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踏雪無痕 <p class="ql-block"> “數(shù)九那個寒天下大雪,天氣那個雖冷心里熱,我從那前線轉(zhuǎn)回來,勝利的消息要傳開。風(fēng)吹那個雪花滿天飄,咱隊伍在前邊打的好,勾子軍來了整一個團(tuán),叫咱們包圍的牢又牢,四面八方往里打呀,管叫他插翅難飛有腿難逃”。每當(dāng)想起母親，我的心中就會涌出這樣的詞調(diào)，這是母親做活計時經(jīng)常哼唱的歌曲，是當(dāng)年慰問解放軍時唱過的。</p> <p class="ql-block"> 姥爺是一名老地下黨，早在抗戰(zhàn)時期就加入了黨組織，性格沉穩(wěn)、沉默少言、做事傳統(tǒng)、辦事謹(jǐn)慎。姥姥是一名典型的勞動婦女，勤勞善良、思想傳統(tǒng)、幽默樂觀、胸懷寬廣、膽大潑辣。母親從小接受著紅色教育，身上流淌著紅色基因。在這種家庭氛圍成長起來的她，耳濡目染，形成了她開朗活潑、正直勇敢、既開明又傳統(tǒng)的特定個性。</p><p class="ql-block"> 姥爺除了經(jīng)營莊稼還會木匠手藝，姥姥精明強(qiáng)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那時候，按姥姥的說法，家里的錢是一包袱一包袱的。母親的童幼年，在倉滿錢裕、家境優(yōu)越的環(huán)境下健康成長。晉南地區(qū)，是比較早的解放區(qū)，母親接受了良好的新式教育，識文斷字、能寫會畫、能歌善舞，那首“數(shù)九寒天下大雪”，就是那時候?qū)W唱的。</p> <p class="ql-block"> 母親和父親的婚姻，源自長輩的交情，說是父母包辦毫不為過。據(jù)母親講，結(jié)婚前她和父親僅僅見過兩次面，彼此看著還算順眼，也就首肯了。父親當(dāng)時是什么想法，我不得而知，如今想問他也絕無可能，只是設(shè)想，如果自己站在當(dāng)時父親的角度會是什么態(tài)度。按照父親的性格他不會不同意，爺爺那個倔老頭他惹不起，況且當(dāng)年的母親是那么的年輕漂亮。</p> <p class="ql-block"> 初為人妻的母親，面對古板嚴(yán)肅的爺爺、一腦子舊思想的奶奶和像大男孩兒一樣的父親，心里一定很忐忑，即使有什么疑問和委屈又能向誰傾訴呢？</p><p class="ql-block"> 爺爺?shù)拇_是個嚴(yán)肅的老頭兒，我小時候從來沒有見他笑過。</p><p class="ql-block"> 對奶奶的記憶，只停留在母親的平板車上。＿＿母親拉著平板車、奶奶在車上躺著、我在車上坐著，上坡的時候我就下來幫母親推車、平路和下坡的時候我再上去坐著。這是奶奶得了癌癥，去看醫(yī)生的情景。為了省去去醫(yī)院的繁瑣，同時也為了省錢，家里托關(guān)系找到一位名醫(yī)，必須每天在人家上班之前趕到醫(yī)生家里去治療，母親每天早早起來準(zhǔn)備，沒有絲毫懈怠，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xù)到奶奶去世。</p> <p class="ql-block"> 母親用行動詮釋了什么叫“孝敬”，爺爺雖古板嚴(yán)肅但明白事理，奶奶雖思想舊也懂的好歹，母親的付出贏得了老人的認(rèn)可。奶奶去世前，拉著父親的手交待他說：你媳婦是個好人，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p><p class="ql-block"> 爺爺晚年，最初在太原一個人生活，家人們輪流去伺候，后來實在是不方便，就把老人接到榆次奉養(yǎng)。母親盡心盡孝、每頓飯的第一碗必須先給老人吃，而且要求我們必須把飯菜端到爺爺面前。臨到爺爺去世的前一年，老人全身癱瘓、基本生理不能自理，母親抓屎挖尿、擦洗身子、喂藥喂飯從不嫌棄，直至老人過世。且不說是后公爹，就算是親生的父母，有幾個人能做到呢？</p><p class="ql-block"> 古人曾有二十四孝的傳說，依我看，母親的孝行猶過而無不及。二十四孝的結(jié)果，每個故事都有完美的結(jié)局，而我的母親卻是什么結(jié)局呢？難怪父親要抱怨老天爺真不公平，連我也要詛咒這個卑鄙的世界了！</p><p class="ql-block"> 姥爺過世前，母親匆匆趕回老家，衣不解帶、精心照顧，陪伴著姥爺走過了最后的歲月。</p><p class="ql-block"> 姥姥過世時，母親已離世多年，但她生前早把姥姥的壽衣提前準(zhǔn)備得便便當(dāng)當(dāng)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用行動闡釋了百善孝為先的道理，也為后人樹立了榜樣。</p> <p class="ql-block"> 雖然母親與父親之間時常發(fā)生爭吵，但每逢關(guān)鍵，母親總是堅定地站在父親一邊。當(dāng)父親面對外來的欺負(fù)時、當(dāng)父親面對生活的不如意時、當(dāng)父親面對個別不懷好意的人的挑唆時，母親就像一堵厚實的墻擋在父親的前面，她用正氣、寬容、善意甚至是強(qiáng)硬的手段維護(hù)著父親的尊嚴(yán)?？梢哉f，母親才是父親的主心骨，才是這個家的核心。</p><p class="ql-block"> 母親對我很疼愛，甚至有點溺愛，但原則問題絕不含糊，就像她說的那樣：慣吃慣喝不慣不懂事。我結(jié)婚前，因為油漆門窗的事情曾和父親有過爭執(zhí)，當(dāng)時一氣之下埋怨父親：有本事生沒本事管。這句話惹得母親非常生氣，兩三天躺在床上絕食，父親挨個把哥哥、姐姐、姐夫叫回來勸說也無濟(jì)于事，直到我認(rèn)識到自己的錯誤，親自做了一頓香噴噴的飯菜端到母親跟前，賠禮道歉才算完事。事后，母親語重心長地教導(dǎo)我說：他可是你的親生父親啊，你不能那么說他，爸爸媽媽供你讀書，你不能把學(xué)問讀進(jìn)狗肚子里！母親的這番話如醍醐灌頂，使我萬分慚愧，它讓我警醒，一個連自己父母都不尊重的人怎么能在社會上安身立命呢？它使我頓悟，人最大的善行就是孝敬，使我明白了百事孝為先的道理！</p> <p class="ql-block"> 母親的確是父親的堅強(qiáng)后盾，在父親做小吃生意的那幾年，母親總是半夜兩三點就起來做準(zhǔn)備工作，直到幫父親收拾得當(dāng)、利利索索出發(fā)了，她才能休息一會兒，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除了幫父親打理生意，她還是村里的婦女主任，時不時有上級交辦的任務(wù)要完成，同時地里的農(nóng)活她也不耽誤。我們擔(dān)心她的身體，她總是說沒事，身體沒問題。我曾勸他，不行把村里的工作推了吧，但她總是舍不下那每年500元的工資，說等我畢業(yè)參加了工作就不干了，專心看管她的小孫孫。</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我們的定心丸。無論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有母親在，我們就不怕；無論遇到什么煩惱，只要聽到母親的聲音，我們就會感到心寬；母親用堅實的翅膀為我們構(gòu)筑起安全的堤壩，母親就是遮風(fēng)避雨的港灣。</p> <p class="ql-block"> 俗話說：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是母親的心頭肉，更是她的驕傲?？忌现攸c高中的時候，鄰居們很羨慕，說是母親生了個秀才，母親自豪地說：俺小子從小就愛念書......！接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母親更是欣喜萬分，讓我趕緊去向伯伯、姑姑報喜，她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每個親人。讀高中那幾年，學(xué)校食宿條件比較差，冬天教室里還是煤糕爐子取暖，母親生怕我凍著，專門用新棉花給我做了一條厚厚的棉褲。周末回家，她提前就準(zhǔn)備好了我喜歡吃的東西；我早晨要早走，熱騰騰的早餐早就擺在桌子上了。連哥哥姐姐們都羨慕得不行，說他們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大學(xué)假期里，母親喜歡帶上我去地里干點小活兒，有外來的媳婦不認(rèn)識，問母親那是不是你家女婿，母親豪氣地回答：這是我二小子，在太原念大學(xué)呢。</p> <p class="ql-block"> 母親膽子特別大。哥哥10來歲的時候，生病住院治療，醫(yī)院離家四五里地，只有一條小路可走，路兩旁篙草叢生陰森黑暗，一到晚上更是怪聲啾啾。十幾歲的大姐二姐在家里帶著我和三姐。父親母親既要照看躺在醫(yī)院的哥哥，又擔(dān)心家里的四個孩子，沒有自行車每天只能步行來回跑，母親經(jīng)常晚上獨自一個人穿梭兩地。母親說過，鬼怕的是惡人，你不怕它，它就不敢惹你。還說人的肩上有兩盞燈，一左一右，晚上如果有什么情況千萬不能回頭，一回頭燈就滅了，人就落膽了。</p> <p class="ql-block"> 母親的語言天賦特別好，學(xué)什么像什么，回娘家講的是洪洞話，在村里講的是當(dāng)?shù)卦挘诩依镏v的是河北普通話，還會說太原話。而且口才也好，講道理，會勸人，事情看得透講得明，很會做人的思想工作。母親很正派，不會歪門邪道，她常教育我做事不能只看眼前，“秦瓊還有賣馬的時候”、“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凡事要講道理，“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要多學(xué)本事，“藝多不壓身”、“爹有媽有、不如自己的口袋里有”；人活著要有志氣，“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居深山有遠(yuǎn)親”；為人處世要有度量，“宰相肚里能撐船”、“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些話最先都是母親教給我的。</p> <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要強(qiáng)人，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要做好。父親做小吃生意，后勤工作主要靠母親，和面、搟皮兒、燙毛、洗下水、剁餡兒、包餛飩等等工序大部分由母親完成，這些活計相當(dāng)苦重，但母親從來沒有叫苦叫累，她總是盡最大努力收拾的干干凈凈，她常說：病從口入，咱干這個要讓人吃的放心。在村里當(dāng)干部，她總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辦事以身作則，不搞特殊，沒少落埋怨。當(dāng)年的計劃生育工作，是農(nóng)村工作的重點和難點，挨罵、受氣、讓人指責(zé)、被人臉上潑水，這些都是母親曾遭過的罪，誰能理解呢？而我，當(dāng)初也不知好歹地埋怨過她，這是我的罪過！</p> <p class="ql-block"> 母親多才多藝、心靈手巧、愛好廣泛，是個熱愛生活的樂天派。她唱歌非常好聽，經(jīng)常邊做活兒邊哼唱。剪窗花兒，是她的一大愛好，她會自己繪畫設(shè)計，花鳥魚蟲、人物場景、樓臺亭榭、動物風(fēng)景都能展現(xiàn)，種類繁多，數(shù)不勝數(shù)。一到春節(jié)，門窗上貼滿了窗花，那是一道靚麗的風(fēng)景。她還會設(shè)計扎制各種燈籠，樣式別致，非常好看，這是過年時的又一道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春天到了，她會用高粱桿兒做兩個鳥籠，讓我養(yǎng)鳥玩兒；夏天來了，她會用茭糜糜做兩個蟈蟈籠，抓兩個叫蛐蛐放進(jìn)去，讓我聆聽蟈蟈的歌唱；秋天，她又會用秸稈縫幾個盤盤，既能當(dāng)鍋蓋、也能放餃子。 </p><p class="ql-block"> 刺繡，是母親的一個絕活兒，她會做各種各樣的童鞋、童裝，能把繡花技術(shù)完美地柔合進(jìn)去。侄女小的時候，穿的就是母親親手制作的老虎鞋鞋和花花童裝，好看極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還會裁縫，我們小時候穿的都是母親親手裁剪縫制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扎紙花是母親的另一個絕技，村里每有老人過世，總要請母親去給做兩個花圈，她用簡單的黃白紙就能做出很好的效果來，大方而典雅，不次于商品貨。</p><p class="ql-block"> 母親那時候父母健在、兒女雙全，是農(nóng)村里所說的“全活人兒”，誰家嫁姑娘免不了要請母親去幫忙開臉，她總是欣然接受，熱情前往。</p><p class="ql-block"> 母親還喜歡種植各種花草，每到春暖的時候，便是花開的季節(jié)。院子里的花墻上牽?；?、喇叭花、海娜花、蘿卜花、秋菊花、彩葉草、雞冠草、常青樹、石榴樹等次第應(yīng)季而開，這是母親的樂趣。</p> <p class="ql-block"> 母親愛讀書，有點余錢她總是用來買書，受母親的影響，我們兄弟姐妹都有讀書的習(xí)慣。大書我看不懂，就纏著大人給買小人書，日積月累，居然攢了整整一箱子，這是我的知識寶庫。在這個寶庫里，我認(rèn)識了李鐵梅、沙奶奶、李玉和，認(rèn)識了高大全、安慶嫂、刁德一，認(rèn)識了唐僧、孫悟空、豬八戒，認(rèn)識了劉備、曹操、諸葛亮......知道了赤壁之戰(zhàn)火燒連營，知道了鐵道游擊隊、地雷戰(zhàn)，知道了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和斯大林、希特勒......這是我童年的樂趣。可惜，后來這些小人書竟然不知所終，現(xiàn)在也想不起來到底去了哪里。母親讀的書很多很雜，有古代的也有現(xiàn)代的，古代的像《三俠五義》、《小五義》、《三言兩拍》、四大名著等等，現(xiàn)代的有《紅日》、《林海雪原》、《創(chuàng)業(yè)》等等，再后來就是定期刊，像《今古傳奇》、《故事會》、《健康之友》、《烹飪知識》之類。每到吃飯全家人都要圍著小炕桌坐在一起，不能端著碗亂跑，這是家規(guī)，飯中飯后討論的話題之一常常是書中的情節(jié)和人物，母親有時會把書中的情節(jié)套用到現(xiàn)實，以古喻今，頗有教授風(fēng)范。</p> <p class="ql-block"> 做家務(wù)不是母親的長項，以前有姐姐們收拾家，家里經(jīng)常窗明幾凈，幾個姐姐陸續(xù)出嫁后，家里就顯得比較凌亂，母親的習(xí)慣是集中幾天才收拾一次，每天掃了地的垃圾，也不往外倒，堆在門后，很有點不美觀。</p> <p class="ql-block"> 以前，我從不相信命運(yùn)，認(rèn)為那只不過是人的自我安慰而已，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生活的磨礪，這種觀念在逐漸消失。似乎冥冥中確實存在著一只神秘之手，它在暗中悄悄地安排著每個人的命運(yùn)。</p><p class="ql-block"> 1989年，從與母親感情最深的大舅開始，我的大姐、大娘、姥爺相繼過世，母親的精神支柱在一點一點地垮塌，生命開始一步一步走向終點。尤其，大姐的突然辭世，對母親的打擊是致命的，她一下子蒼老了很多，這種老，不僅是身體，更多的是心理上，短短的時間，她的頭發(fā)變得雪白，眼睛里再沒有往日的風(fēng)采和神氣。姥爺?shù)倪^世，猶如雪上加霜，壓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顆稻草。母親在強(qiáng)撐著，她知道，她的使命還沒完成。</p> <p class="ql-block"> 母親用她最后的心力給我操辦了婚事，我結(jié)婚后的一段日子，是母親臨終前最后的快樂時光，她看到了李家添丁進(jìn)口、看到了她的小孫孫的出生。那期間，每到周末，我和妻子、三姐一家都要回家看望母親，母親頭一天就會把爐子生著，把屋里燒的暖暖的。在那段時間，我們教會了母親打麻將，以撲克牌計輸贏，每周都會回去陪母親打幾圈，母親樂此不彼，臉上又有了久違的微笑。但那只是表面現(xiàn)象，母親的心理已經(jīng)非常脆弱。妻子生產(chǎn)時，母親和二姐在醫(yī)院陪侍，面對妻子難產(chǎn)的險情，母親心急如焚，她靠在產(chǎn)房外的墻上、渾身瑟瑟發(fā)抖、滿臉的驚恐......再沒有了往日泰山壓頂而神閑氣定的大將風(fēng)范，她快撐不住了！</p> <p class="ql-block"> 母親有點迷信，她有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好些東西，其中有稱骨論命法，她說自己命重五兩三錢，是好命，我查了一下，稱骨歌曰“此命相貌眉目清，文武雙全功名成，一生衣祿皆無缺，可算世上積福人”。是這樣的么？</p><p class="ql-block"> 人常說：母子連心。母親去世的前一天，一早起來我就心神不定，一門心思要回家看看，于是和媳婦分別向單位請了假匆匆趕回家?；氐郊視r，母親不在，聽說是帶著老家的侄兒和對象去買結(jié)婚的東西了，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也沒等上，我的幾個月的孩子還托人看著，只能返回。第二天清晨五點，窗外，二姐一陣急促的聲音叫醒了我，說媽媽心梗發(fā)作進(jìn)了醫(yī)院。匆忙穿好衣服，坐上車就往醫(yī)院走。進(jìn)到醫(yī)院里，趕到急救室，只見母親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鼻子里輸著氧氣、身上連著好幾根管子，心電儀屏幕上心電波一閃一閃、發(fā)出“滴、滴、滴、滴”的聲響，床頭邊的輸液架上掛著輸液瓶、瓶中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著，哥哥、姐姐、姐夫都圍在病床前、滿臉的焦慮和不安。這時，母親說了一句：“要死快死，受這罪干嘛”，我的眼淚唰地一下流了出來......母親繼續(xù)昏睡著，突然，她擠擠眼皮睜開眼，看了看大家說：“誰在我背后站著？不要站在我背后。”聽到這話，我的心一下子墜了下來，她身背后沒有人呀！我趕緊找到附近的電話，打電話給妻子，告訴她把家里所有的錢都帶上、領(lǐng)上孩子快點回來。中午時分，媳婦帶著孩子趕到了醫(yī)院，母親也從急救室轉(zhuǎn)到了病房。臨近天黑，大家商議分開班次輪流值守，我和三姐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歇歇。大家剛剛離開，母親睜開眼問我：“xiaoling呢？”我回答：“回老家了”，他又問：“咱家的xiaoling呢？”我答道：“帶上孩子回咱家了，天快黑了”（母親的侄兒和我妻子兩個人的名字是一樣的讀音），母親點了點頭，又閉上了雙眼?？匆娧鯕馄坷锏难鯕獠欢嗔?，我讓三姐守著，我去聯(lián)系氧氣，事情辦妥，剛剛返回病房門口，只見三姐一下子闖出門來，急促地喊：“快，快，媽讓叫你”，我一步跨進(jìn)門去、沖到母親跟前，只見母親兩手抓著床單、呼吸急促、滿臉憋得黑青、出氣多、進(jìn)氣少，我大聲地喊著：“媽，媽，媽，……”、“三姐，快叫醫(yī)生”，緊緊按著緊急呼救的按鈕不放。只聽到母親喉嚨里發(fā)出呼呼的響聲，沒有響了幾下，就聽“咯嘍”一聲，只見母親渾身一松，再也沒有了動靜。我像傻了一樣，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直到急救醫(yī)生進(jìn)來把我撥拉到一邊。急救過程持續(xù)了大概20分鐘，又是電擊又是打強(qiáng)心針，我心里清楚，沒有希望了，因為母親告訴過我：人咽氣的時候，就是“咯嘍”一聲，只要一“咯嘍”，人就徹底完蛋了。</p><p class="ql-block"> 同病房的兩個老太太好心提醒我，趕緊趁熱的給你媽擦擦臉、擦擦身上，我和三姐像木頭人一樣機(jī)械地行動著，嘴里嘟噥著不知道什么話。半晌功夫，我才緩過神來，家里人都還不知道呢，我和三姐商量，讓她守著我趕緊回去通知家里，她哽咽著囑咐我路上慢點......在回家的路上，我邊哭邊大聲地叫著自己的名字罵自己：你真沒用，你真沒用，你眼睜睜地看著就讓媽死了，你有什么用？......</p> <p class="ql-block"> 母親就這樣走了，五十六，按她的話說，任務(wù)完成了。但對這個家來說，天塌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找鄰居請人幫忙，見到鄰居大娘跪告她時，她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句話。母親常說，命里有沒有誰，不在平常，而是在人死的時候，誰在跟前就是命里有誰。照母親的說法，我是母親的寶貝疙瘩，自然是她命里有的。 </p><p class="ql-block"> 母親去世后不久，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在一條寬敞的隧道里，我送母親出遠(yuǎn)門，我們母子倆邊走邊聊，我一直把她送到了隧道的遠(yuǎn)處。</p> <p class="ql-block"> 母親的過早離世，是我心中最大的痛。十七年后，父親也去世了。當(dāng)我跪在父親的靈前，望著川流不息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心里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母親臨終時刻骨銘心的一刻、想起這十七年來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明白她生前教給我的那些道理！這一刻，我才真正讀懂了母親，也明白了只有母親才是真正了解我、理解我的人。</p><p class="ql-block"> 母親走了，天塌了；父親也走了，地陷了；母親和父親都走了，天塌地陷了。那一刻，我放聲大哭，哭母親、哭父親、哭這個家，這個家根沒了！</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2016年冬月，兒子大婚。那一天，我和妻子坐在高高的臺上，望著喜慶宏大的場面，看著滿坑滿谷前來祝賀的親朋好友，腦海中又一次浮現(xiàn)出母親的音容笑貌和諄諄教導(dǎo)：奉先思孝.....修身齊家.....勤勞務(wù)業(yè).....夫正婦順.....和親教子.....尊幼有序.....一脈相承.....人非善不交、物非義不取.....心氣必正.....行事必端.....人品為先.....詩書傳承......</p> <p class="ql-block"> 此情此景，我親愛的母親，您聽到了么？我親愛的母親，您看見了么？家和人興、盛世嘉年，這不正是您最希望的么？</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這所有的一切，母親一定聽得到、看得見，因為母親的靈魂已經(jīng)深深植入我的身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