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鄉(xiāng)的年（越來越模糊的記憶）房不煩 <p class="ql-block"> 這幾日一直沉浸在兒時的回憶里，不知不覺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混亂的思緒里，久久難以掙脫，所以文字碼得過于冗長了。</p> <p class="ql-block"> 南鄉(xiāng)的年</p><p class="ql-block"> 入冬以后，秋浦河靜靜地流淌著。白日里，碧流照著藍(lán)天飛鷺，夜間更有淥水映著素月繁星。清凌凌的河水自南向北，蜿蜒數(shù)十里，流入長江。在這對子母河的環(huán)抱里，是一片土地肥沃的圩區(qū)。我小的時候便生活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常有外地親戚來家里，說是到“南鄉(xiāng)”來了。我一直不知老家那片圩區(qū)這名稱的來由，即便是現(xiàn)在也只能大概地猜測，或許是先祖?zhèn)兇蛎鞒瘡幕罩菀粋€叫南鄉(xiāng)的地方遷居到這里來的緣故吧。</p><p class="ql-block"> 故土刻在心底。這年關(guān)時節(jié)，我又想起了老家綿延的田野、縱橫的河道、密布的村莊，還有那春末的槐香、盛夏的蓮蓬和秋風(fēng)里的揚場。而記憶里最銘心的，還是那濃濃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 南鄉(xiāng)的年差不多是從“進(jìn)九”開始的。一進(jìn)九，家家都要腌臘魚。陽光籠罩的村莊里，處處飄散著略帶咸氣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的魚塘放干水，起魚了。入夜時分，在打谷場的中間支上一盞光芒刺眼的電燈，把魚一堆兒擺在燈下。管事的兩位長輩按戶數(shù)均分成小堆。二十幾戶人家，二十幾堆魚。整個村莊的人都圍在四周，盯著，盼著，說笑著，爭論著，人山人海，熱鬧十分。</p><p class="ql-block"> 開始分魚了，叫到誰家就去挑選。先被叫到的，往往是家里的女人興奮地擠出人群，跑向早已在心里中意的那一堆，樂呵呵地用大竹籃裝上，拖在一邊，也不急著回家，而是沾沾自喜地站在附近看著別家選。后叫到名字的，女人多半氣得不愿意出面，三兩下把自家的男人推進(jìn)去，嘴里高聲地埋怨著，引來一陣哄笑。</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排名總是在后面。母親從不抱怨，只會默默地笑盈盈地牽著我進(jìn)去，讓我來選。</p><p class="ql-block"> 好的年份，家里能分到二三十斤。鰱魚、鯉魚居多，也有鯽魚。母親會連夜把魚清理好，再端出一個帶蓋的敞口大陶缽，用鹽一條條細(xì)致地抹著魚兒，然后一層層整齊地疊放在陶缽里。等蓋上了缽蓋，常常是半夜，一家人早已入夢多時了。</p><p class="ql-block"> 十多天后便進(jìn)了臘月，曬臘的日子也就到了。母親在朝南的墻邊樹起兩根竹叉，搭上一根長竹竿，做成曬架。曬架支好后，母親小心地端出陶缽，又一條條地拿出臘魚，用干凈的粗布擦去水漬，穿在細(xì)竹竿上。細(xì)竿兩端系上長布條，就能掛在曬架上了。這時候，從村東到村西，家家門前都曬著臘魚。四五個日頭后，一排排臘魚差不多曬干了，白凈凈明晃晃的，在陽光下閃著幸福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家境好的，曬架上還會早早地掛上幾塊臘肉。長長的肉塊，油亮亮的，透著香氣，格外地饞人。</p><p class="ql-block"> 我家這時候曬架上往往是沒有臘肉的。 盡管我們姐弟經(jīng)常催問家里什么時候腌臘肉，可母親卻說，還不到時候，不急。</p><p class="ql-block"> 母親所急的是別的事情。連著幾日，趕著天晴，母親從菜地里擔(dān)回一籃籃蘿卜和臘菜。洗凈了，蘿卜切成片或絲，臘菜剁成丁。在門前架上幾個團箕，勻曬在里面。記憶里，整個村莊就數(shù)我家的團箕多，里面的蘿卜片、蘿卜絲和臘菜丁也最是好看。</p> <p class="ql-block"> 過了臘八，村子里的男人們開始忙碌起來，南鄉(xiāng)的年味也漸漸變濃變甜了。</p><p class="ql-block"> 大伯小爺（伯父和叔叔）們放干了藕塘里的水，高高地卷起褲子，光著腳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挖藕。他們用的是一種木頭鍬，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記得那木鍬特有的名稱了，只知道是一種專門用來挖泥的工具，不容易沾泥，還拋得遠(yuǎn)。</p><p class="ql-block"> 一片黑泥被挖走，塘底的藕便顯露出來，有兩三節(jié)又細(xì)又短的，也有五六節(jié)又粗又長的。每看到粗長肥壯的藕，岸上伸長脖子望了很久的孩子們便忍不住忘情地歡叫起來。我自然也會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塘里的挖藕人聽了，手上的力氣似乎猛地大了許多，拋起的泥也格外的遠(yuǎn)，泥漿濺到塘埂上，嚇得我們趕緊逃開，逃到遠(yuǎn)處叫著。有膽大的孩子高喊著那些小爺大伯中誰的名字，又引得一鍬黑泥飛來，說是放高射炮。不得已，我們退到更遠(yuǎn)的坡上，搖晃著腦袋扭動著屁股放聲大笑。大家笑累了，收起聲音。這時候若是猛地看到誰的衣袖或臉上濺到了一兩星黑點，便又是開始使勁地笑。</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根樓二爺放高射炮的時候一下沒收住力氣，一屁股坐在泥里，惹得坡上的我們拼命地大笑。有幾個仰面倒在地上，手捂著肚子，雙腳啪啪地拍打著地面，那樣子簡直就是一條條被扔到岸上的鯉魚，蹦跶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笑聲驚動了曬場上的一群大媽小娘（伯母和嬸嬸）。一大早，她們就在“木馬”上架好門板，用各種顏色的舊布片，一層層糊著鞋面，準(zhǔn)備在年前給一家老少每人納一雙新棉鞋?？吹搅俗约液⒆酉聃庺~一樣在灰土里蹦跶，便放下手中的活，紛紛跑過來，邊笑邊罵著小崽子，然后拽起自家的小崽子，拍打著他們背上屁股上的灰土。怕是當(dāng)作了曬好了的棉被了，手上的力量大，疼得小崽子們趕緊掙脫那些帶著米糊味道的大手，像兔子似的奔過塘埂，直奔村莊對面的曬場上去攀柴垛、鉆草洞了，把我遠(yuǎn)遠(yuǎn)地落在后面。</p>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這樣的日子常常會提前在曬場上自家的柴垛邊扎柴把，就是把干豆稈、玉米稈扎成一個個柴團，留著過年燒火用。我不去爬柴垛，蹲在母親身邊看。母親飛快地從柴垛上抽出一束豆稈，折上兩折，一手壓在膝頭，一手從腳邊拈起四五根干草，三兩下便扎好了一把。母親一整天的勞動，換作了身后一堆小山似的柴把。天黑了，一趟趟挑回去，砌放在灶屋的檐下。這些柴把，差不多能管到新年的正月底。平日里，家里燒的是草把，煙灌得滿屋都是，嗆得人受不了。正月里來客人，用柴把炒菜燒飯，又快又香還舒坦，讓母親總是笑呵呵的。</p><p class="ql-block"> 臘月十五左右，家家開始做米糖。我家沒有大鍋，要到一位大媽家里去做。白天忙，熬米是大媽照看著，到了夜里，是母親自己去榨糖汁，熬糖漿。</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年我剛上小學(xué)。吃過晚飯，母親挑著擔(dān)子，一頭是柴把，一頭是裝著面粉的白布袋子。這面粉，是進(jìn)九的時候母親親手磨好了保管在罐子里的。母親在前面走著，我拎著一個小袋，跟在后面。小袋子里面是麥芽粉。聽母親說過，米糖甜不甜，全靠這麥芽粉。于是，我趁母親不注意，解開袋口，捏上一小撮賽進(jìn)嘴里。我才發(fā)現(xiàn)這麥芽粉絲毫沒有甜味，趕緊吐到了身后。</p><p class="ql-block"> 母親在灶上忙著，騰騰的霧氣把她包裹著。透過霧氣，我看到了母親含笑的臉。我在灶口遞火，手上、臉上都沾上了炭灰。母親歇息的時候，看到了，笑著走來，撩起衣襟在我的臉上擦拭了幾下，搖搖頭，又笑著走進(jìn)了灶臺前的霧氣里。</p><p class="ql-block"> 大約三四個小時后，可以起鍋拉糖了。母親一邊向木盆里裝糖漿，一邊讓我回去喊父親來。等我返回的時候，琥珀色的糖漿已經(jīng)被揉成長條，掛到架子上了。母親站在一旁，臉上堆著笑。</p><p class="ql-block"> 父親不是一個拉糖的好手，也沒什么耐心。不多久后便扔下我們，頭也不回地走了。母親伸手試了兩下之后，就不再繼續(xù)了，臉上滿是失望。我墊著腳也想試，結(jié)果是整個人吊在上面，像是蕩秋千。母親笑了，說是這樣的米糖做好了，雖然比不上別人家的白，可肯定會比別人家的甜。聽母親這樣一說，我的心里才變得高興起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握著一塊頭天夜里母親揉壓好的糖餅（我們這兒叫“糖巴”）走出家門，去伙伴們經(jīng)常聚集的地方。過年了，大家衣兜里都裝著好吃的東西，也有幾個帶糖餅的。不過，他們帶的糖餅雪白雪白的，我手中的呈著金黃色，而且又圓又薄，與眾不同。大家都很好奇，圍過來看。</p><p class="ql-block"> 我把自己的“金餅子”在石板上敲碎。許多小手伸過來，搶去了或大或小的一塊，扔進(jìn)嘴里。大家一邊嚼，一邊說甜。雖然我自己還沒來得及嘗，可心里的滋味已經(jīng)是甜絲絲的了。</p> <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四是小年。 這一天，我們那里家家都要除塵撣檐子灰。若是大人們動手，定會戴上草帽，套上套袖，穿上平時不穿的舊衣裳，全副武裝好了之后，才舉著長竹竿扎成的撣子，細(xì)心地?fù)廴ラ芟碌闹刖W(wǎng)和墻頭的積塵。這樣有趣的事情，淘氣的孩子是絕不會錯過的。別看那時候我們小胳膊小腿的樣子，可造出來的動靜和破壞力絕對是能驚天動地的。</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個子矮，喜歡光著腦袋邊跳邊揮舞著撣子。撣子所過之處，灰沙四處飛散，屋子里立刻成了銷煙漫布的戰(zhàn)場。姐姐愛干凈，遠(yuǎn)遠(yuǎn)地躲在門外看。記得一回，一陣乒乓之后，我扔下武器，跳到屋外，大口地喘氣。姐姐幫我拂去頭頂、身上的蛛網(wǎng)灰塵后，到門口探頭一看，嚇得趕緊跑到灶屋里去告狀。我那次的功勞，是扎下一大塊墻皮，在屋頂上搗出一個新的天窗，還碰落了桌上的一個珍貴的茶杯……等母親急匆匆趕出來的時候，沒看到肇事者的身影，只聽到了屋角那邊幸災(zāi)樂禍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惹了這么大禍，懲罰一定是有的。母親從沒打罵過我，最生氣的時候，就是半天不理睬自己的兒子。記得那一回，母親看到屋頂?shù)奶齑?，提高了音量告訴我，外婆家的年節(jié)，今年只能我一個人去送。</p> <p class="ql-block"> 那年的臘月二十五，我第一回孤身一人去外婆家。一大早出門，手上拎著小竹籃子，里面裝著糕點和兩斤豬肉，還有一瓶曲酒，上面蓋著一條新買的大紅毛巾。想象一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走上七八里田間小路，手上還拎著七八斤重的東西，是多么不容易。等我蹣跚到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飯時間了。</p><p class="ql-block"> 外婆心疼得直罵她的女兒我的母親。罵了幾句后，踮著小腳，笑瞇瞇地奔忙起來。泡了一杯糖水，打了兩個荷包蛋，還在我衣兜里塞了一塊錢壓歲錢。那是我生來得到的壓歲錢最多的一次。至于那一塊錢的去向，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忘了。也許在和伙伴們比壓碎錢的時候丟在哪兒了。不過外婆那時候的音容即使在老人去世很多年后，我還能清晰地記得。</p> <p class="ql-block"> 家中大人給壓歲錢是在除夕吃年夜飯的時候。除夕這一天，家里最忙碌的的人還是母親。母親天不亮就開始清洗鍋和湯罐。鍋里燉上排骨蘿卜，湯罐里煮上肉絲豆腐。等我醒來穿好新衣奔進(jìn)灶屋時，鍋里的排骨已經(jīng)熟爛飄香了。母親總會挑出一根粗長肉多的排骨，瀝干了湯水，遞到我手上做早餐。今天回憶起來，還覺得那入口香濃的味道，是什么佳肴也比不上的。</p><p class="ql-block"> 貼好了春聯(lián)，燃放了鞭炮，年夜飯便開始了。一家人團團圍坐著。我們姐弟幾個不去管菜肴，而是盯著母親看。母親笑了，從衣袋里掏出幾張一角的新票子，每人一張。接過新票子，我們姐弟幾個格外開心。</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沒給過我們壓歲錢。他只會低著頭喝酒，喝多了就說他在外面風(fēng)光的事情。母親一直笑盈盈地給我們夾菜。我們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p> <p class="ql-block"> 正月里是走親戚的日子。許是因為那時候年紀(jì)小，多年之后，正月里走親戚的事我已經(jīng)記不住一件了，倒是元宵前舞燈的光景至今還深深地記得。</p><p class="ql-block"> 舞燈鬧春，在我小的時候的老家一直很盛行。很多村莊都有自己的燈，大多是龍燈。</p><p class="ql-block"> 我們村子不同，是鯉魚燈，每年大年初三開始出燈，一直舞到元宵節(jié)。初三這天剛?cè)胍?，十幾個壯實的男人舉著閃著紅光的“大鯉魚”（魚肚子里點著蠟燭），走在前面。年長的老人敲著鑼鼓吹著喇叭緊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幾個有些年紀(jì)的大伯。他們挑著空竹籮，晃蕩著，很是輕松。最輕松的要數(shù)我們一群孩子，伴在“大鯉魚”周圍，蹦跳著，歡笑著，倒退著跑。有跌倒的，沒人扶，只有人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都有誰家的親戚來迎燈。在村口放一掛鞭，把魚燈迎往自家門前。到了門前，那兒早已擺好了香煙、花生和糕點。鑼鼓響起，魚兒們開始上下飛舞，四處游走。圍觀的人看了，大聲叫好。這時，親戚家的人開始四處散著香煙。我們也會得到一把花生或幾粒糖果。</p><p class="ql-block"> 等我們在一陣鞭炮聲中離去的時候，那來時空蕩蕩的竹籮里便會多出幾樣糕點和幾包香煙，甚至還有一床好看的被面。</p><p class="ql-block"> 半夜時分，一行人滿載歸來。竹籮里常會堆得滿滿的，挑的人滿頭大汗。我們的衣兜里也會塞得滿滿的，誰都興奮得不想回家。</p> <p class="ql-block"> 元宵后，年過了，魚燈被小心地送到村東的倉庫里，高高地擱在閣樓上。田地里，人漸漸多了；曬場上，依舊傳來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那笑聲，至今還常常飄到我的夢里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