)象。 五、父親臨終護理日記（5） 2022年2月22日星期二晴 今天是2022年2月22日，星期二，農歷廿二，這一天處處都有“二”的影子?！岸保谖铱磥硎莻€美好的數(shù)字，它寓意著好事成雙，而且諧音是“愛”。在這個滿溢著愛的日子里，真心希望每個人的生活都能被愛意包圍。 早上八點整，醫(yī)護人員準時開始了一天的工作。我第一時間找到護士長，滿懷感激地向她講述并表揚了昨晚值班護士的貼心舉動——幫父親更換了被尿濕透的床單，還換了身上的紙尿褲。我急切地詢問了那位護士的名字，護士長微笑著告訴我，她叫吳海寧。我懇請護士長一定要幫我轉達對吳護士的謝意。護士長也語重心長地說：“希望你父親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干干凈凈、體體面面的?！彼脑捳Z如同一股暖流，輕輕拂過我的心間。 今天，主管護士格外細心地為父親清洗了口腔，上午和下午各進行了一次（前兩天都沒有進行這項護理）。清洗時，發(fā)現(xiàn)父親口腔里有血跡，應該是不小心自己咬壞了口腔黏膜導致的。我的心中滿是心疼與無奈。 更換下來的紙尿褲上，僅有一小段大便，卻還夾雜著一團疑似血液的凝結物。憑借一些生活經(jīng)驗，我初步判斷可能是父親的痔瘡引起的。恰好護士長這時走進病房，我便向她請教。她輕輕搖了搖頭，溫和地說：“到了現(xiàn)在這個階段，再去分析這些已經(jīng)沒有太大意義了?！?lt;/p> 一整天，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那臺多項監(jiān)護儀上。父親的心率全天在75到80之間波動，呼吸頻率在13到15之間，血氧飽和度在85到92之間，血壓則在144到163/80到89之間波動。體溫也從剛入院時的30.4℃，回升到了今天的35℃。和前天傍晚的情況相比，這些數(shù)據(jù)有了明顯的好轉。體溫、脈搏、呼吸、血壓，作為衡量人體生命體征的四大關鍵指標，目前看來并不太差?？晌倚睦飬s充滿了疑惑，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改善呢？是什么原因讓父親的身體狀況有了這樣的變化？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回光返照？一連串的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讓我感到無比迷茫和揪心。 早晨六時三十八分的即時檢測 　　下午三點左右，主管護士輕聲詢問我，是否可以將父親左手背上的留置針拆除。我沒有絲毫猶豫，點頭同意了。她熟練地拆除留置針后，細心地貼上創(chuàng)口貼，并叮囑我按住父親手背上的創(chuàng)口貼，防止出血。就在我一只手按住，一只手輕柔撫摸父親的手時，他的手突然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而且那股力量相當強勁，持續(xù)了很長時間。感受到這有力的一握，我瞬間大驚失色。 在那一瞬間，無數(shù)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或許父親已經(jīng)預感到，自己即將前往另一個世界——那被人們稱為“天堂”的地方。這突如其來的有力握手，究竟是他作為父親與兒子的最后道別，還是他心中藏著未竟的心事想要托付？亦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要向我交待？我在心中不斷猜測、反復思考，滿心都是疑慮，卻始終找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只覺得困惑不已。 父親已經(jīng)將近四天沒有從口腔進水進食了，打點滴也已經(jīng)停止快兩天了?？粗赣H虛弱的樣子，我心中滿是不忍。于是，我試探著用湯勺盛了一點溫熱的開水，緩緩送到他的嘴邊。讓我驚訝的是，他的嘴唇竟然微微動了一下，湯勺里的水順著他的嘴角流進了口中。與此同時，那雙已經(jīng)黯淡、遲滯多日的眼睛，竟然突然閃現(xiàn)出一絲亮光。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他是如此地需要水，如此地渴望著生命的滋養(yǎng)。 自責的情緒瞬間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我滿心都是慚愧。如果父親是因為疾病無法治愈，器官衰竭而走到生命的盡頭，我雖痛心卻也無能為力。但倘若他是因為缺乏營養(yǎng)而被活活餓死，因為缺水而被活活渴死，那我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必將受到良心的嚴厲譴責，成為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不肖子孫。 這時，我的兒子電話中告訴我，他曾做過一個夢，夢中奶奶（我的母親）向他討要羊肉等食物。聽了兒子的話，我心中一動，隨即匆匆下樓，來到住院樓下面的海港超市，買了一盒鮮奶。我急忙回到病房，試著用滴管一滴一滴地喂父親，但此時的他已經(jīng)沒有了吞咽的力氣，鮮奶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為了避免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我與子女們進行了認真的商量，他們都非常理解并大力支持我的想法。隨后，我向值班醫(yī)生提出請求，希望能對父親實行姑息醫(yī)療。醫(yī)生經(jīng)過評估后，同意了我的請求。晚上七點，父親重新開始打點滴。先是輸入250ml的葡萄糖注射液，里面還加入了2支維生素凍干粉和5ml的氯化鉀注射液。晚上九點之后，開始輸入500ml的復方氨基酸注射液，一直到接近零點才結束。 讓人欣慰的是，當晚父親的各項體征指數(shù)都比較穩(wěn)定。兒子得知這個情況后，對我的決定大加贊賞。他估計父親的情況可能還會持續(xù)一個月左右。此刻，我已經(jīng)做好了長期陪護父親的心理準備，無論未來的日子多么艱難，我都想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光里，盡可能地陪伴他、照顧他，讓他感受到家人的愛與溫暖。 六、父親臨終護理日記（6） 2022年2月23日星期三晴 清晨，我望向醫(yī)院的院子，目光所及之處，幾塊土地泛著白白的顏色，好似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我急切地搜尋著大片的草地、道路以及綠化樹叢，期望能找到更多積雪的蹤跡，然而一無所獲。直到看到同學群里，杭州、寧波的同學分享了昨晚和今晨下雪的消息，心中的疑慮才漸漸消散，篤定了昨晚海寧也悄然飄起了小雪。當溫暖的太陽緩緩升起，那幾處原本泛白的地方也漸漸恢復了原色，露出了那片草已稀疏、猶如癩痢頭般的土地。此時，雨水節(jié)氣已過去數(shù)日，想來這應是今春最后的一場雪了吧。 早餐過后，我來到護士臺，借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為父親剪下了指甲。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為父親剪指甲，或許也將是唯一的一次。握著父親那雙細長的手，那雙打了一輩子算盤的手，心中滿是復雜的情緒。 主管醫(yī)生查房時，態(tài)度溫和且關切，主動詢問了我們家屬的需求，隨后便安排了打點滴。今天為父親輸注的液體有：一袋100ml的氯化鈉注射液，其中含有10ml多索茶堿注射液；一袋100ml的氯化鈉注射液，內溶有20mg奧美拉唑鈉。奧美拉唑氯化鈉注射液作為質子泵抑制劑，能夠有效抑制胃酸分泌，對胃黏膜起到良好的保護作用，尤其在父親無法進食的情況下，顯得尤為重要。還有一袋100ml的葡萄糖注射液，內含4mg鹽酸溴己新，這種鹽酸溴己新葡萄糖注射液是化痰的良藥，可稀釋痰液，助力痰液順利排出。另外，有一袋250ml的葡萄糖溶液，加入了5ml環(huán)磷腺苷葡胺注射液，此藥對改善心衰癥狀有一定的功效。還有一小瓶100ml的參麥注射液，其作用在于養(yǎng)陰生津、生脈。到了下午四時，又增加了一袋250ml的葡萄糖注射液，并添加了維生素。 護士長前來更換吊針時，面露疑惑，輕聲問道：“為什么已經(jīng)停了一天的點滴，現(xiàn)在又開始打了呢？要是這樣一直拖上半年可怎么辦呀？”我心中一陣酸澀，無奈地說道：“要是因為餓死、脫水讓父親離去，我心里會愧疚一輩子的。我想，最多也就撐一個月吧。”她微微點頭，眼神中透著理解與無奈，緩緩說道：“要是真能這樣，對大家來說或許都是一種解脫，但結果誰也無法預料，還是得做好長期照顧的準備?！彼卺t(yī)院工作多年，見過太多類似的情況，我相信她所說的案例一定真實發(fā)生過。但我心里清楚，父親的身體狀況已是“老熟”之態(tài)，不可能再恢復往日的生機。而且母親的忌日是3月20日，我心中默默期盼著，要是父親能熬到那天，那該多好啊。 今天的父親顯得格外安詳，病房里只能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仿佛是沉沉地睡著了一般。然而，他的呼吸頻率在早晨最低時竟只有每分鐘10次，這是幾天來的最低值，無疑不是個好兆頭。血氧飽和度能維持在85到90之間，還算勉強可以接受?？尚穆蕝s長時間維持在80以上，比平常快了許多，這讓我隱隱感到不安，總覺得這不是個好跡象。 下午三時左右，女兒陪著夫人來到醫(yī)院注射胸腺肽，還貼心地給我?guī)砹藫Q洗衣服和水果等物品。女兒溫柔地安慰我：“爸爸，您就安心在醫(yī)院照顧好爺爺吧，媽媽我會照顧好的，您別擔心?！蔽覀內叶家呀?jīng)做好了長期陪護的物質和思想準備。聽著女兒懂事的話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多了幾分安心。 然而，命運總是如此無常，意想不到的事情很快就發(fā)生了。晚飯后，我驚恐地發(fā)現(xiàn)父親的幾個檢測數(shù)值波動極大。血壓開始明顯下降，到了19：40，兒子恰好打來電話詢問父親的情況。在那六分鐘的通話時間里，父親的各項指標開始急劇惡化。我心急如焚，不斷地將實時數(shù)據(jù)的變化告知兒子，短短幾分鐘，血壓就跌至75/42。從電話那頭兒子的語氣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察覺到了情況的危急。 19：21分時的檢測 20：01分的即時檢測視頻 　　風云變幻，世事無常，命運的齒輪在不經(jīng)意間悄然轉動。短短半個小時，監(jiān)護儀器上的各項測量參數(shù)如洶涌波濤般劇烈波動，每一次起伏，都預示著更令人揪心的下滑，下一個數(shù)值總是更低，仿佛生命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搖欲墜。我緊緊盯著顯示屏，目光一刻也不敢移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父親即將消逝的生命。然而，殘酷的現(xiàn)實還是來臨了，心率、血氧飽和度、呼吸的三條曲線，幾乎在同一瞬間變成了無情的直線，宣告著生命的終結。父親的呼吸停止了，心臟也不再跳動，一個走過百年風雨的生命，永遠地定格在了2022年2月23日晚上8時24分。 父親走了，他終于解脫了，他寂靜而安詳?shù)靥ど狭送ㄍ焯玫穆?。從此，那個曾與我共享天倫之樂的父親，只能在我的記憶中尋覓了，想到此處，心中滿是無盡的悲痛與不舍。 就在晚上8時22分，女兒恰好打來電話。在那短短3分鐘的通話里，父親的生命正緩緩走向終點。通過電話，女兒知曉了爺爺生命最后時刻的狀況，言語間滿是哀傷。 一直在旁默默觀察的護士，在確認父親離世后，動作輕柔而迅速地拔掉了父親左手上的留置針，移去了氧氣管，隨后又小心翼翼地從父親身上拆除了血壓、心率和血氧飽和度的檢測裝置。這些動作，仿佛是在為父親最后的旅程做著溫柔的送別。 待護士離去后，我用溫熱的毛巾為父親仔細地洗了臉，又初步擦拭了他的身體。我輕輕地將他原本側睡的身體放平，把兩條尚有余溫的腿慢慢放直。由于父親在生命的最后幾天一直用口呼吸，嘴巴沒有閉合，顯得有些猙獰。我強忍著淚水，用力將他的下巴往上推，希望能讓他的嘴張合度小一些，想著如果在身體冷卻前長時間推住，或許能讓父親走得更安詳?？涩F(xiàn)實卻不允許我這樣做，因為還有太多的事情等著我去處理，我不能長時間托著他的下巴。無奈之下，我將棉被往上拉了拉，找了個紙杯塞在他的下巴下頂住，心中默默期待著能借助這個小小的力量，讓父親的面容更平和一些。 時間緊迫，我必須抓緊時間整理物品，辦理死亡證明和出院手續(xù)。對外的聯(lián)系事宜，由女兒主動承擔了起來。她先是聯(lián)系了殯儀館，詢問何時能來醫(yī)院運送遺體；接著通知了海鹽的姑媽家，告知他們這個不幸的消息；最后又聯(lián)系了在杭州的弟弟。 殯儀館最初初步確定在第二天早晨五六點鐘來醫(yī)院運送遺體，在得到醫(yī)院病區(qū)的同意后，我想著也好，能讓我獨自陪老爸度過這最后一夜，再多陪陪他?？蓻]過幾分鐘，女兒又打來電話，說殯儀館明天的車子安排緊張，需要馬上來運送遺體，問我是否有意見。我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說沒有問題，我會盡快處理好這邊的事情。晚上9：05分，電話再次響起，殯儀館的車子已經(jīng)出發(fā)；9：30分，又接到電話，車子已到達住院部樓下。 在一個小時的緊張忙碌中，我強撐著精神，整理好了父親的所有物品，順利辦理了死亡證明和出院結算手續(xù)。119個小時的住院時光，成為了父親生命最后的印記，也是他退休回到海寧后幾十年里，除了兩次眼睛白內障手術外，唯一的一次住院就醫(yī)記錄，這記錄著他生命最后的掙扎與不舍。 很快，女婿和殯儀館的兩位工作人員推著車子來到了病房。我們四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父親的遺體放到車子上，下樓后又輕輕放入運輸遺體的車輛中。我懷著沉痛的心情，陪坐在車上，一路駛向海寧殯儀館。到達殯儀館時，靈堂已經(jīng)安排妥當，土工也已到場。在接下來的抹身、穿衣服、入棺等環(huán)節(jié)中，我始終守在現(xiàn)場，積極配合著每一個步驟，時而幫忙抬起父親的頭，時而協(xié)助翻身，全程參與了父親的入殮過程，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些事了。 政府在防疫期間號召喪事簡辦，我們一家定會嚴格遵照執(zhí)行。這個夜晚，在寂靜而肅穆的靈堂里，女婿、女兒、妹夫、侄兒、侄婿和我，六人默默守靈，陪伴著父親度過這最后的時光，心中滿是對他的思念與不舍。 永別了，我的父親，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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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臨終護理日記

沈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