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公元978年，李煜死了。</p><p class="ql-block">這位“生不逢時”的詞帝，帶著“人生長恨水長東”的家仇國難，命赴黃泉。</p><p class="ql-block">六年后，柳宜的第三子出生，取名柳永。正是這位柳永，接過李煜的大旗，開創(chuàng)了屬于自己的不朽傳奇。</p><p class="ql-block">柳永，原名柳三變，在家族排行第七，江湖人稱“柳七”，柳七是天才，一個才不世出的天才，十歲能文，十三歲能詩，十七歲能詞，輕輕松松甩同齡孩子幾十條街。</p> <p class="ql-block">他名“三變”是《論語》中君子行為的標(biāo)準(zhǔn)：遠(yuǎn)望莊嚴(yán)可畏，接近時溫和可親，說話時嚴(yán)厲不茍。</p><p class="ql-block">按這標(biāo)準(zhǔn)，柳七是謙謙君子的楷模，他長相俊美，風(fēng)姿飄逸，言談舉止彬彬有禮。此時的柳七并不知，所有的命運饋贈，早已暗中標(biāo)好了價碼。</p><p class="ql-block">公元1002年，宋咸平五年，福建崇安，柳七18歲，背起行囊從老家出發(fā)，前往京師汴梁（今河南開封）。他相信在那里，自己可以實現(xiàn)治國平天下的人生理想。柳七出錢塘，經(jīng)蘇州，覽杭州，游揚州，飽覽山河秀美。在杭州，如詩如畫的美景深深打動了少年柳七：</p><p class="ql-block">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fēng)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fù)?。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p><p class="ql-block">一闕《望海潮》詞，迅速讓少年柳七名滿天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相傳一百多年后，金主完顏亮讀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頓時驚掉了下巴。他不相信世上會有如此美的地方，即使有，也應(yīng)該由他獨享。于是完顏亮率領(lǐng)六十萬大軍，悍然投鞭渡江、揮師南下。因為一首詞引發(fā)的戰(zhàn)爭，不僅前無古人，而且后無來者。</p><p class="ql-block">蘇杭揚三地，豐饒富庶，商賈云集，青樓酒肆林立，是聞名天下的銷金窟。因詞填得好，翩翩少年柳七成為曲坊青樓歌妓競相結(jié)交的對象。而他的詞作，也因美人們傳唱，紅遍大街小巷。</p><p class="ql-block">就這樣，柳七偎紅倚翠，醉倒在煙雨江南的溫柔鄉(xiāng)，一醉就是六年。這六年，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公元1008年，24歲的柳七結(jié)束流浪，到達(dá)帝都汴梁。進(jìn)到帝都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詞作已在京城廣為傳唱。</p><p class="ql-block">因聲名遠(yuǎn)揚，再加上精心備考，柳七相信自己定能“魁甲登高第”，然而，在1009年的黃金榜上，柳七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憤懣的他寫下《鶴沖天》：</p><p class="ql-block">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fēng)云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fēng)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p><p class="ql-block">雖滿腹牢騷，出離憤怒，但柳七并沒有放棄，他堅信自己會有蟾宮折桂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公元1024年，天圣二年，第四次參加科考，柳七終于中榜，名單很快呈送給了最大Boss宋仁宗趙禎。</p><p class="ql-block">仁宗皇帝，與唐太宗和康熙大帝，被后人稱為華夏最好的三位帝王。仁宗皇帝看到柳七名字后，想到后宮都在偷偷哼唱這貨的淫詞艷曲，不禁大為惱火。</p><p class="ql-block">他重重地把“柳三變”從榜單上劃去，然后奮力批下十個大字：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p><p class="ql-block">至此，柳七的仕途間接被判無期，無奈，40歲的他只好絕望地修改了個性簽名：奉旨填詞柳三變。</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慘然大笑，轉(zhuǎn)身走進(jìn)煙花巷陌。</p><p class="ql-block">他笑李白太癡狂，寄情山水埋苦怨…</p> <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轉(zhuǎn)身的剎那，他已經(jīng)開啟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傳奇時代。</p><p class="ql-block">官場放逐了柳七，柳七也放逐了官場。他徹底心灰意冷，將自己置身于煙花柳紅地。</p><p class="ql-block">在大宋，狎妓冶游，是整個社會極為流行的風(fēng)尚。當(dāng)時藝妓產(chǎn)業(yè)極其發(fā)達(dá)，曲坊青樓歌妓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落魄文人，無不流連花叢，樂此不疲。盡管如此，青樓女子的地位卻十分卑微低下。她們就像開在路邊的野花，默默承受世俗的無情踩踏。只有柳七，做到了與眾不同，石破天驚。</p><p class="ql-block">他傾盡真心，成為那些青樓女子的貼心知己，他甘愿拿起筆，為她們寫下贊美話語，他用心去愛，平等去愛，寫出直擊她們內(nèi)心最深處的詞。這些絕美傾情的文字，經(jīng)她們傳唱，散落在大宋的每一個角落。</p><p class="ql-block">懷才不遇的柳七，在青樓酒肆，終于涅槃浴火重生，他創(chuàng)造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奇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大宋，他成為了最受歡迎的王牌填詞天皇巨匠。</p><p class="ql-block">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p><p class="ql-block">只是，他寫的雖是煙花寂寞，又何嘗不是在寫苦苦掙扎的自己。距仕途之路漸行漸遠(yuǎn)，柳七決定離開汴京這個傷心都市。</p><p class="ql-block">臨別之際，青樓知己蟲娘前來相送，兩人依依不舍，淚灑長亭，蕭瑟秋風(fēng)中，柳七淚眼朦朧地寫下：</p><p class="ql-block">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此去經(jīng)年，應(yīng)是良辰好景虛設(shè)。便縱有千種風(fēng)情，更與何人說？</p><p class="ql-block">秋風(fēng)，秋雨，愁煞離別之人。此去一別，山高水長，與卿何日還能相見？一闋悱惻纏綿的《雨霖鈴》，劃破長空，傳唱千年，經(jīng)久不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出汴京后，柳七順?biāo)纺舷?，以填詞為生，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漂泊太久，兩鬢微霜、身心疲憊，他開始追憶“卻返瑤京，重買千金笑”。歲月蹉跎，人生蒼老，他感嘆“芳年壯歲，離多歡少”。</p><p class="ql-block">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fēng)凄緊，關(guān)河冷落，殘照當(dāng)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p><p class="ql-block">不忍登高臨遠(yuǎn)，望故鄉(xiāng)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是再也到達(dá)不了的遠(yuǎn)方；往事，只能在內(nèi)心最深處珍藏。一闋傳誦千古的《八聲甘州》，道盡天下游子羈旅天涯的無限哀愁。</p> <p class="ql-block">命運往往會不經(jīng)意間開些玩笑，公元1034年，50歲的柳七終于換來了他想要的“浮名”。只是，昔日的鮮衣怒馬少年，如今已是兩鬢斑白的滄桑老者。但骨子里，他仍是那個初心未改的追夢人。雖擔(dān)任芝麻大小官職，可他為官清廉，恪盡職守，全心全意為民辦事。在每個職位上，他都做出了很好的政績，故一直被稱為“名宦”。</p><p class="ql-block">然而，無論如何努力，他最終只做到了小小的屯田員外郎。公元1053年，柳七于悄然無息中離世，傳奇就此謝幕。</p> <p class="ql-block">柳七去世后，青樓女子謝玉英以妻子的身份作主喪，昔日紅顏知己以陳師師為主，集資錢財，為他舉行隆重葬禮。柳七出殯那天，滿城歌妓無人不到，遍地縞素，哀聲震天。</p><p class="ql-block">參加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p> <p class="ql-block">柳永的墓地設(shè)在樂游原，墓碑刻云：奉圣旨填詞柳三變之墓。</p><p class="ql-block">從此，每到清明，眾歌妓都來柳墳憑吊，如此竟然形成一個約定俗成的習(xí)慣，名曰“吊柳會”。一直持續(xù)到宋高宗南渡之后“吊柳會”才宣告結(jié)束。對于這種千年不遇的情景，后人有詩云：</p><p class="ql-block">樂游原上妓如云，盡上風(fēng)流柳七墳。</p><p class="ql-block">可笑紛紛縉紳輩，憐才不及眾紅裙。</p> <p class="ql-block">人這一生，應(yīng)當(dāng)如何度過？當(dāng)然是按照自己所喜愛的方式，度過一生。</p><p class="ql-block">縱觀柳永的一生：</p><p class="ql-block">他才華橫溢，卻遭遇種種不公；</p><p class="ql-block">他放浪形骸，卻始終善良真誠；</p><p class="ql-block">他離經(jīng)叛道，為主流社會所不容；</p><p class="ql-block">他是白衣卿相，是百姓心中的無冕之王……</p> <p class="ql-block">他悄無聲息地來過，轟轟烈烈地奮斗過，在那個薄情的世界里，他活出了最純真的自我。</p> <p class="ql-block">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p><p class="ql-block">我用這句《蝶戀花》中詞來作為文章的終結(jié)。這句詞寫于柳永晚年 。人生暮色里，從前的疏狂放蕩都不再了，用世的志意也終于空了。詞作不再飛揚開闊，也不再凄楚悱惻，反是有了一種“森秀幽淡”的情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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