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兩家二代（二?我爹娘）

寒蓮煙雨

【絮言】(不是序言) 本篇，續(xù)接《故事（一）》（鏈接可點：<a href="https://www.meipian5.cn/3oookhf9?share_from=self"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蓉城兩家舊事（一）</a>）。不只是一代人的故事，且是一段歷史，背景是，我的國。 在此再作說明：文中有多處“奇怪的錯別字”，奇怪的表述，那不是錯別字。那是風險規(guī)避。您且看來。 多年來我對綠皮火車始終懷有莫名的親切感。之前看到《綠皮火車》這個書名，瞬間被吸引，一口氣讀完這本隨筆，喟然長嘆！就覺得在周云蓬身上，跟史鐵生、遇羅克一樣，有一種特別濃厚的悲愴色彩。后來我漸漸明白，那種悲愴，就來自于我父母部分遭遇的折射。 所以，本篇主筆寫我父母，當然要先提綠皮火車。 自然，你已經看出來了，《故事(一)》中的男主女主，就是我的父母。出于歷史的原因，我父母跟綠皮火車有不可割裂的聯(lián)系。正好，拜讀了家父《風雨來去西昌路》的前半稿，看文中詳實記錄了我所未知的當年兩地往來舊事，才知成昆鐵路通車于我出生之年，之前父母往返成都西昌還是汽車時代！后來我一家子才成了綠皮火車的?？汀先思夷瞧恼屡c我風格全然不同，讀來也是有趣，但我未奉旨，不便公開發(fā)布。待我游說他同意發(fā)布吧?? 而《綠皮火車》作者周云蓬，竟與我同年出生。不得不相信，命運相似的人，無論相似點之多寡，冥冥中總有某種緣分，總有一種力量會讓他們無論最初如何錯過最終也隔空相逢。比如，作為晚輩，我知道遇羅克，作為同輩，我看到周云蓬這本書，莫不如是。 宕開一筆，說幾句周云蓬——與我同齡，同樣對綠皮火車懷有特殊情感，我九歲時腳傷，他九歲時眼盲——徹底的失明，卻讀了大學，當了四處漂泊的行吟歌者，出了正式發(fā)行的音樂專輯，寫了像模像樣的書。他寫《綠皮火車》，正是源自于母親帶他坐火車四處輾轉治療眼疾的經歷，以及他云游八方的吟唱。 我呢，也多年斷斷續(xù)續(xù)混跡于成昆線的火車上，卻一帆風順波瀾不驚，按部就班地讀書畢業(yè)工作，現(xiàn)在就與他沒啥相似之處了，瞅瞅我混成什么樣兒了！父輩從大學教授到高中老師，我卻是從初中老師而至小學老師，真如九斤老太恨聲絮叨的，“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唉！ 關于我的二三事，且待下回分解吧——這句，算是下一篇拙作《故事(三)》的軟廣。 以下正文。? 【其一】關于我爸我媽 話說上回講到，男主女主—我爹媽—好歹算是從麥茬扎人的土坷垃里、螞蟥遍布的泥漿里洗腳上田，拖家?guī)Э谶M城當了人民教師，多少找回些“城里知識分子”的感覺。 然而，這“拖家?guī)Э谶M城”是指父母帶著弟弟，并不包括我。印象中我似乎從小就總是在奶奶身邊生活，與父母相處的童年記憶僅僅是些支離破碎的片段。當父母帶著弟弟從鄉(xiāng)下進西昌城的時候，我寄居爺爺奶奶家，遠在千里之外的成都。這便是我一家當年為成昆鐵路建設作出大力貢獻的緣由。 不算上嬰兒時期被父母帶著坐火車來來去去還膽大包天在車廂里偷偷用煤油爐煮牛奶的那些時候，我打記事以來就記得自己是綠皮車廂里的?？?，一忽兒又坐火車去西昌了，一忽兒又坐火車回成都了。一家四口剛好圍坐一張小桌子，清貧的年代，最快樂的就是在火車上跟弟弟對坐著吃白水煮雞蛋，那個美味彌漫了我的童年，與朱自清的白水煮豆腐有異曲同工之妙。 現(xiàn)在回想那段日子，我覺得我媽跟我感覺相反，她是很厭倦那段經歷的——當時她父母雙亡，唯一至親的哥哥去了比西昌還窮僻的普雄彝區(qū)行醫(yī)，成都已經沒有她真正的親人在，位于市內甲等住宅區(qū)東升街的的祖?zhèn)骼衔菀惨驯徽巧赌巧?，等于是連個落腳點也沒有了，回成都無非是回夫家而已，而且往往是把自己在鄉(xiāng)下含辛茹苦種的糧食、養(yǎng)來打算給孩子長身體的鴨子千里迢迢往夫家送，她能痛快嗎？而夫家，又有誰是自己可親近的人呢？ 說句公道話，在我爺爺那種封建大家庭里，媳婦地位是不高的，何況她是長嫂，在我爺爺奶奶心目中是個理應服務于一大家子吃喝涮洗的角色，又何況是這種無父兄撐腰的孤女，更何況她性子不討人喜歡還竟敢反感公婆打麻將，一家子都不待見她?？烧l讓他們一開局就是十幾個小時鏖戰(zhàn)呢，奶奶百事不管，一家子老中青少嗷嗷待哺全指著大哥買米大嫂做飯，我媽能樂意嗎！所以這關系處得，那是一言難盡吶。 說起來我最同情我媽的一件事是，外公早年被（吃凹）抄（機一阿）家所剩無幾的珍貴古董，包含清代瓶瓶罐罐的瓷器，因為我媽下了鄉(xiāng)，后來房子也被沒收了，這些東西只能寄存在我奶奶家。我奶奶是個什么觀念呢，媳婦是我家的，媳婦的東西當然也就是我的！ 于是，那些寄存的古玩除了被我奶奶大大咧咧打碎好些，沒碎的便拿了些當家常器具使，其中的鏤花青花碗被我奶奶過年時用來盛湯，奶奶說，盛上湯還能透光呢半透明的好漂亮；一個清代的楠木雕花多寶格，由一個一個小抽屜組成的，舊時大戶人家用來收納珠寶玉器首飾的，我三爸拿去正好把他心愛的的電工零件螺絲烙鐵啥的一屜一屜地裝滿——后來聽我媽講這些事時我都忍不住笑了！這才是真正的秀才遇著兵啊，讓這些斯文玩意兒“小姐身子干著丫鬟涮馬桶的活兒”。 想我外公，一介吟風弄月玩篆刻的風雅文人，搜羅了明清古董瓷器，我媽當年目睹著這些東西被匪搶了砸了，已是錐心之恨，不成想碩果僅存的幾樣東西還被不識貨的人如此糟蹋，我媽怒氣橫生，是理所當然的，說來她還真是“上無父母照護，下無兄姐扶持”，實在受了些氣的。 我爺爺也是個讀書人，他怎會如此不懂貨？聯(lián)想起他的“發(fā)源地”，也就不奇怪了。當年衣食堪憂一隆昌山民，一心只讀物理書，還一腦子的封建觀念，女人的內褲只能搭在門后陰干，是絕不允許掛在陽臺上招搖的——我爺爺就是這樣的爺爺，哪有閑情逸致附庸風雅。哎，種種一切都是造化弄人，爺爺奶奶也是環(huán)境造就，實屬無辜。 但是，有這樣的公婆，我爹媽之間的關系受影響就是必然的了。 用現(xiàn)在的詞兒來說，我爸那人早年就是個“媽寶男”，就連當年我媽懷了我都是我奶奶做主留下來的，我媽原本沒打算要我——我懷疑這是不是就是我們母女間最初的齟齬之源？——我爸一回到川大的家，就跟雛鳥投林似的如魚得水，但凡父母跟老婆有分歧，當然聽父母的?！兜茏右?guī)》第一條“首孝悌”，是深入他心的吧。大哥買米就大哥買米唄，任勞任怨毫不計較。但是，大嫂卻未必樂意做飯。 所以呢，兩口子回一次成都傷一次神，再重新回到西昌，我媽當然就有一種“我的地盤我做主”的揚眉吐氣，那是當仁不讓的“你們都得聽我的”。我爸呢，對我媽原本心存很深的憐惜，他對他那不靠譜的老丈人是頗有怨言，心疼我媽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在老太爺家里出于“孝順”聽老太君的，回到自己小家又從“媽寶男”化身“妻管嚴”，當然得聽老婆的。就沒啥時候是聽他“自己的”。 多年來我一直認為，正是我爸常年一以貫之的這種無原則無底線的縱容，造成我媽的日益任性，在家里說一不二，她的日益強勢也相應地造成我爸的日益唯唯諾諾，如此，畸形的夫妻關系、家庭氛圍，終于積重難返，再也無法回歸正常。一列火車，若恣意狂奔，沒個約束，那是要脫軌的。我媽任性幾十年最后終至脫韁，是不是也有我爸的責任。 我思考，我爸性格中有深厚的善良和與世無爭的因子，他對我奶奶的無原則服從也好，對我媽無原則的順從也好，對單位上人人為之爭斗的利益毫不關心毫不計較也好，都是源于他這種本質是“懦弱”的性格?；蛟S正因如此，我媽才不得不挺身而出，在外面隨時把自己的刺豎起來，去撐起男人不能撐的天，只是用力過度了，這種強勢自然而然也代入了生活。 　　心理學認為，有創(chuàng)傷的人往往防衛(wèi)心理很強，防衛(wèi)心再進一步就是迫害妄想癥，總認為誰都會對他不利，只有奮起還擊才能保護自己。沒別的，處于弱勢的人看起來強勢，其實僅僅是為了“自?！倍?。 我媽最初的言行，應該就是出自這樣的心理?？墒?，她的心理、性格于無知覺中肆意往畸形方向發(fā)展，由此產生的后果，給她自己、給她身邊最親近的人帶來的傷害，都是極其深重的。 我爸是第一順位受害者，他作為丈夫，這一輩子哪兒哪兒都逃不掉的。 而在早年，受害最深重的則是我，在那樣的精神虐待下我能活著度過青春期而沒有尋短見實在是難得！我的求生欲那么強的么！唏噓！ 至于我弟弟，實屬幸運兒了，雖然我媽的教育理念也有問題，也有黃荊條子出好人的陳腐觀點，畢竟沒有像詛咒我一樣詛咒兒子“不想活就去死嘛河水井水沒有蓋子”，還給我弟弟煮糖水蛋，沒有我的；還給他修改作文，不會改我的；還把他抱在膝上玩“扯鋸還鋸”的游戲，這種時候我都是在一旁看熱鬧的，只覺得好好玩啊，然后跟著笑。 眼下，我爸被自己當年的軟弱反噬——我和弟弟畢竟各自有了家，都已經跳出三界隔岸觀火，火若大了伸手救一把而已。比如，我媽03年服藥自殺，搶救；07年割腕自殺，急救；13年服藥自殺，搶救——深更半夜剛把她從醫(yī)院送回家，初冬的天氣，我們被窩都沒睡暖，又接到老爸電話說她跌了一跤出現(xiàn)尿血了，我們又穿衣起床出發(fā)，再次連夜把她送醫(yī)，中西醫(yī)結合醫(yī)院不收，又輾轉送到川醫(yī)手術（就華西醫(yī)院，我老是習慣老成都的叫法，“川醫(yī)”）。她三次死里逃生有驚無險，都是因為有我這個從來不待見的女兒，有個好女婿，還有兒子兒媳千里迢迢從北京趕回來護理。 至于我爸，我說了，作為丈夫他哪兒哪兒都逃不掉一丁點兒的。他如今正含辛茹苦獨自承擔著并不該他一人承擔的這個責任，很苦，身體和心理都苦。我媽由于長期大量服抗抑郁藥，大腦受損，運動神經受損，之前還能炒個菜洗個碗，逐漸能承擔的越來越少，需要伺候的越來越多，到今天，她幾乎獨自走路都不穩(wěn)當，唯一可做的就是自己吃飯穿衣洗漱了。 當然，發(fā)火罵人是可以發(fā)火罵人的，這輩子都可以發(fā)火罵人的，即使似乎已經顯現(xiàn)阿爾茨海默癥狀，這個技能是一直在線的。我爸就這樣每天伺候吃喝，一邊承受著腦子不清醒的人無可理喻的日常找茬兒，一邊承擔著一切日常家務，“一切家務”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嗎？真的是“一切家務”啊，還要忍受她的任性妄為和無理取鬧，而且不能回懟，只能順著哄，“諾！諾！”就怕她一言不合就死給你看。 十五年間三次了，三次死里逃生不見得有機會第四次死里逃生，那樣的結果我爸承受不起，所以他竭力要避免那樣的結果，避免刺激她不順心。我爸萬般無奈中自我安慰的利器就是“她是個病人”。我病我有理，對吧。早年沒發(fā)病時就是我有理，幾十年信馬由韁地任性到把自己弄病了還是我有理，對吧——可是老爸，你的理又上哪兒說去！ 應該自負八成責任的當事人反而過得無知無覺，除了抑郁癥病人本身特有的病態(tài)自責心理之外，我媽對造成今日現(xiàn)狀的根由一無所知，當然也對當年她的言行并無多少自責愧疚。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媽的存在對我爸是一種安慰，就好比，多年的夫妻，仿佛左手摸右手一樣毫無激情毫無感覺，可是一旦左手伸出去摸不到右手，那種驚惶是難以承受的吧。 看著眼前的老爸，我非常感慨！當年那樣一個聰慧活潑充滿靈氣的小男孩，在人人都七歲上小學的年代，他五歲入學還成績優(yōu)秀，自小學而高中整個讀書時代一直是佼佼者，天生讀書的料，卻無辜被父輩連累得無書可讀，本該握筆做科研的人卻拿起了鋤頭面朝黃土背朝天土里刨食，如此被命運玩弄于股掌的好青年就此光芒斂去，他與遇羅克相比無非勝在沒有丟了命而已。 倘若他的厄運止于此，還算好，卻又不幸遇人不淑，跌入愁云慘淡的圍城，神采漸失，老境頹唐。金榜題名的喜悅與洞房花燭的幸福，對我爸而言，都成了虛幻。 我爸是多好的一個人哪！除了“不擅交際”，其余任何溢美之詞都適用于他：聰明機敏，精工善思，吃苦耐勞，為人正直。 我爸小學畢業(yè)時還不滿十一歲，背著鋪蓋卷兒步行往來于家與學校之間，能省則省，連“雞公車”也舍不得花錢坐；調皮貪玩是有的，樹枝拴線“釣青蛙”，夜里打著手電下田“夾黃鱔”；念初二時十二歲，學習動手能力更比人強，他羨慕同學的礦石收音機，就看書找材料，因陋就簡自己做了一個；下鄉(xiāng)后不干農活兒時便窩在家里玩他喜歡的無線電，66年文哥發(fā)動，他都是從自己組裝的半導體里得知的消息。他的最高成就應該是那臺身形敦實的音響，上中下三層，集電唱機、錄音機、收音機于一體，從木工漆工到電子元件裝配他一手完成，當年念初中的我就是跟著這唱機學會了古曲《渭城曲》，《胡笳十八拍》，越劇《哭靈》，黃梅戲《夫妻雙雙把家還》，還有《三笑》，《麗達之歌》，外語歌《大地之歌》，對，就是那個日本電影《狐貍的故事》插曲，非常優(yōu)美活潑的旋律。音樂圣殿的大門真正在我的世界里開啟，就是那時，我學唱的東西那檔次哪里是現(xiàn)在的孩子唱的“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和“一起喵喵喵”能望其項背。如今這堪稱古董的音響被他女婿給討去了…… 　　前一個故事講過，我爸從1961年十七歲高中畢業(yè)到1964年，全不知自己腦門兒上早已被“組織”打上了“此人不宜錄取”的烙印，不甘心地參加了三次高考，連分數都沒得到通知，直到1978年夏季參加第四次高考才被通知了分數，超過當年北大錄取分數54分，全西昌縣第一（補一句：這之前77年冬天那次高考全縣第一是他弟弟，我二爸，這是什么樣的天選讀書人——這還不算，后續(xù)更甚），但還是因為超齡沒能錄取，卻被教育局長開車來請去當了縣里的高中物理教師。 別人高考考完了去讀書，我爸高考考完了去教書。教書也成績斐然，一直是骨干，聲名在外，暑假里多次被安排參加高考試卷批改，直到后來被特權學校州民中指名邀請加盟。 我至今記得，有一年市里物理教師自制教具大賽，我爸做的是一個“橫波示波器”，扒拉一頭的珠子，整列竹簽串起的珠子像波浪一樣規(guī)律地擺動。當時念小學的我只覺得這玩具可太有意思了。后來眼看著那架敦實厚重龐大復雜的自制“土味音響”，才知道那挺有意思的波浪玩具實在是我爸的小兒科作品。 我爸不善言辭，講課卻循循善誘，深入淺出的講得風生水起，在全市小有名氣，所以后來被邀調入州民中。這是個好學?！⒉皇巧春蒙龑W率高，當年師資也并不強，還處在所謂“求賢若渴”的發(fā)展中階段。說它好僅僅是指師生“待遇好”而已，畢竟學生大部分都是彝族特權階層子弟。我爸就提了個條件，要他調入，必須帶著我媽。州民中同意了。這讓我不由得想起學過的一篇初中課文，《赫爾墨斯和雕像者》，賣雕像的人說赫爾墨斯雕像是赫拉雕像的“添頭”。讀過這篇的都懂。 或許是因為自己念書成績不好，我特別佩服學霸，我爸那是學霸中的王者。我媽呢，說實話，她在我眼里即使不算學渣也實屬成績平平，頂多算個刻苦認真的平平。她對待教學真的一絲不茍，肯花時間和精力去查資料，教案教材無不密密批注，教語文時如此，后來改教政治也是如此。那是因為我弟弟升入高中，她為了當我弟弟的班主任，也隨之升入高中部，只是改教政治了，態(tài)度卻是一如既往的認真，我家就她一人多年堅持看央視著名的七點檔娛樂節(jié)目。 這樣一個“平平”欺負“學霸”，我覺得簡直太冤枉了！ 可是奈何？也許我媽注定了就是屬于我爸的那根肋骨，我爸就得背負一生。 何謂自主的人生？如何扼住命運的咽喉？對很多人來說，這都是一題無解的代數。 【其二】關于二代 既不是官二代，更不是紅二代，又不敢叫作“右二代”，就“二代”吧——說說我爸媽的兄弟姐妹們。事涉長輩，不敢妄言，因此說得極簡。 先說我爸這邊。 第一篇故事里的物理教授的二子，男主的弟弟，我二爸，是個天生的超級學霸。他高中畢業(yè)之年正是六六年，恰逢取消高考，不幸成了高66屆“老三屆”，卻有幸趕上恢復高考，七七年以高考全縣第一名的成績（總分350+）入讀大學，后來讀了研究生，分配到中國科學院成都分院工作。? 這里宕開一筆，稍作名詞解釋：所謂“老三屆”，指高、初66.67.68級，共六個年級。我爸媽他們是64年四/清/運/動開始后，于65年被掃去鄉(xiāng)下的，這批人被稱為“老知青”。而69年以后下去的，多數當過紅/胃/兵，被稱為新知青。 后文所說的我的小舅舅周同甫，是高65的，進校門就干革命，一年書都沒有讀到，但避免了下農村。我二爸是高66的，已經取消了高考，無奈去鄉(xiāng)下滾了一轉，我姑姑是初67的，也跑不脫。至于我幺爸，還沒小學畢業(yè)，直接就關上書本玩去了… 《故事（一）》里邊不是說了嗎，我二爸下鄉(xiāng)時的懵懂初戀被老太君——我奶奶一拍桌子一瞪眼給擠兌走了，最終有幸當了我二嬸的是個紅而不專的工人的女兒，函授學歷。這家子根正苗紅，政治上進步，二嬸跟她媽媽一樣，干工會的，如假包換的領導階級人家。我二爸那人，雖說早期糊涂激進，文哥中能悄悄爬上我爺爺的書桌去找他的“反/動材/料”準備向組/織揭/發(fā)，后來耳聞目見得多了，認識也深刻了，思想上就有了平角度數的轉彎，那年春夏之交竟能跑到春熙路演講、一路甩著血/水浸透的褲腳逃回家，他諸如此類的種種事跡我是不敢寫在這里的。 所以我極其納悶，這樣一個憤世嫉俗的熱血青年，是如何做到與我二嬸那樣的人琴瑟和鳴、直到進入老年的。學歷不般配就不說了，女的比男的學歷低似乎理所當然，婚姻就是吃飯穿衣嘛，能把飯做熟就好，又不用端著碗討論量子力學、泥石流流體力學。但我想，他家會不會像白/色/恐/怖時期的飯館一樣，墻上貼著一張“吃飯莫議國是”的溫馨提示？要不然一旦爭執(zhí)起來真是吃個飯都如履薄冰。我跟我和我老公就是“政見不合”爭得怒氣沖沖。 前文我也說過，我跟我老公出身和背景完全不同，很多“大事上也頗有分歧，早年我們還會為一個分歧大肆爭吵，吵完就慪氣，互不理睬，后來才覺得可笑——既不曾居廟堂之高，又深知食肉者鄙，這“正治”之事無非就是兩件事——“關你屁事”以及“關我屁事”，我跟他吵個什么勁兒！所以后來一旦話題涉及正治正腐，我們倆都自覺閉嘴。 別說，可能是紅的跟灰的麻的正好互補，我二爸二嬸這樣兩個人還真是合作愉快，齊心協(xié)力把個兒子陪養(yǎng)成了頂尖人才，金字塔尖的那種。不知這是我二爸學霸基因強大呢，還是后天教養(yǎng)的因素占比不可小覷？當然，這個塔尖并不是為國內的塔打造的，已經去往國外了。下一篇再講我這個堂弟吧。 說到我幺爸，那是家族中最大的正治犧牲品。文哥開始時他小學都沒畢業(yè)，沒得書讀了，所幸一手字寫得不錯，就給出版社刻蠟紙掙錢——蠟紙這東西，我讀高中那會兒還有，現(xiàn)在還有幾個人見過？直到我爺爺退休，幺爸才“頂替”進了川大化學系當實驗員，卻不幸又被女人涮了一把。 我的前幺嬸畢業(yè)于川音，為了留校任教，她看準我幺爸的三舅（我的三舅公啦）是中央音樂學院教授，國內音樂界的大佬，于是別有居心地跟我幺爸“戀愛”，讓這位三舅給川音打了招呼，又利用了“川大物理系泰斗的兒媳”的身份，最終如愿以償，當上了四川音樂學院的老師。但是搞音樂的她心思活泛，怎么可能對小學學歷的幺爸有多深的感情呢，既已如愿入職川音，就給我幺爸頭上扣頂綠帽子，一拍兩散了。 幺爸后來遠走鄭州，找了搭檔做沙發(fā)生意，異地漂泊，難得回一次家鄉(xiāng)。后來搭檔成了后妻。他一邊每月寄錢供養(yǎng)自己的女兒，一邊幫忙供養(yǎng)后妻的兒子。這兒子一言難盡，不提也罷。幺爸在鄭州很吃了些苦頭，遭遇疫情、洪水，苦難一樣沒落下，到前不久才終于歸根，在成都買了蝸居，躋身成都市井百姓隊列。 多少百姓，就是這樣碌碌平淡一生，令人唏噓。而我的幺爸，本不該是這樣的命運。我們都很費解，一向嚴肅板正、對“吹拉彈唱”很是看不入眼的我爺爺，怎么就能同意我幺爸娶個“戲子”？或許是看中對方“大學生”的身份吧。 這位幺爸，對我是有恩的，我始終銘記心里。下文《故事（三）》再述。 至于我姑姑，那是目前我父輩中最讓我羨慕且敬佩的一家人。從她身上，我深刻體會到，一份美滿的婚姻對女人真的有雕刻、重塑的功效，婚姻的溫暖讓女人心態(tài)平和，寬容豁達。我家兩代人，人生最美好的就數我這位姑姑了，我奶奶真是獨具慧眼，很會嫁女兒，選了我姑父這樣一個性格好、學識好的女婿。我姑姑姑父身體不錯，沒事就自駕游，我要找姑姑有事的話得預約，因為不知道她在家還是在哪兒玩著呢！玩得開心的人心態(tài)能不好嗎！ 這里一定要提一筆：早年，我媽跟我姑姑的關系并不好，姑嫂不睦大約是中國家庭的宿命?？墒侨酥牙?，姑姑已經放下舊怨，盡釋前嫌。我媽第三次服藥后，人事不省地倒臥在地，多虧姑姑在場，幫著我把這相當沉重的昏迷之人扶到床上。她不嫌齷齪，我深懷感激。 姑姑的女兒，我的表妹，是個干練的女子，我也很佩服她啊，她有底氣這樣說話：要過年了我走嘍老板拜拜明年我也不在你這兒干了，在哪兒干到時候再說了。然后，翻過年來，去自己喜歡的城市，一份更加高端的高層管理工作便信手拈來，薪酬待遇她說了算。她的獨子，我的侄兒，那自然是他外婆也就是我姑姑帶著，雖是單親環(huán)境，一點不缺愛，教養(yǎng)良好，心態(tài)健康，剛剛升入初中，學習不錯。 　　哎，說起來，我媽在兄弟姊妹方面還真就不及我爸的姊妹緣分深。如今她的哥哥弟弟都已駕鶴西去，剩下她一個，精氣神兒一直還可以著呢。腦子糊涂是難免的，可是能吃能睡身體沒大病，興之所至依然可以跟我慪個氣翻個白眼，說兩句狠話。這是她一輩子的習慣，樂此不疲，隔個把月不跟我鬧氣就不正常。 我大舅舅是去年去世的。當時我媽正在跟我鬧別扭，連消息都沒直接通知我，居然讓我爸一個電話打給我遠在昆明的公公，我再通過我老公的嘴得知此事——滑稽的是，我老公也遠在昆明呢。想象我公公接到電話，說是我媽的哥哥去世了，他老人家該有多懵逼，這誰呀跟他說得著嗎！看看我媽干的這些事，就可以想象她這一生在家人面前過得多么任性。 大舅舅學中醫(yī)這事，我一直覺得很神奇，當年東升街的混世魔王居然能靜下心來研究中醫(yī)的草草蟲蟲，還頗有成就，一路從普雄彝區(qū)干回西南民院（現(xiàn)西南民族大學），又成為總府路同仁堂坐堂名醫(yī)。現(xiàn)在百度他的名字，居然依然出現(xiàn)在“成都名老中醫(yī)坐堂信息”的欄目中，焉知斯人已去。 　　 最后，我要持晚輩之禮，懷恭敬之心，說說我的小舅舅，我媽同父異母的弟弟，我外公當年的外室之子。 先說一件小事。那是很多年前，我畢業(yè)出來教書才一年，心里不安分，暑假結束了不愿回學校，留在成都在一家知青開的公司打工，賣什么健身的“萬歲酒”，順帶還賣一些跟那啥啥相關的醫(yī)療儀器，說明書還是洋文的，我一個學英語的出身都看得一愣一楞的——我哪看得懂那些涉及術語的英文哪！于是興沖沖去找舅舅求教。他既是學醫(yī)的，又精通英文，找他幫忙不是理所當然嗎。 如果我知道那說明書都寫了些什么，我寧可跟老板推掉這翻譯的活兒不掙這個錢，打死我也不會跟舅舅討論這他娘的男性治療儀的話題??！可笑當時，舅舅居然就那么嚴肅認真地逐句給我講解，還對照著說明書比劃手勢——還直到現(xiàn)在回想起那一幕，我都覺得尷尬無比，好想笑！不知他當時有沒有覺得尷尬??！ 或許，作為醫(yī)者兼學者，在小舅舅的眼里，那僅僅就是一篇“醫(yī)學方面的英文”，以科學的態(tài)度給我講解而已。倒是我多余尷尬了吧。 還記得，02年我孤身一人初入成都，在單位上立足未穩(wěn)，工作艱辛，一家三口分作三處，兒子在西昌，老公在昆明，我獨自在成都打拼，實在不易。舅舅百忙中抽空，專門邀我去川大南門一家茶室，與我傾談，關心我的情況。實際上也正是他以省教廳副廳的身份，遵照政策將我調來成都的。 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我，周家每代都有女子罹患抑郁癥，這是有一定遺傳性的，上一代是他們的姑姑，我媽這一代就是我媽。他要我千萬警惕，務必學會自我情緒調節(jié)。 他的中肯告誡，他的苦口婆心，我記憶猶新。他不是不知道我媽多年來對于他母子倆的深刻怨恨，但他仍然關心我，他的關心細致到了告誡我沒有別的任何人想到要告誡我的事——這是仁者待人之道，坦蕩，豁達。 舅舅是個正直的人。他作為我外公的非婚生子，少年時期倒是得到了父母呵護的幸福成長環(huán)境，衣食無憂，接受了很好的高端教育，這一點比我媽我大舅舅強多了。讀書真的使人明理，他的格局比普通人大氣得多。 前篇提到，我外公因病臥床，正是風雨欲來的時候，文哥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外公這個反/動學究當然面臨著要被扣/帽子、被批/斗。他的已經被扶正的妾——也就是我小舅舅的母親——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提出離婚，要與他“劃/清/界/限”。 “組織”便來調查外公的婚姻狀況，可他已經病重到連床都下不來了，此事就不了了之。后來外公平/反，所有補發(fā)的工資、補足的待遇，都由他這位想離婚沒能離成的“教授夫人”理所當然毫無愧疚地繼承。對此事，我媽是耿耿于懷的，多年后小舅舅坦誠地對我媽說，“母親當年那樣做是不對的，我和我母親愧對父親。我代母親向父親和姐姐道歉！” 后來，我父母也回到成都，小舅舅便每年春節(jié)做東，邀我一家共聚。他說平時忙，過年是要跟姐姐一家聚一聚的——這是君子處世之道，放下怨恨，一笑泯恩仇。 誰能料到，沒有聚幾次，他就英年早逝了呢。 想起他的去世，實在是令人惋惜——他已經身患疾病，在自己擔任院長兼博導的華西醫(yī)院治療，還堅持帶一群博士生查房、講課，學生離去，他卻暈倒昏迷，無人知曉，錯過搶救機會，成了植物人，靜臥三年，溘然長逝!享年僅六十六歲，正是一個醫(yī)生的黃金時代。舅舅離去九年了，至今，我還時時想起他“指教”我那份英文說明書的情景，耳邊還回響起他當年在川大茶室勸誡我開闊心胸的殷殷話語。 　　百度：周同甫。你看到的這些頭銜，諸如，赴美研修學者，華西醫(yī)學院院長，心血管病醫(yī)學界泰斗，前教育廳副廳，博導，這些名頭太繁復，實際上他最本質的角色是學者型的醫(yī)者，從他身上，我深深感受到何謂儒雅氣度，可以用“雍容華貴”來形容嗎？我真是詞窮了。? 又怎知，他的追思會上記者采訪時，我會那么詞窮，說了些完全無關痛癢詞不達意的話，居然至今被收在百度中呢。 　　略疑惑：我不是舅舅的“侄女”，而是“外甥女”吧？現(xiàn)在的記者、小編，能不寫錯別字已是最高境界，別的就不必苛求了?? 至此，周郭兩家還留下參差不齊的兩代人，以及蓬勃旺盛的第四代，生生不息。 綠皮火車已退出歷史舞臺，繼之而來的是更加高速的車輪掀起的紅塵滾滾。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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