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19年的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揭曉。獲獎的三位經(jīng)濟學家分別是班納吉、迪弗洛，這是兩口子，還有一位是克雷默。說實話，這個名單出來之后，經(jīng)濟學界有點蒙，搶著發(fā)稿的媒體也有點蒙。</p><p class="ql-block">當天晚上，我在博客里看到了吐槽。有人就說了：怎么排也排不到這三位啊。你看那個頒獎詞寫的：“以實驗性的方法致力于減輕全球貧困，大大提高了我們抗擊全球貧困的能力?！蹦銜秀币幌?，這個獎到底是“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還是“諾貝爾和平獎”??？</p><p class="ql-block">那這三位的貢獻到底是什么呢？我看了很多文章，都有點語焉不詳。好在有書，我趕緊去看了他們的書，看完了之后，我覺得自己有點猜到了，為什么他們能得獎。</p><p class="ql-block">這三位學者的研究領域，叫“發(fā)展經(jīng)濟學”，簡單說，就是研究怎么讓窮國變富，貧困人口脫貧。這是一個特別艱難的學術領域。為啥？因為它不是在紙面上的學問，它必須在現(xiàn)實中兌現(xiàn)。</p><p class="ql-block">但是說起來很令人泄氣。西方人從二戰(zhàn)后就在非洲搞各種扶貧的嘗試，但是大量的錢花進去，好像沒有什么效果。我?guī)啄昵暗墓?jié)目，推薦過一本書，叫《白人的負擔》。這書就說了，過去50年，西方對非洲的援助達到2.3萬億美元，卻未能給每個兒童12美分。什么意思呢？如果每個兒童能夠拿到12美分，就能打上一針疫苗，那死于瘧疾的人數(shù)就會減少一半。但是做不到。</p><p class="ql-block">那為啥呢？最常見的分析是兩種。一種是，落后國家的政府太腐敗，截流了大量的援助款。所以，越援助，腐敗政府的力量就越強，越不愿意做政治變革，所以國家就陷在貧困的泥潭里了。那第二種解釋呢？是不能直接給到窮人錢和物，給了之后，他們就沒有改善自己的生活的熱情和動力了。</p><p class="ql-block">這兩個說法不能說錯，但是你發(fā)現(xiàn)沒有，這都是置身事外的一種邏輯分析。它們的共同點是，總想通過一套統(tǒng)一的、邏輯自洽的話術來解釋貧窮這個現(xiàn)象。</p><p class="ql-block">但是要知道，貧窮這個現(xiàn)象太復雜了。所有簡潔的、抽象模型，都解決不了現(xiàn)實中的貧窮問題。《貧窮的本質(zhì)》這書里就說了，你說啥是窮人？在觀念世界里，窮人是被高度抽象的。有時候懶惰有時候上進。有時候高尚有時候下作。有時候憤怒有時候順從。但是，只要稍微看看現(xiàn)實，你就知道，每一個窮人都不一樣。哪有什么能抽象出來的統(tǒng)一窮人形象？既然每一個窮人都不一樣，你想用統(tǒng)一的政策來一攬子解決問題，這不是緣木求魚嗎？不是哪一個政策對不對的問題，是迷信統(tǒng)一的政策解決問題就不對。這是啥？這書里說，這是“懶惰和公式化的思考模式”。</p><p class="ql-block">舉個例子。經(jīng)常我們見到一個數(shù)字，說全球有10億人正在挨餓。所以，很多慈善組織都想，哦，有人吃不飽，那我讓他們吃飽了，他們的處境不就改善了嗎？其實現(xiàn)實要復雜得多。</p><p class="ql-block">比如，這幾位發(fā)展經(jīng)濟學家對18個國家進行了調(diào)查，結果發(fā)現(xiàn)，即使是農(nóng)村極端貧困人口，食品消費也只占他們總消費的36%~79%。你看，他們并沒有把所有的收入都用來吃飯。那剩下的錢花到哪里去了呢？可能是過節(jié)，可能是婚禮和葬禮。全家人省吃儉用，就是為了在全村人面前擺一次闊。在摩洛哥的一個偏遠山村，經(jīng)濟學家遇到一個人，說自己吃不飽飯。問他，如果你有更多錢，你會用來干什么呢？他說，會用來買食品。但是你能想象嗎？就在調(diào)查的過程中，經(jīng)濟學家發(fā)現(xiàn)這個人的家里有電視機和DVD播放機。就問他，你都吃不飽，你還買這些？他的回答是：哦，電視機比食物重要。</p><p class="ql-block">這個沒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再窮的人，也是人，也不是只知道吃飯的動物，他會有超越生活的各種期待，不管是有面子，還是能娛樂。楊白勞窮成那樣了，不還是要花錢給女兒買根紅頭繩嘛。你看，一旦深入現(xiàn)實調(diào)查，就會發(fā)現(xiàn)，窮人的生活極其復雜，不是你看到他們?nèi)笔裁矗銤M足什么就能改善他們的。</p><p class="ql-block">說個題外話。有一次我問心內(nèi)科醫(yī)生，人類距離徹底攻克心血管疾病，糖尿病還有多遠？醫(yī)生說，你問的這個問題就不對。你想，這些病是怎么來的？是人長期生活方式不健康，胡吃海塞不鍛煉積累出來的，怎么可能通過一顆神藥就藥到病除呢？治療這些病，其實本質(zhì)上是重構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本身，這不是醫(yī)生和藥廠單方面的任務啊。對，貧窮這個現(xiàn)象，也是類似的，沒有簡單的療法。</p><p class="ql-block">所以，這三位得獎的經(jīng)濟學家，他們的研究思路就是，去最窮的國家，最偏僻的鄉(xiāng)村，去村頭巷尾房前屋后，去問，去理解，去搜集數(shù)據(jù)，去做一項項的對比實驗，從最小的地方去著手改善。你看，他們不是拿出了什么新的經(jīng)濟學理論，他們是干脆走到了抽象理論的反面。</p><p class="ql-block">《貧窮的本質(zhì)》這本書里，有一段話，我讀得很動容。他說，我們和窮人之間的區(qū)別其實很小。缺乏信息、信念不堅定、有拖延癥什么的，窮人的那些毛病，我們身上都有。那為啥我們比他們活得好呢？答案是：有很多東西，我們是不知不覺得到的。比如，我們住在有自來水的房子里，所以就不用想著每天早晨往水里加消毒劑。比如，我們每天能接觸到大量的信息，給孩子接種疫苗這個事對我們就是常識，不需要被艱難地說服。并不是我們更聰明，而是因為我們被浸泡在現(xiàn)代文明的大水漫灌里面，我們個人能力差一點，沒關系，社會系統(tǒng)會幫助我們，有些選擇我們不用面對。</p><p class="ql-block">但是窮人不行。他們每天面對的選擇太多了。就這點錢，他們要反復掂量算計，買的食品就顧不上健康，漲了點面子就會丟掉些里子。和窮人接觸多了，會發(fā)現(xiàn)他們算得更精，但是可惜，他們生活在人類文明的干旱地帶，現(xiàn)代文明之水沒有浸泡到他們。換句話說，人類最稀缺的那種決斷力和自控力，我們其實不太用得著，而窮人則需要不斷地去用。不是他們的能力差，而是因為這種能力本來就是稀缺的。</p><p class="ql-block">那怎么拯救貧窮呢？就是一點點地去做啊。針對每個人每個村每個國家的具體情況去做啊。不要被那本書的書名騙了，《貧窮的本質(zhì)》是什么？也許答案是：貧窮這個現(xiàn)象沒有什么本質(zhì)。每一個窮人都不一樣，每一個地方的貧窮都有獨特的原因。這本書其實就在提醒我們，關于怎么扶貧，理論沒有那么重要，我們只需要知道：一個很小的變化，就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面對這些小事情，理解它，洞察它，做了它，積少成多，就能有成就。這個角度，也許西方主流的經(jīng)濟學界確實理解不了，但是，我們中國正在做精準扶貧的基層干部都會深深點頭。</p><p class="ql-block">我猜測，這才是今年諾貝爾經(jīng)濟學獎，躲開了高大上的理論，跑到了實驗的第一線，挑出來三位經(jīng)濟學家，把獎頒給他們的原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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