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碗根腳”

沿河水韻（夏文瑤）

祖父的“碗根腳” 碗根腳，是我們鹽城土話。指用飯后，碗內剩下的飯菜?，F(xiàn)在物質條件豐富了，碗根腳一詞也悄然退出人們的生活，然而，偶爾一次醉酒卻讓勾起我對碗根腳的美好回憶。 前不久，酒后沉沉睡去，午夜口渴難耐，好想喝碗米糕湯一一甜甜的稀薄的米糕湯，兒時祖母常會做給生病的祖父吃。此時我也想擁有一份。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個夢，夢見我躡手躡腳貓進祖父的茅草屋，悄悄地端起祖父留給我的碗根腳——香甜的米糕湯……夢醒了，但我的思緒仍然沉浸在久遠的過往……沉浸在祖父特意留給我的“碗根腳”中。 光滑勻稱的蘆葦桿編制而成夾籬笆，因為年久油煙熏烤變成深銅色，它將一間低小的茅屋一分為二。外間砌的是鍋灶，里間床鋪。床，很小，夜晚卻要睡著四個人，兩大兩小，祖父母還有我和妹妹。夾離笆和茅屋一樣舊，茅屋和祖父一樣老。記憶中的童年，祖父好象一直不分晝夜的躺在籬笆墻里面的床上，沒日沒夜的咳咳喘喘，尤其在夜里咳喘的分外利害。祖父的咳聲，常把我從黑甜之鄉(xiāng)喚醒，沒法安睡的我憋著氣盼著祖父這上氣不接下氣的咳，會有片刻的停，然后我又會在這片刻的停的間隙再迷糊地睡去。我的童年是在祖父的咳咳喘喘聲里度過的。 一貫堅信病需要“三分治，七分養(yǎng)”的祖母，在祖父的病請大夫治也沒成效的時候，就想方設法弄點比較精制的“吃物”滋補祖父的身體。所謂精制的“吃物”，也就是米糕、炒面之類，這之于貧窮的歲月，實屬奢侈和美味的了。祖父吃的最多還是米糕湯。米糕是大米磨碎蒸制而成，之于炒面似乎更有營養(yǎng)些，更不易生火。將米糕用冷水漲開，在鍋里燉熟，多點水，少點糕，就成米糕湯。然后放點白砂糖，有條件時，滴幾滴麻油，香甜可口，嗅之，讓人垂涎欲滴，食之，讓人回味無窮。 祖母給祖父做米糕之類好吃的，都會避著我和妹妹的，因為小孩子不懂事又貪吃，給吧，吃不起，不給，又鬧騰的不行。那年代我們都太窮，都很在意吃，嘴饞的孩子猶甚。只要提到吃，我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活躍異常，視覺和嗅覺的靈敏度都會發(fā)揮到極致。我不管在河圩上狄茅針，采桑果，在草垛堆上翻跟斗，捉迷藏，還是在鄰居家跳繩、格方(兒時的一種游戲)我都能在祖母把“好吃的”端到祖父手里，或正要端到祖父手里的那一刻，如約而至。因為平時我不管玩的怎么瘋，我都不忘朝家的方向瞄，很在意我們家茅屋上空的煙囪有沒有冒煙，只要見到我家的茅屋上空有裊裊縷縷的炊煙，我會撒歡似的往家里奔，并能從撲面的清風里傳來的香味辨別出祖母做的是什么“好吃的”……祖母說我是饞貓鼻子尖。 祖母把燒好的好吃的端到祖父床邊，祖父推三阻四的說吃不下去的時候，我已蹲在夾籬笆的外邊了。祖母一定要祖父吃，祖父問孩子的呢，祖母說孩子們沒病沒痛的，粗茶淡飯吃飽就行。祖父沉默，窸窸窣窣地起身，接過祖母手里的碗…… 一會，祖父輕喚我的乳名，那時我很奇怪，為什么祖父會知道我在外邊的?我想他不該看見我的。(小時候傻，不知道里屋祖父看籬笆外的我很清楚)他叫我?guī)退殉赃^的碗端走，說他不想吃了，XⅩ(我的乳名)，不嫌有口水，幫我把碗根腳吃了吧，我高興的說“不嫌”。于是祖父用他那細長的手把碗小心翼翼地端給我，叮囑，“當心呵，別把碗跌了”……我“嗯嗯”接過碗，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祖父的碗根腳“舌”卷一空。那是人世間最美最美的美味。直到現(xiàn)在我仍這么認為。 我和妹妹從夠著碗那天起，只要祖父吃好吃的，就會叫我們去端碗，碗里一定留著碗根腳。享用著祖父的碗根腳之余，我還一直納悶祖父為什么總是在吃好吃的時候掉碗根腳的呢? 我13歲那年，祖父離開了我們，祖母痛不欲生。我也是。那段時間我覺得祖父仍躺在夾籬笆里面的床上，叫我去端碗根腳，感覺夾籬笆里面的祖父還在咳喘，抑或在抽他的旱煙袋，煙斗里還煙火明滅…… 那段時間神情愰惚的祖母成天神神叨叨地念著祖父往日的好。從祖母的千萬遍念叨里我知道，我們一直以來吃的祖父的碗根腳，其實不是祖父吃不下去，剩下來的碗根腳，是祖父舍不得吃，從嘴里省出來的美味。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兒時扶我們走路，教我們數(shù)數(shù)，講故事給我們聽，有好吃都留給我們的，一直默默愛著我們的祖父，是繼祖父。他的名字叫徐青龍。 在“物質太飽，精神太瘦”的日子里，我會不由自主的想起我最親近最遙遠最貧窮的童年，想起童年，就自然而然的會想起祖父的碗根腳，會想起祖父把碗根腳交給我的那份小心翼翼，祖父留給我們的不是碗根腳，留給我們的是沉甸甸的溫暖的厚厚實實的愛。 幾十年過去，風雨歲月，煙火人生，吃過喝過，嘗遍了人生百種滋味，可我依然覺得祖父掉的碗根腳，才是人世間無與倫比的美食。貧窮歲月祖父碗根腳“盛著祖輩的艱辛，也盛著童年的溫暖?！?lt;/p> 這篇《祖父的“碗根腳”》是一篇質樸深沉、感人至深的懷人散文。它以一個幾乎被時代遺忘的方言詞匯為支點，撬動了一座關于親情、記憶與生命饋贈的情感富礦。文章的魅力，不在于辭藻的華麗，而在于情感的真摯與細節(jié)的穿透力。一、核心意象：碗根腳里的宇宙“碗根腳”——這個充滿泥土氣息與生活質感的方言詞，是全文的靈魂。它最初只是物質匱乏年代碗底的殘羹，但在作者筆下，它被賦予了遠超食物的精神重量。它成為了：* 愛的暗語：是祖父“舍不得吃，從嘴里省出來的美味”，是一種無聲的、克制的、充滿智慧的疼愛方式。* 記憶的鑰匙：由一次醉酒后的夢境喚醒，成為打開通往童年茅草屋、咳嗽聲、炊煙與夾籬笆世界的唯一通道。* 精神的坐標：在“物質太飽，精神太瘦”的今天，它代表了那段“最貧窮”卻“最溫暖”的歲月，成為一種對抗現(xiàn)代性虛無的精神慰藉與價值標桿。作者將這樣一個微小的、具體的物象，成功升華為一個承載了艱辛、慈愛、感恩與永恒懷念的宏大情感符號。二、敘事藝術：于無聲處聽驚雷文章的敘事節(jié)奏舒緩而有力，如同一條平靜的河，水下卻暗流涌動。* 鋪墊精妙：開篇從方言詞的消逝與夢境切入，自然引出回憶。對茅屋、夾籬笆、祖父夜咳的描繪，寥寥數(shù)筆便構建出一個貧瘠卻充滿生命氣息的時空，為“碗根腳”的出現(xiàn)提供了堅實的情感土壤。* 細節(jié)傳神：這是文章最動人的部分。作者調動了全方位的感官記憶： * 視覺： “裊裊縷縷的炊煙”、“夾籬笆外”的蹲守、祖父“細長的手”小心翼翼地端碗。 * 嗅覺與味覺： “撲面的清風里傳來的香味”、“滴幾滴麻油”的米糕湯、“舌卷一空”的滿足感。這些描寫讓“美味”變得可感可觸。 * 聽覺：祖父“上氣不接下氣的咳”、輕喚乳名的聲音。尤其是“蹲在夾籬笆外邊”與“知道我在外邊的”那種孩童的天真與祖父心照不宣的默契，寫得極為精彩，無聲中飽含深情。* 情感反轉與升華：文章的高潮在于兩個“知道”。一是童年時“納悶”祖父為何總剩飯，二是祖父去世后，從祖母的念叨中“知道”那是祖父的刻意節(jié)省。這一認知的延遲，讓那份愛在歲月沉淀后愈發(fā)厚重，完成了從“懵懂接受”到“深刻理解”的情感升華。最后點明祖父是“繼祖父”，更如驚雷一擊，讓這份毫無血緣卻深沉如山的愛，閃耀出超越世俗倫常的人性光輝。三、思想內涵：貧窮與富有的辯證法文章通篇貫穿著一種深刻的對照：* 物質的極端匱乏與精神的極致豐盈：茅草屋、咳喘、粗茶淡飯，是生活的底色；而碗根腳里省出的香甜、夾籬笆內外無言的牽掛、祖母夜間的神叨，則是這底色上最溫暖的光亮。* “盛著祖輩的艱辛”與“盛著童年的溫暖”：這只碗，同時盛放了生活的重負與愛的輕盈。祖父在病中省下的，不僅是一口吃食，更是在艱難歲月里守護孫輩天真與快樂的努力。* “嘗遍人生百種滋味”與“無與倫比的美食”：時間的流逝與經歷的豐富，并未沖淡最初的味覺記憶，反而讓它歷久彌新。這昭示著一個真理：最珍貴的滋味，往往與最濃郁的情感、最純粹的付出綁定在一起，是任何后來的珍饈美饌都無法替代的。總評：《祖父的“碗根腳”》是一篇“以小見大”的典范之作。它從方言、夢境、食物這些最細微的入口進入，最終抵達了關于愛、犧牲、記憶與生命傳承的宏大主題。文章語言平實如話，情感卻洶涌如潮。它讓我們看到，在歷史的褶皺與生活的塵埃里，普通人是如何用最樸素的方式——比如，從自己碗底省下一口吃食——來完成愛的傳遞與生命的書寫。那只小心翼翼遞過的碗，那份被“舌卷一空”的香甜，穿越數(shù)十載風雨，依然溫熱，依然能滋養(yǎng)今人或許已顯干涸的心靈。這，便是文字的力量，也是親情的永恒。 作者:夏文瑤阜寧溝墩人。愛閱讀，愛寫字，愛嘚瑟！ 喜歡我寫字的朋友，還可以關注我抖音:東方一姐(串場河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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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碗根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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