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春節(jié)

溫小琪

臘月廿三剛送走灶王爺，家里就忙活開了。長椅擦得發(fā)亮，紅紙裁好，墨跡未干的“2022新春快樂”剛貼上墻，人就陸陸續(xù)續(xù)坐滿了——十一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中間夾著我，手心還攥著剛發(fā)的壓歲錢。有人穿紅，有人披綠，毛線帽檐下笑得眼睛彎成縫，連圍巾褶子都透著喜氣。那一刻，時間好像被蜜糖裹住了，慢得剛剛好，甜得剛剛好。 沙發(fā)也換了新墊子，茶幾上瓜子殼堆成小山，果盤里蘋果紅得像燈籠。墻上那幅字換了，“2022大吉大利”幾個字蒼勁有力，是舅舅寫的。他一邊端茶一邊念叨：“吉在心上，利在手里，大吉大利，就是一家人整整齊齊，熱湯熱飯。”話音未落，廚房里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脆響，年味就順著那點(diǎn)煙火氣，悄悄漫到了客廳。 “虎虎生威”四個字懸在正中，像一聲清亮的吆喝。我們又坐回那條老木長椅，這次是拍“?！弊智暗暮嫌??；⒛曷?，連圍巾都挑了帶小老虎刺繡的。奶奶把毛線手套摘了又戴，說手暖了，福氣才攥得牢。窗外鞭炮零星響著，屋里笑聲不斷，暖風(fēng)從窗縫鉆進(jìn)來，吹得春聯(lián)一角輕輕顫動——原來年不是一天，是從這一聲笑、這一眼暖、這一句“來，再靠攏點(diǎn)”里，一天天長出來的。 年夜飯還沒上桌，先擺出一盤“HAPPY NEW YEAR”的拼盤：九格小方陣，紅椒絲像火苗，炸藕盒金燦燦，臘腸卷著青蒜，蒸蛋嫩得晃眼……連醬汁都調(diào)得恰到好處，咸鮮里帶一絲甜。孩子踮腳數(shù)格子，數(shù)到第七格時，外婆笑著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塞進(jìn)他嘴里：“數(shù)什么？年味兒，是吃出來的。” 八仙桌一擺，年就落了座。蒸餃鼓著肚子，臘肉炒蒜苗油亮亮地泛光，炸丸子堆成小山，蛋羹顫巍巍晃著光，清炒青菜翠得能掐出水來?？曜舆€沒動，香氣先繞著梁柱打轉(zhuǎn)。爺爺舉杯，酒還沒沾唇，話先到了：“菜不貴，心要熱；飯不精，人要親?！睗M桌碗碟叮當(dāng)一響，像敲起了新年的鑼。 那鍋燉肉，是奶奶守了三個鐘頭的成果。肉塊酥軟，一碰就離骨，湯汁濃得能掛住勺子，舀一勺澆在白米飯上，油星子在熱氣里跳舞。我總愛蹲在灶邊看她攪鍋，她手腕一沉一揚(yáng)，說：“火候到了，肉才肯把滋味交出來；日子到了，人也才懂什么叫團(tuán)圓?！?lt;/p> 肉丸子浮在清湯里，圓潤、溫潤、不爭不搶。湯面浮著幾星油花，像散開的金箔。外婆說，丸子要手打，不能偷懶用機(jī)器，“手勁兒是心勁兒，心到了，丸子才不散?！蔽乙ㄆ鹨活w吹兩下，送進(jìn)嘴里——鮮，軟，暖，像一句沒說出口的“過年好”。 臘肉切得薄而勻，鍋里一煸，油花滋啦炸開，青蔥段跳著舞卷邊，紅辣椒亮得像小燈籠。香氣一沖出來，連貓都蹲在灶臺邊仰頭等。這道菜不講排場，卻最見功夫：火候差一分，臘肉就柴；蔥辣配不好，味道就單薄?？赡晡恫痪筒卦谶@“剛剛好”里嗎？不多不少，不急不緩，恰是人間煙火最踏實(shí)的刻度。 白切雞端上來時，整只雞還泛著溫潤的金光，雞皮緊實(shí)，肉絲細(xì)嫩，撕開時能看見絲絲縷縷的鮮。蘸點(diǎn)姜蔥醬油，送入口中，清鮮直抵舌尖。它不濃烈，不喧嘩，卻像一句老話：“年味不在聲高，而在味長。”吃一口，就想起小時候踮腳偷撕雞腿，被外婆笑著點(diǎn)額頭：“慢點(diǎn)吃，年，長著呢。” –（舍棄） ——這些菜雖好，卻少了“年”的主心骨：不是單道菜多香，而是滿桌熱氣騰騰里，有人等你落座，有人替你盛湯，有人笑著把最后一塊炸物夾進(jìn)你碗里。 圓桌轉(zhuǎn)起來，菜碟推過去又傳回來，笑聲撞著碗碟響，酒杯碰出清脆的光。炸雞酥香，魚肉鮮嫩，丸子滾燙，炒菜油亮……每一道都不是孤零零的滋味，而是被一雙雙筷子、一句句“嘗嘗這個”、一陣陣“別光顧著吃”的叮嚀，煨成了同一個味道——叫“家”。 原來過年，不過是一年里最奢侈的停頓：停下手頭的事，停下趕路的腳，停在這一桌、這一椅、這一聲“來，坐近點(diǎn)”。 年，就坐在我們中間，熱氣騰騰，不聲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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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節(jié)

溫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