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br></div><div>近日，竟然想起了小戴。<br><br>那時，我正沉醉于戴望舒的《雨巷》所營造的朦朧而憂傷的氛圍里：<br><br>“撐著油紙傘，獨自<br>彷徨在悠長、悠長<br>又寂寥的雨巷<br>我希望逢著<br>一個丁香一樣的<br>結(jié)著愁怨的姑娘<br>她是有<br>丁香一樣的顏色<br>丁香一樣的芬芳<br>丁香一樣的憂愁<br>在雨中哀怨<br>哀怨又彷徨<br>……”<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驀然想起她，就像那個朦朧的倩影恰恰從詩中走出來一樣。</div><div><br>恍惚又見，她纖細的十指在我發(fā)間靈巧地穿梭，水溫正好，洗發(fā)水味道清新宜人，女人微細的鼻息里混有幽幽的體香，隨著發(fā)梢不時掠過我的額頭，給人一種似不經(jīng)意、又似有意的撩撥，我不禁舒服地哦了一聲。<br><br>“以后回來沒事就下來，我給你洗頭，不要錢！”她聲音輕柔，略有嘶啞，很特別，很好聽。<br><br>我心跳得厲害，身體緊繃著，竭力對抗不切實際的妄想，不敢稍歇。時間漫長......好不容易等到結(jié)束，頭發(fā)濕噠噠的還沒來及擦干，我就滿臉通紅狼狽地逃回到樓上。身后，是一串老板娘放肆的笑聲。<br><br>——這是1999年炎夏，在申城南郊臨海小鎮(zhèn)某個小理發(fā)店里發(fā)生的一幕情形。<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那時，我寄宿在這家小理發(fā)店的閣樓里剛剛?cè)?。三周前的那天傍晚，我背著大包小包行李剛從一輛長途大巴上跳下來，迎面便是大學(xué)老鄉(xiāng)熱情的笑容，“這是我太太?！彼钢磉呉粋€漂亮的長發(fā)女子說。太太？呵，入鄉(xiāng)隨俗了么！我忙不迭笑著點頭跟他們打招呼，心里卻有點腹誹，但這并不影響堅實而又夢幻的感覺在腳下的土地上升騰。<br><br>上海，我來了！<br><br>他們租住的小區(qū)破舊、擁擠，房間狹小、晦暗，盡管空氣中彌散著濃重的塵土氣息，大學(xué)老鄉(xiāng)兩口子還是滿面春風(fēng)，我知道不是因為我來——離開油田才半年，工資已是原來的十倍，面對我這只雛鳥，他們的驕傲也是自然。<br><br>吃晚飯的時候，我見到了林香雨。大學(xué)老鄉(xiāng)說，你先到他那里住著吧，他就一個人，不用給錢，等找到工作再去租房子......</div><div><br>我之所以二十多年后還記著這個人，不是因為在偌大城市的一個小角落里蒙他收留，也不是因為他與小戴之間的糾葛，而是因為“林香雨”真的是個好聽的名字！<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飯后天色已晚，去往住處的路上，街燈昏黃，只有幾家店鋪稀稀落落地明亮著，店內(nèi)人影綽綽。一條不起眼的巷子盡頭，兩只紅藍白三色相間的燈柱無聲地旋轉(zhuǎn)著，與四周的夜幕對比分明。如果你足夠寂寞，這樣的暗夜里，定能感覺到鮮活的欲望與躁動就躲藏在某一扇門的背后。<br><br>第一眼看見小戴時，店里沒有客人，她正彎著腰把地上的碎發(fā)掃到撮箕里去，烏黑的長發(fā)如瀑般披垂下來，遮住了側(cè)邊的臉，窈窕的身材包裹在一襲潔白的長衫內(nèi)，步履顯得曼妙而輕盈?？匆娢?，她并沒有覺得意外，只是笑瞇瞇地招呼我們把行李搬到閣樓上去。閣樓上只有一張不算寬大的老式木床，床是很普通的床，可卻讓我想起林香雨在路上說的一句話，“我們是給人家看店，晚上不要回來太早就行了”。我突然想逃——僻靜、幽深的小巷，暗淡、朦朧的燈光，門后有美女靜候的一爿小店，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我不心念雜亂。<br><br>安頓下來后，每天我都大概在這個時間看見小戴。有時老板娘也在，她總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咔咔地嗑個不停：“跑了一天了，讓小戴給你洗洗頭吧！她的手法很好的。”每次，我都臉上發(fā)燙，忙不迭搖手拒絕著，便匆匆爬上閣樓。店里還有客人時，我就在門外徘徊，不敢進去。<br><br>夜晚的街頭，流浪的人總有自己的原因。<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在我到來之前，林香雨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半年多了。我很是好奇，他明明已經(jīng)有了穩(wěn)定的工作，為什么還一直住下去？我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我們這張床是不是白天里還有別人過來睡？他說，應(yīng)該不會，這店還算是正規(guī)，要是江湖店，生意多在半夜里......我選擇了相信，不是因為林香雨的話，而是一臉清純的小戴黑亮的眸子里看不見一絲風(fēng)塵。<br><br>就這樣，我每天早出晚歸，除了找工作，我心心念念的就是從理發(fā)店里搬出去。雖然漸漸的跟他們混熟了，也不相信小戴是做那個的，但我總覺得小店里始終隱藏著曖昧的氣氛。有一次，小戴剛滿臉笑容地送走一位客人，轉(zhuǎn)臉進屋就皺起眉頭啐了一口，“老色鬼！”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老板娘，老板娘聳了聳肩，那神情不知是無奈，還是無所謂。<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記得一天晚上我跟林香雨回到店里時，只有老板娘一個人在，我隨口問了一句小戴呢？老板娘說她男人把她叫走了，隨后又嘟囔了一句，“切！想做愛了就來了。”我愣住了，一時語塞，只見林香雨身子一滯，轉(zhuǎn)身出門而去。老板娘見沒旁人，跟我絮絮叨叨說起了小戴的事。原來，小戴老家是皖南農(nóng)村的，逃婚出來到上海投奔老鄉(xiāng)，老鄉(xiāng)沒找到，家又不敢回，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被老板娘看見了，便把她留下來做個幫手，在這個店里一做就是兩年多。因為她人長的漂亮，不知道引來多少男人的垂涎，盡管她一直守著，最終還是沒抵擋住鎮(zhèn)上一個40多歲的已婚男人的甜言蜜語，做了人家的小三，一天到晚夢想著那人離婚了娶她......<br><br>我沉默了，心里有說不出的難受。背井離鄉(xiāng)的人啊，哪個沒有點故事呢？我嘆了口氣，沒話找話地問老板娘，林香雨是不是喜歡上她了？<br><br>嗯，倆人倒是挺般配的，可惜沒緣分??！老板娘搖了搖頭說。</div><div><br>那天半夜時分，林香雨步履踉蹌、滿身酒氣地回來了，上了閣樓，鞋襪不脫，一句話不說，倒頭便睡。第二天一早，我問他昨晚沒事吧？他哈哈一笑，說，能有啥事！便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洗漱漱，然后背起包上班去了。<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大約兩個月后，我找到了工作，并在另外一個鎮(zhèn)子租了房子。搬走那天晚上，老板娘早早打了烊，帶我們?nèi)コ月短鞜?。很好的月色，夜風(fēng)微涼，我們喝著啤酒唱著歌，嬉嬉鬧鬧、吵吵嚷嚷，喝到醉眼迷離時，我看見小戴哭了，林香雨也哭了，老板娘在旁邊不停地抹眼淚。后來，兩人相擁著，手拍著對方的后背一起哭。再后來，我聽見小戴嘶喊：他毀了我??！他毀了我......<br><br>那晚過后，我跟他們再也沒有了聯(lián)系。在這個偌大的城市里，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軌跡。要不是感動于詩歌里彌散出來的美麗而憂傷的詩意，已年屆知命的我，怎么也不會想起還有一個丁香一樣結(jié)著愁怨的姑娘曾經(jīng)從我的生命里路過，雖然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多年，她的故事依然鮮活生動、哀怨凄迷。<br><br>小戴，你還好嗎？<br></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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