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和父親的關(guān)系一直是水火不容的狀態(tài)，更準(zhǔn)確的說是火與炸藥的狀態(tài)。水與火相遇，你強(qiáng)我弱，非你即我?；鹋c炸藥相遇，生靈涂炭，滿目瘡痍。</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親的戰(zhàn)斗是不定時的，沒有預(yù)警的，但卻是不可避免的，意料之中的。母親曾經(jīng)滿面愁容的和我說：“聽說你要回家，我這個心啊，突突的”。</p><p class="ql-block"> 每次我回家前的通知，都是戰(zhàn)斗打響前的警報。所以，不論是讀書時住校放假回家，還是工作后外地休假回來，母親見到兒子，沒有喜悅，更多的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不安。家里唯一的女人，總是這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備受煎熬，惶惶不可終日。</p><p class="ql-block">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人家都是一伙的，我和父親卻總是站在敵我陣營的對立面。</p><p class="ql-block"> 以下不是父親的討伐書，只是兒子的備忘錄。我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雞犬不寧，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嗜賭如命的人，經(jīng)常整夜整夜的不回家。傳說他可以連續(xù)戰(zhàn)斗三天三夜，不下牌桌。各種賭博，他都敢參與，所以，賭場里流傳著他的各種傳說。</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 母親經(jīng)常拉著我和弟弟，半夜三更，滿村的牌場，賭場找父親。黑夜里，董德州家的藍(lán)色大門，楊昭平家的丁香花，老五家破敗的院子……各個賭場的各種細(xì)節(jié)，都深深刻在我的腦海里。找到父親后，他一般會極其煩躁的和我們一起回家，到家后先是和母親爭吵，然后是摔杯子，摔碗，踢暖壺，最后升級成械斗。他和母親打架的時候，兇狠毒辣，掃帚，板凳，鍋鏟……目之所及，皆有可能。弟弟站在旁邊哇哇大哭，我?guī)湍赣H反擊，抓他，咬他，踢他。無奈力氣太小，他一巴掌把我呼開，我起身再撲上去，他一腳又把我踹開。我的永不退縮，歇斯底里讓他慌了神。他拿起剪刀，橫眉立目，咬牙切齒，面目猙獰的說：“小兔崽子，信不信我弄死你?！?lt;/p><p class="ql-block"> “來啊，弄死我啊，弄死我拉倒，命都還你。”我瞪著他，狠狠的回應(yīng)，但是看著他怒不可遏的樣子，和他手里明晃晃的剪刀，我心底怕極了。后來， 母親拉著我和弟弟，走出了家門。深夜里，我們大手拉小手，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省道的馬路牙子上。拉著砂石料的重型貨車，開著遠(yuǎn)光燈，按著喇叭，揚(yáng)著塵土，像怪獸一樣，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當(dāng)時的我清晰的感受到，對面的遠(yuǎn)光燈照著我的臉，天地通明，我睜不開眼，一陣眩暈，仿佛看到了天堂打開的大門?，F(xiàn)在的我回憶起來，只能看到三個人的背影，他們迎著光向前走。</p><p class="ql-block"> 貧賤夫妻百事哀。因?yàn)楦赣H賭博，母親經(jīng)常和他打架鬧離婚。親戚長輩們經(jīng)常來我家勸和，每次我都會躲在西屋角落里，不敢出來，覺得太丟人。母親為了我和弟弟能有一個家，每次都會放棄離婚的堅定想法，甚至是喝農(nóng)藥，一死了之的想法，最終都是選擇忍辱負(fù)重，委曲求全。后來，母親患上了癔病。百度一下：</p><p class="ql-block"> （一）癔病多見于女性</p><p class="ql-block">發(fā)病多與心因有關(guān)，如婚姻不幸，家庭不和睦等。</p><p class="ql-block">?。ǘ┡R床表現(xiàn)多樣化</p><p class="ql-block"> 以精神癥狀為主，有情感暴發(fā)，在精神因素作用下急性發(fā)病，表現(xiàn)為哭、笑、打滾、喊叫等。情緒轉(zhuǎn)變迅速，常伴有戲劇樣表情動作。</p><p class="ql-block">完全符合母親的發(fā)病狀態(tài)。母親發(fā)病時，我既害怕又憤怒，我對父親的憎惡與日俱增。</p><p class="ql-block"> 一次我在院子里玩兒，母親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突然，父親慌慌張張的從外面跑進(jìn)來，把大門緊緊的插上，好像被人追殺一樣。他告訴母親：“一會兒董保國過來找我，就說我不在?！比缓缶投氵M(jìn)了東屋。</p><p class="ql-block"> 沒一會兒，董保力就來砸門了，咣咣咣的砸門聲，響徹整個院子?！巴跤?，你出來，有本事你就出來”。</p><p class="ql-block"> “他不在家，啥事兒?。俊蹦赣H隔著門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哐啷一聲，大門被踹開了。董保國兇神惡煞般的沖了進(jìn)來。</p><p class="ql-block"> 我嚇的半死，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后面的事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清了。大概是因?yàn)樗麄円黄鸫蚵閷a(chǎn)生了沖突，或者是打麻將時父親作弊被他發(fā)現(xiàn)了。</p><p class="ql-block"> 一次，父親一夜沒有回家，村長來我家和母親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母親唉聲嘆氣，一臉愁容。我問母親怎么回事，母親沒有回答。我擔(dān)驚受怕，充滿恐懼，擔(dān)心父親出了什么事。下午的時候，三姨夫把父親送回家，父親像斗敗的公雞一樣，鉆進(jìn)被窩，倒頭就睡。三姨夫笑嘻嘻的說：“我進(jìn)派出所的時候，看見王實(shí)一只手拷在暖氣片上，在那蹲著呢，這是蹲了一宿??！”。原來前天晚上父親打麻將碰到警察突擊檢查，被抓了個正著，所以村長通知母親帶著罰款贖人。母親只好去三姨夫家借錢，順便讓三姨夫把他帶回來。知道這件事后，我?guī)讉€月沒和父親說話。不論是在自己家里，還是聚會在親戚家，我都把他當(dāng)成空氣一樣，不論他說什么，做什么，我都聽不到，看不到</p><p class="ql-block"> “給我拿個碗”。“給我倒杯水”，不論他說什么，我都不予理睬，就當(dāng)什么都沒聽到一樣。剛開始他會生氣，會氣急敗壞的罵我?！懊@了吧你，沒聽到我說話嗎？”?！罢野ご蚴前?？”?！拔宜麐屌滥?，信不信？”</p><p class="ql-block"> 我波瀾不驚，該干嘛干嘛。</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服軟了，對我獻(xiàn)殷勤。</p><p class="ql-block"> “放假了？”?！跋氤允裁矗课医o你買”?！叭ト碳掖H戚嗎？”</p><p class="ql-block"> 我依然不會做出任何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他開始求助別人，讓母親，親戚長輩們勸我。他們說：“再怎么不對，他都是你爸，他生你養(yǎng)你一輩子，你都應(yīng)該尊重他?。 ?。</p><p class="ql-block"> 不論他們怎么說，我都不回應(yīng)。沒有放過他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最后父親發(fā)誓說：“你不就是嫌棄我打麻將嗎？以后我不打就行了吧？以后再打麻將，我就剁手，你就不用認(rèn)我這個爸”。</p><p class="ql-block"> 不久之后，我們有了簡單的交流。再不久之后，他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又開始了打麻將的生活。我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戰(zhàn)斗。</p><p class="ql-block"> 最近一次，弟弟給我打電話說：“爸讓田某某給打了，打掉兩顆門牙，我現(xiàn)在帶著爸去醫(yī)院鑒定，肯定饒不了他們?！蔽衣犃伺鹬袩蚕胩娓赣H出頭，告訴弟弟：“需要用錢和我說，和他們干到底?！蔽蚁胫M快請假回家看看。后來得知，父親是打麻將時和別人產(chǎn)生的沖突，最后才動手打架的。我不再心疼父親，反而因?yàn)樗忠淮钨€博火冒三丈。我不再過問后續(xù)的事情。請假回家后，我見到他并沒有噓寒問暖，而是視而不見，不和他說話，開始新一輪冷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幾個月以后，新年的晚上，他和我抱怨：“我被人打成那樣，你連問都不問一聲，你心里還有我嗎？”</p><p class="ql-block"> 我說：“要是因?yàn)閯e的事情，你和別人打架，我肯定沖上去和對方玩命兒，但是因?yàn)橘€博打架，我覺得丟人。從小到大，因?yàn)橘€博，你和多少人打過架，你和我媽打過多少次架，你不覺得丟人現(xiàn)眼嗎？”</p><p class="ql-block"> “我在你心里，狗屁都不是唄，我就應(yīng)該被打死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后來人家賠了他三萬五千塊錢，他在農(nóng)村大集的地攤上做了兩顆假牙。然后又東拼西湊，掏空老底兒，湊了十萬塊錢，讓我買房用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父親很是以我為傲，經(jīng)常和鄉(xiāng)親朋友們吹噓：“我兒子在北京買了房子，在北京做了官……”。別人聽了反擊到：“我兒子雖然沒本事，但是他不敢和我不說話，更不敢打我，我讓他干啥他就干啥，我要是踹他一腳，他屁都不敢放?！备赣H被刺激的啞口無言。</p><p class="ql-block"> 父親打麻將，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痛。我和父親多年的積怨，不僅傷害了我和他，也傷害了我的母親和家人。我仿佛走進(jìn)了一個極端，無法抽離，我很懊惱。</p><p class="ql-block"> 百善孝為先，百孝順為首。父親老了，我也為人父了。我很想和父親和平共處。過年的時候，我心平氣和的和父親探討：“您覺得，您這輩子還能把麻將戒了嗎？”</p><p class="ql-block">父親認(rèn)真的思考著，沒有回答。</p><p class="ql-block"> 母親圓場說：“戒啥呀，你爸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玩會兒就玩會兒吧。” </p><p class="ql-block"> 我生氣的說：“您咋還替我爸說話呢？”</p><p class="ql-block"> 母親說：“我們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我也守得云開見月明了，你弟你們倆都成家立業(yè)了，我也知足了，他愿意玩，就讓他玩吧?！?lt;/p><p class="ql-block"> 父親認(rèn)真的說：“我不騙你，我玩了一輩子了，真戒不了。我歲數(shù)大了，蹦跶不動了，也幫不了你了。我也沒啥愛好，不愿意和別人瞎聊天扯淡。也就打打小麻將，消磨時間，有點(diǎn)事兒干?！?lt;/p><p class="ql-block"> 我苦笑著說：“我覺得您也戒不了。我不為難您了，咱們約法三章，您只能在本村玩，能少玩盡量少玩，不能耽誤正事兒，多注意身體?！?lt;/p><p class="ql-block"> 父親胸有成竹的說：“我肯定不耽誤正事兒，該干嘛干嘛！我身體沒問題，血壓也不高，吃嘛嘛香?！?lt;/p><p class="ql-block"> 父親像個孩子一樣認(rèn)真的像我保證，我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fā)，思緒萬千。</p><p class="ql-block"> 是天意的安排也好,是命運(yùn)的捉弄也罷，然而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們一路相愛相殺，安然無恙，生活向好！</p> <p class="ql-block">難得的爺孫時刻</p> <p class="ql-block">沒有我和父親的合影，過度一下，我的嘴破了，兒子的鼻子破了</p> <p class="ql-block">丁香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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