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打小就對戶口簿有一種特別的敬畏,除了封面上的那個“簿”字讓人猜不透念不準外,主要是它那線裝書般的神圣肅穆。黑乎乎的上等牛皮紙封面,黑色老宋體的"戶口簿"三個大字,小學生課本大小,十幾二十頁。里面的內(nèi)容由娟秀蒼勁的蠅頭小楷填起。家庭所有成員每人一頁:姓名(別名、曾用名)、性別、出生年月、籍貫、與戶主關(guān)系等等,簡單而沉重。</p><p class="ql-block"> 擁有這一頁的人,不但擁有了這個城市的居留權(quán)生存權(quán),也擁有了一份保障供給的、維系生命的口糧和將這些口糧弄熟的燃料__煤以及將這口糧佐以下咽的菜籽油四兩和豬肉半斤。當然還有我們穿的衣、用的棉,冬天的時候,還可買到大白菜白蘿卜等冬存菜。一個沒有戶口的人就什么都別想了,有錢買不到,想了也白想。</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吃喝拉撒睡都與戶口本(因為薄字念不順溜,大家都俗稱為本兒)有著密切的關(guān)系,離開它就寸步難行。父母親加上我們姊妹五人共七口之家,密密匝匝地圍繞在以戶口本為核心的家里,過著細細碎碎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只要你有幸翻開這寫了滿滿的戶口本,也就看到了一戶人家,一戶人家的所有隱私: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家庭出身宗教信仰個人成份文化程度政治面貌悉數(shù)全知。它是一個家庭的全部檔案。我們敬畏它、珍視它、呵護它如同呵護我們身體的一個重要器官。</p><p class="ql-block"> 由于經(jīng)常要用,所以它最后幾頁已被蓋了許多紅色印記。工整秀麗的小楷,紅的觸目驚心的印章,淺棕色牛皮紙封面,像不像一幀書法小冊?年代久了,它沒有一般紙張翻起來那特有的挺括的嘩嘩聲,拿在手上一副疲憊軟沓的模樣。但我們還是為它設(shè)置了專門的抽屜(加鎖),專職的負責人(執(zhí)掌鑰匙)。這個人就是極負責任的,在深層意義上能更深刻悟透戶口本重要意義的戶主__我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那個上了鎖的抽屜里還存放著與全家人息息相關(guān)的、地位和重要性僅次于戶口本的購糧本、購貨本和全家全年的糧票、油票、布票、棉花票,還有一種簡稱叫"分"的購物券。"分"這東西今日讓人匪夷所思,用文字用語言也很難表述,簡單點打個比方,例如國慶節(jié)每戶供應兩包大前門香煙,用0.2分,二斤白糖用0.2分。分也是十進位,1分等于10點。"分"和"點"念時都兒化,分兒。點兒。那時,出門購物只有錢是不行的,緊俏短缺些的物質(zhì)必須有分兒,比如棉線,比如床單,比如自行車。所有這些各類本、證、票、券的根本,全家人口在城市居留的最基本的權(quán)力就是戶口本。</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們卻把戶口本丟了,丟了不止一次。</p><p class="ql-block"> 不是我們不小心,而是頻繁地要用到它,時不時需要更換購糧本,購貨本,領(lǐng)各類票券。父親被強制遣返離家,母親要上班,母親菲薄的工資收入,是全家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所以所有需用戶口本的事兒,母親都交給我的大姐、二姐去辦。盡管每次都少不了交待五次三番,精心、操心、小心帶好,裝好,藏好,如此等等,儀式差不多能趕上遞交國書般莊重嚴肅。然而畢竟是小孩子辦事(那時大姐是真正的小孩子,年令十一、二歲,比起如今的"女孩子",代表了不同的檔次和輩份,今天的28、38歲的女性都敢自稱或喜孜孜聽別人稱為"女孩子"),戶口本在辦事場所的熙熙攘攘中,排隊的擠擠擁擁中丟了。</p><p class="ql-block"> 丟了戶口本,全家都灰頭土臉地失去了"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們四處奔走尋找,我們到處詢問打聽,我們費盡周折寫申請,開證明、補辦手續(xù),看各色人臉,挨各等人訓。母親班上不成了,大姐課上不成了,其他人小心翼翼,大氣不敢出,乖乖的悄悄的干好自己的事,以免引爆窩火的母親。全家人全力以赴,終于歷經(jīng)磨難失而復得了,終于補辦新本了,我們卻高興不起來,我們小心翼翼地將它鎖好,我們用眼神和語言下決心要將它保住,好像我們來到世上就是為了保存、使用、尋找戶口本,我們期盼我們的戶口本再也不離開我們。</p><p class="ql-block"> 回想起來,曾多次讓我們揪心的戶口本其實也沒真丟,有時是忘到領(lǐng)什么票證的辦公桌上,有時又落在買什么東西的商店。那個時候,如果家里發(fā)生什么不幸,日子是可以繼續(xù)過的,沒有了戶口本,日子似乎應該宣告結(jié)束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我們一次次喜出望外地使戶口本失而復得,可是卻無法保全戶口本里的實質(zhì)內(nèi)容。因為戶口本里每一頁的實質(zhì)就是占據(jù)這一頁的人可以占據(jù)這座城市的某一角落,我們家七口人將占據(jù)這座城市的多少角落(七、八個)?</p><p class="ql-block"> 戶主不是父親,父親在我出生三個月的時候就從戶口本中遷出,七年后總算才回到自家本上,不久又被文化大革命送回老家,老父離本兒一去近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大哥因為父親牽連,離開這本兒去了農(nóng)場,家里僅有的兩個男人都離家而去。</p><p class="ql-block"> 大姐是老三屆,下鄉(xiāng)是免不了的,大姐當時患有腿疾,終也擋不住下鄉(xiāng)之政,大姐終于也走了。</p><p class="ql-block"> 二姐是初七零,去三線修鐵路去了。</p><p class="ql-block"> 三姐也走了,曲線就業(yè),寄人籬下。</p><p class="ql-block"> 自他們的戶口遷出之日,直至今日再無遷入之時了。</p><p class="ql-block"> 這一樹枯葉飄零!</p><p class="ql-block"> 我因了三個姐姐一個哥哥全在外地,有幸未曾離開自家那本兒。這期間三年兩頭更換戶口本,本兒里的字跡由毛筆小楷變作炭素硬筆,再由鉛印換成膠印,本兒的規(guī)格也愈來愈精美,小巧玲瓏可人。但有字的內(nèi)容卻愈來愈薄,數(shù)年間我家被蕩滌得殘山剩水,只留兩頁,一頁戶主母親,一頁女兒是我。離開城市的人是一點痕跡也不曾留下在戶口本上。城里的年輕人沒有故鄉(xiāng),戶口本是他們的家,這個家里清除了你的所有痕跡,你的家在哪里?你的故鄉(xiāng)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這以后,我家戶口本也曾萌發(fā)出一次新綠,那就是父親在第二次遷出的十年,第一次遷出的十九年后,終因落實政策回到他的家。我已結(jié)婚了,因頭痛往夫家遷戶口手續(xù)的麻煩,更是珍惜我家本兒上的一紙之地,還是不忍老母一人孤本兒相伴,故賴在本兒上不走,繼而有了兒子,兒隨母落戶,他續(xù)了我家的一縷香煙。</p><p class="ql-block"> 戶口本薄了厚厚了薄,多年的遷出遷入,我家的這輛車裝裝卸卸卸卸裝裝,駕轅的羸弱老馬我的母親終因心力衰竭,猝然而逝。</p><p class="ql-block"> 我不曾把我從戶口本上遷出,卻殘忍地銷戶銷去你在戶口本上的蹤跡,那個自有戶口本以來你戶主的地位也訇然倒下,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與家譜相比,戶口本是冷酷的。銷掉你的名字,取掉你的一頁,就仿佛你不曾在這個世界上走過一遭,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你曾經(jīng)的軌跡,仿佛你不曾為這個本兒代表的這個家操心操勞,嘔心瀝血。有的!是你在親人心里那永遠抹不去的點點滴滴。</p><p class="ql-block"> 母親去了。父親也于上月去世,我多災多難的父親,離家十九載在外飄零的父親,不是戶主的父親。</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家戶口本上只剩下我與兒子形影相吊。回想幼時,戶口本上厚厚七、八頁填得滿滿當當?shù)亩κ⒑头濒[猶在昨日,那一頁頁的鮮活在淚眼中漸漸消蝕退遠。眼前戶口本上尚留有"父于七月一日病逝"的黑色字樣,何時又要換本兒?這點痕跡尚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是妹妹的又一篇遺作,寫于我們父親去世后的第二個月,1997年8月。五年多之后的2003年初,我親愛的妹妹也離我們遠去。我于遷出戶口后的1971年初,到又重新遷回西安歷時三十多年,而且再也回不到原來那個本兒了。現(xiàn)今,戶口不再那么重要了,我也可以不用遷回去了,只是那份情結(jié)縈繞于心揮之不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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