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書記

董潤

（一）：靠山屯曾有過一個好書記，姓李，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黑臉書記”。 其實李書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臉也是白白凈凈的，可村里人卻給他起了那樣一個不好聽的外號！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李書記入黨前不是村書記，是生產(chǎn)隊長。那時村里有人叫他“萬能隊長”。因為不管多難搞的生產(chǎn)隊，只要他去，三年時間一定改變落后面貌?！按笊鐔T”不“大”了，“刺兒頭”也沒刺了，糧食產(chǎn)量提高了，隊里的工分值在全村十幾個生產(chǎn)隊中一定是名列前茅。因此，他成了社員們心中的香餑餑，也成了村書記手中的靈丹妙藥。哪個隊搞糟了就派他去。他于是放下頭臉，一心一意搞生產(chǎn)，人們背地里叫他“黑臉隊長”。 有人問他:“你有什么金剛鉆兒，敢攬那么多瓷器活兒？”他笑著回答說:“我哪有什么金剛鉆兒，就憑臉黑罷了?！?lt;/p> 所謂臉黑，是說他辦事公道，不給任何人留面子。那時候，有些大隊干部經(jīng)常通過小隊干部多吃多占撈好處，但在黑臉隊長這兒“吃不開”，黑臉隊長不吃這一套！他這一招，得到了絕大多數(shù)社員的擁護！那些“灰皮”一看人家隊長連大隊干部都不端，再看隊長身材魁梧，力大如牛，打架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一旦把人家惹惱了，一巴掌打在臉上，能把牙叉骨打下來！這樣一想，自然收斂了許多。 黑臉隊長不怕灰人，不欺負好人。秋天分東西時，總是先給那些老、弱、病、殘家分，有行動不便的，還派人給送到家里！ 有一年，我們隊在全村排名“末板”，老支書不得不把黑臉隊長調到我們隊當隊長。那年暑假，我在隊里勞動了一個假期，每天跟在隊長身后干活兒，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他像靠山屯許多人一樣，不是本地人。父母祖籍在河北，做生意來到靠山屯，覺得這里民風淳樸，就在這兒定居下來。父母親就生了他一個兒子，給他娶了當?shù)氐南眿D兒。他說自己生在靠山屯，長在靠山屯，就是靠山屯的人！ 有一次，我對他說:“人們都叫你黑臉隊長，你不覺得委屈嗎？”他哈哈大笑，說:“這個外號起得好！幫了我很大的忙?，F(xiàn)在的人，欺軟怕硬的人多了，同情善良人的少了，我有這么個黑臉的外號，那些灰人就不敢跟我作對，我這個隊長就好當?shù)枚嗔?。人心換人心，日久見真情，臉黑點不要緊，心別黑就好！” “我們隊生產(chǎn)一年不如一年，我真為你發(fā)愁呢！”我想進一步了解他對今后工作的想法，就拋磚引玉似地說。隊長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一言難盡，你會看到我怎么做的?！?lt;/p> （二）：“新官上任三把火?！焙谀橁犻L從這個生產(chǎn)隊調到那個生產(chǎn)隊，也算新官，也有三把火。他這三把火整整燒了一年！ 第一把火是他上任不久，召開了一次生產(chǎn)隊社員會，其實是一個思想動員大會。他要求全隊男女老少，只要能出門的都參加。全隊按人頭算三百多口人，聽會的有二百多人，除了小孩子，差不多都到了，隊部院子里從來沒有來過那么多人！大家都想聽聽這個黑臉隊長怎么罵人呢！ 人到的差不多了，李隊長從自己背的挎包里拿出幾盒“處處紅”香煙，凡是抽煙的，每人一支，他自己也點燃一支。說:“今兒個我們開個社員大會，為了讓大家好好聽我說話，我買了幾盒好煙，二毛八一盒。希望大家別走，聽我把話說完。”大家一齊說:“你說哇，我們不走！” “我要說的話很多，今天一下說不完，我就撿重要的說說。大家知道我們隊今年打了多少糧食嗎？”沒等大家回答，他就自問自答說:“三萬八千多斤！”接著說:“我們隊有三百多口人，大家算算每人多少？不到一百斤！五百多畝地，打了這么一點糧食！如果沒有國家供應糧，我們恐怕都得餓死！這就是大隊為什么讓我來當你們隊長的原因?！?lt;/p> 聽了隊長的話，大家都感到吃驚！全隊打了那么點兒糧食，明年可咋過呀！停了一會兒，隊長接著說:“村里有人叫我黑臉隊長，你們想想，我這臉不黑行嗎？我臉不黑，就管不住那些大社員，頂不住那些想來白吃白喝白拿的人！你們說，我這臉是黑點兒好呢？還是白點兒好？”大家聽隊長說得有道理，就異口同聲地說:“黑點兒好！黑點兒好！” “既然大家覺得我這臉還是黑點兒好，那我就繼續(xù)當我的黑臉隊長了！”“還有一個情況需要大家了解。我們今年糧食打得少，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隊里勞力的出勤率太低！許多男勞力年出勤天數(shù)不足二百天，女勞力的出勤率就更低了！社員出勤率低，土地只能鋤一遍，幾乎成了荒地，咋能打糧食呢？”大家知道，隊長說的話，都是隊里生產(chǎn)搞不好的重要原因，大家聽得心服口服。 “隊長說得都很對，該咋辦，你就說話哇！”有人嚷著說。隊長看自己說得確實不少了，該說具體的事情了，就說:“搞生產(chǎn)得靠大家一齊干，既然大家信任我這個黑臉隊長，我就先說說今冬我們該做好的幾件事情吧！”李隊長重點安排了秋耕和冬季積肥工作。要求牛具在土地上凍前趕緊耕地，其他男勞力每天用鐵鍬翻地半畝，力爭上凍前不留“白茬地”。決定封地以后，組織一支三十人的積肥專業(yè)隊，兩人一組，出村拾糞，由會計按分量記工。飼養(yǎng)員要勤墊圈，車倌要保證牲畜圈和各家各戶的墊圈土，力爭明年地里的肥料比今年增加一倍！ 動員大會開了兩個多小時，黑臉隊長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大家覺得他說的句句在理，安排工作有板有眼，是個干實事的好隊長。 （三） 一年之計在于春。對于農(nóng)民來說，這句話永遠是真理！ 黑臉隊長的第二把火燒了第二年差不多半年。他像一個胸有成竹的指揮員，不慌不忙地指揮著春播夏鋤工作的每一個細節(jié)。 俗話說:“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狈e肥是他上任以來抓的第一項工作，整整一個冬天，三十個人的積肥專業(yè)隊馬不停蹄地拾了一冬天糞，還有社員各家各戶攢的糞，隊里牲口圈里攢的糞，經(jīng)過一個冬春都送到地里了。車倌兒們說，他們一冬天送到地里的糞，是幾年來最多的，遠遠超過去年的兩倍！黑臉隊長看到地里的糞堆，臉上竟然露出了笑容。 一過大年，他就安排平田整地工作。隊里的牛具開始耙磨土地，其他人平整土地，打圪垯。這是那時候春季平田整地的主要方法。用的工具叫“糞圪墩”。用小碗口那么粗，一尺左右長的一截圓木頭，中間鑿一個方口子，安一根四尺多長的把子，就是一個糞圪墩了。用它把頭一年秋耕地里的土圪垯打爛，然后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盡量推平。這項備耕工作就叫“打圪垯”，它與牛具的耙磨土地一樣，都能起到抗旱保霜的作用。 春播時間到了。然而，十年九旱的靠山屯一冬無雪，一春無雨。黑臉隊長決定，為了保證適時播種，三百畝主糧玉米實行擔水點種。年輕人擔水，老漢們挖坑，小孩子點籽兒，大孩子和女人們抓糞。隊長的水桶最大，擔的水最多，走得最快。其他年輕人緊跟其后，幾十擔水桶把村里水井里的水源源不斷地送到地里。一個坑兒，一碗水，兩顆籽兒，一抔土糞。三百畝玉米的播種任務只用了十天，就保質保量地完成了！ “捉苗”是豐產(chǎn)的第一步。只有“捉”住了苗，后面的工作才有意義。十多天以后，看到地里齊刷刷的玉米苗，擔水時的苦和累都已忘得干干凈凈了！其它的作物沒有再擔水點種，因為老天爺下了雨。整個靠山屯的春播工作，我們隊搞得最好，玉米的出苗率超過95%，幾乎達到百分之百，遠遠超過其他生產(chǎn)隊的不足80%。 夏鋤開始前，黑臉隊長對男勞力說:“今年鋤地的活兒不要女人和老漢，更不要孩子！所有的地都由你們年輕的男勞力完成！誰也不準缺勤，不能偷懶！地要鋤深，鋤通，鋤平，草鋤凈。我跟你們一起干活兒，收工后，你們每天有一個人，輪流著跟我一起檢查每個人鋤過的地，有耍奸哄人的，第二天返工，工分減半?！标犻L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并不高，但態(tài)度很堅決，沒有商量的余地。隊長還說:“我黑臉隊長就是個惡水缸，罵我的人很多！不過，等秋后，你們糧食多了，分紅多了，罵我的人也少得多了?！?lt;/p> （四） 黑臉隊長正在計劃他的第三把火該怎么燒，老書記告訴給他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五年前，他就向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五年來，在黨組織的培養(yǎng)下，他的思想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組織決定吸收他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 一年以后，老支書主動讓賢，推薦他擔任靠山屯大隊黨支部書記，上級黨委批準了基層黨支部的意見，李隊長成了靠山屯大隊新一任黨支部書記。 那天，他想，這可是一副千斤重擔??！當一個生產(chǎn)隊長，考慮的只是五六十戶，三百多口人的事情。現(xiàn)在要考慮的，卻是八百多戶人家，五千多口人的事兒！不過，他沒有被困難嚇倒，他堅信，上有黨的領導，下有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只要自己堅持“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不謀私利，就一定能把工作做好！ 在支部會上，他對大家說:“我們靠山屯大隊要打好農(nóng)業(yè)翻身仗，小打小鬧不行，得想大的，干大的，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吃糧靠國家的被動局面！支委們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是一把手，我們都聽你的！”李書記說:“看來，我這黑臉隊長要改名叫黑臉書記了！反正我這黑臉的名也出去了！就當個黑臉書記吧！我唱黑臉，你們唱紅臉，把我們村這出戲唱好，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當時，正是毛主席提出“農(nóng)業(yè)學大寨”偉大號召的時候，縣里組織各村書記、主任到大寨參觀以后，對李書記的啟發(fā)很大！一個宏大的改灘治坡計劃在這位新上任的大隊黨支部書記心里醞釀著。 在大小隊干部會上，他說:“與大寨相比，我們的條件好得多了！大寨人能在七溝八梁一面坡上建成旱澇保收的大寨田，我們就一定能讓靠山屯的坡地不旱，灘地不澇！” 為了進一步了解全村土地的具體狀況，他帶著大隊干部走遍了每一塊土地，定下了灘地每一條排水渠的位置以及規(guī)格，與水渠相配套的，還有路、井、廁所的位置，繪制了詳細的施工圖紙。坡地定下了具體的平整土地計劃，以及修路，打井，修防滲渠的具體位置。 為了合理利用時間，定下每年夏季農(nóng)閑季節(jié)在灘地挖排水渠，冬季在坡地平整土地，力爭五年內(nèi)完成改灘治坡的任務。 一個以基干民兵為主的改灘治坡突擊隊組建起來了。 一場大規(guī)模的農(nóng)田水利基本建設首先在五千畝鹽堿灘上開始了！每天早晨，書記來得最早。晚上，書記走得最遲。白天，他跟大家一起，站在泥水中，把一鍬一鍬的泥土扔上來。干活兒的間隙，李書記還給大家講笑話兒，常常逗得大家捧腹大笑。然而，如果有投機取巧，不好好干活兒的人，李書記就會“黑”下臉來，露出他“黑臉書記”的面目，把對方狠狠地訓斥一頓！ （五） 靠山屯大隊灘改突擊隊是以民兵組織的形式組建的。開始只設了五個連隊，每個連隊的人數(shù)有多有少。李書記每天深入其中一個連隊，跟大家一起干活兒。他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又有過去“黑臉隊長的“灰”名，人們感覺他就是一個“黑臉書記”。 他本來想跟大家打成一片，然而，他這幾年一直當黑臉隊長，倒把自己培養(yǎng)成了一個外冷內(nèi)熱的人。他很少笑，也不會說那種溫柔一點的話。人們不理解他，把他看做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他開始很苦惱，覺得大家委屈了他。后來又想，這幾年在幾個生產(chǎn)隊當隊長，不就是憑這個“黑臉”的灰名才管住了那些“大社員”，頂住了那些想白吃白喝占集體便宜的干部嗎？我能得到絕大多數(shù)人的好評，就心滿意足了！至于得罪幾個灰人，就不管他了！ 這段時間，在勞動中，他發(fā)現(xiàn)過去挖地用的鐵鍬不適合用來挖水渠，得改進一下。開始挖渠時，用的是過去傳統(tǒng)的鐵鍬。這種鐵鍬，鍬面寬，凹度大，用它翻地，挖起一鍬土，就地又放下了，人不覺得很費勁。但挖水渠，挖起一鍬土來，要扔出去好幾米遠。因為鍬面寬，凹度大，就費勁多了。他跟大家交換意見，大家覺得書記說的很有道理，希望書記能設計出一種適合挖渠的鐵鍬來。于是，李書記與大隊機械廠的鐵匠師傅共同努力，設計出一種專門用來挖水渠的鐵鍬。這種鐵鍬，鍬面比傳統(tǒng)的鐵鍬窄，凹度比傳統(tǒng)的鐵鍬小。為了試驗它到底好用不好用，先做了一把那樣的鐵鍬，書記拿到工地上讓大家試用，大家感覺非常好用！因為這種鐵鍬鍬面窄，挖渠時，鐵鍬很容易插入泥土中，又因為它的凹度小，挖起來的泥土很容易扔出去，很省勁兒！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后，書記就讓大隊機械廠的鐵匠師傅們加班加點，打制了一千把那樣的鐵鍬，人手一把。大家拍手叫好！都夸書記“有心眼兒”！硬是把個黑臉書記夸得臉紅了，笑著說:“別夸了！再夸，我這個黑臉書記就要變成紅臉關公了！” 一個小小的改進，大大地提高了工效，又省勁兒！黑臉書記為自己的創(chuàng)舉高興了好幾天。 這件事，讓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冬季要在坡地進行大規(guī)模的平田整地工作，僅東北方向一千多畝土地上就有五六條大圪塄需要取平，幾萬立方米的沙土需要運到低洼的地方。如果用筐擔擔，真不知要干到何年何月呢！如果有一百輛小型手推車，每輛車配備兩個人推車，兩個人裝車，一個由四百人組成的運輸隊去攤平那五六條大圪塄，估計用不了三個冬季，東北方向那一千多畝土地就平整好了?，F(xiàn)在離冬季還有三個月，讓大隊機械廠的木匠師傅們加班加點，三個月完成一百輛小型手推車的任務，恐怕不成問題吧！ 想著今年冬天，一百輛手推車飛快地跑著，在那里躺了上百年的大圪塄就要搬家了，不茍言笑的黑臉書記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笑容。 （六） 從夏天到秋天，在近五個月里?！盀└摹蓖粨絷犓陌俣嗳?，在李書記的領導下，早出晚歸，加班加點苦干的同時，還總結出一套巧干的經(jīng)驗。他們把挖渠的全部工作分成“挖土”，“修坡”，“平底”三個主要工序。不同的工序有不同的技術要求，不同的勞動強度，由不同的人完成。 挖土是挖渠的第一道工序，要把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土扔到外面。要從上到下一層一層往下挖，每挖一層土，就要往里收一點。越往里，需要扔出來的土越少了，但越來越深了，也費勁了。這個工序最難掌握的是留夠斜坡上的土，不能把應該留在斜坡上的土扔到渠外，那樣會影響水渠的質量，并且給第二道工序增加難度。 第二道工序修坡是挖渠的技術活兒，需要有眼力，有耐心的人來干。坡度能不能恰到好處，是水渠質量的重要環(huán)節(jié)。所謂恰到好處，就是要求斜坡上不能有少土的地方，形成“凹子”，也不能有多余的土，形成“肚子”。修坡看上去比較清閑，省勁兒，但許多人是干不好的。 平底是一段水渠的收尾工作，要把渠底多余的泥土扔到渠上，把渠底鏟平。這項工作多數(shù)時間是站在泥水中完成的。 分開工序，活兒干得又快又好，缺點是費力大小不一樣。固定干一種活兒顯得有些不公平。后來，會修坡的人越來越多了，幾乎三個工序人人都能干了，可以輪著干三種活兒了，就沒有干輕干重的不公現(xiàn)象了。 這五個月來，對于李書記來說，面臨著新的工作，新的人。四百多人，耍嘴皮子的，投機取巧的，臉皮厚的，心眼兒多的各種人都有。他們參加灘改突擊隊，是為了不在隊里鋤地，想找輕活兒。他們的壞毛病一露頭，就被書記發(fā)現(xiàn)了，然后就被狠狠地“黑”一頓！書記說:“你知道我的外號吧？你知道人們?yōu)槭裁唇o我起了那么個不好聽的外號嗎？我就是專門治那些天橋上的把式，光說不練的，耍小聰明，投機取巧的，憑臉皮厚，不怕挨罵的！從明天開始，你就跟我一起干活兒，我到哪，你到哪。我干多少，你干多少。你比我年輕，應該不成問題。什么時候把灰毛病改了，還回自己的連隊去?！边@一招特別厲害，書記每天換一個地方，用不了三天，跟他的人臉就沒處放了，好說歹說要回自己的連隊，保證再不偷懶?；?。書記用這種軟硬兼施的辦法，治了不少人的灰毛病，也得罪了不少人，背地里叫他“黑臉書記”的人也很多。 然而，對于絕大多數(shù)突擊隊的人們來說，都能夠正確地評價書記的工作和為人。他們說:“作為一個大隊黨支部書記，本來可以坐在大隊辦公室里發(fā)號施令，卻跟著一群年輕人“受”。就憑這一點，村子里的大小隊干部，有誰還能做到呢？他有時批評人，甚至罵人，但沒有罵錯的！他帶領大家干活兒，工分不少給，而且有歇有坐，我們就要這樣的領導！” 黑臉書記聽到人們這樣說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七） 深秋時節(jié)，灘改突擊隊結束了在灘地的挖渠排水工作，搖身一變，成了坡地的平田整地突擊隊， 按照書記的要求，大隊機械廠動用全部人力，物力，財力，加班加點，在冬季平田整地工作開始之前趕制出了一百輛人力手推車，按時交付使用。有人問機械廠朱廠長:“一百輛手推車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需要的材料很多，你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弄來那么多東西的呢？”朱廠長說:“黑臉書記的命令，誰敢不執(zhí)行！不過，錢的事兒，書記已經(jīng)跟信用社聯(lián)系好了，可以貸款。木料是我自己跑遍了周圍十幾個大隊，收購人家閑置不用的木料解決的。楊木，柳木，榆木，還有杏木，果木，只要是木頭，都行。廠里以木工為主，鍛工，車工齊動員，除了車轱轆，其它東西都是廠里做的，總算按時完成了任務，除了沒挨罵，還受到了書記的表揚哩！” 冬季天短，下午天黑得早，村里勞動每天只出一次勤，午后一兩點收工，下午就不出工了，這叫“一勞晌”。李書記知道，一勞晌如果不能保證上午的勞動時間，那么勞動就會流于形式。這時候，正是需要他這個“黑臉書記”的時候。 開工那天，李書記沒有急著安排勞動任務，而是開了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動員大會，他自己做了半個多小時的動員報告。報告的主要內(nèi)容是講他對靠山屯未來的展望以及他對大家的希望。 他說:“靠山屯是我的家鄉(xiāng)，也是你們每個人的家鄉(xiāng)。家鄉(xiāng)好不好，全靠我們來建設！我們首先得把糧食生產(chǎn)搞上去，不能靠吃國家供應糧過日子。前幾年我當生產(chǎn)隊長的時候就想過，靠山屯要多打糧食。必須改灘治坡。而改灘的主要任務就是挖渠排水，再打井灌溉，把鹽堿地改造成良田。治坡的主要任務是平整土地，然后才能打井灌溉。我們現(xiàn)在所干的，就是第一間段的工作，在灘地挖渠，在坡地取高墊低，把土地弄平整。這是一項造福子孫的偉大事業(yè)，只有你們年輕人才能扛得起！我會跟你們一起扛起這項偉大的事業(yè)！” 大家沒有想到，李書記不但是個黑臉書記，還是個演講書記！他的講話，讓大家聽得心明眼亮，看到了靠山屯美好的前景。 書記話鋒一轉，繼續(xù)說:“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艱苦的！我們需要苦干幾年，干出一個美麗富裕的靠山屯來！我這里特別強調的是，每天早晨六點必須來到工地，遲到一分鐘，罰一分工！我每天早晨五點半就在工地上了，你們必須向我報到！遲到的，看我黑臉書記怎么黑你！” 動員報告最后，書記告訴大家，突擊隊又添了新成員，是一個由五十名大姑娘組成的“鐵姑娘”戰(zhàn)斗隊。 書記說:“人們都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自由戀愛我不管，也沒權管，但是不能胡來！”他的話，引來大家一片笑聲。 （八） 冬天早晨五點半，天還黑洞洞的。在靠山屯村東北面，距村子五六里的地方，李書記已經(jīng)站在大路口，迎接平田整地突擊隊員向他報到了。 人們只能從站在路旁的高大身影認出是書記。于是就向那黑黑的身影報到。 “王二娃到！” “知道了，走哇！” “關建軍到！” “好了，知道了！” 開始來的人少，書記還能答應過來。后來人越來越多，書記只聽到一片喊自個兒名字的聲音，根本答應不過來了，才知道這樣的報到方法是不行的，也是沒必要的。他干脆不搭理人們的報到了，只是站在那里目送著一個個男女隊員走進了工地。 天漸漸亮了，幾乎能看清熟人的臉了。距離六點也越來越近了，還沒報到的人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這時，書記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像一尊雕像立在那里，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黑臉書記”。 不遠處，趙二小扛著鐵鍬跑來了，他知道自己遲到了，看到書記，像耗子看見貓一樣，竟然一步也跑不動了，乖乖地站在書記跟前，低著頭，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李書記沒有發(fā)脾氣，還笑著問他:“為啥遲到了？”趙二小說:“我們家沒表，安頓隔壁王明叫我，他沒叫，自己走了，我就遲到了。” “昂，好了，歸隊吧！” 后面還有幾個遲到的，李書記沒再過問。他覺得，早晨六點開工確實有些早，不少人顧不得吃早飯，這樣長期下去是不行的?？磥淼迷偻七t半個小時，讓大家吃了早飯。不然，我不但是個黑臉書記，甚至是黑心書記了！ 他想，如果能由大隊為突擊隊人員提供一頓早飯就好了！他準備了解一下大隊的儲備糧情況，能不能全部由大隊負擔，或者只負擔一部分。這是大事，得通過支部會議才能決定。 書記想這些問題的時候，工地上已經(jīng)干得熱火朝天了！在一千多畝土地上，紅旗招展，歌聲，笑聲此起彼伏。四百五十多人，一百輛手推車，那是一個多么宏大的場面！為了不窩工，書記已經(jīng)把全部人員和車輛分成了四個組，每組一百名男隊員，十二三名女隊員，二十五輛手推車，有一名組長全面負責。每組負責削平一個“山頭”，把沙土填到幾個低洼的地方。組與組之間拉開了一定的距離，不會互相影響。安排每輛車一男一女兩個人推車，其他人刨土，裝車，累了可以輪換著干。 推車走的都是下坡路，車裝得也不是很滿，又是男女搭配，幾乎都是小跑著。到了地方，車把一抬，土便“飛”出去了。 看到火熱的勞動場面，書記的臉再也“黑”不下來了，他在四個組不停地走著，這兒推一車，那兒推一車，覺得特別有趣，竟然有些嫉妒那些推車的小伙子們了！休息的時候，大家互相調侃著，沒跟姑娘們推過車的問那些推過的:“跟大姑娘一起推車有什么感覺？”對方紅著臉回答說:“感覺非常好，只是說不出怎么個好來！”有些膽子大的人也問那些姑娘們:“跟后生一起推車有什么感覺？”姑娘們羞于啟齒，只好跑開了。 還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彪m然推車比較累，但不管男女，竟然都搶著推車！男的說:“跟大姑娘一起推車，再苦再累心里甜?！惫媚飩儾缓靡馑颊f，不過大家都看得出來，她們推車只是個樣子，根本不需要她們用力，扶著車跑就可以了 （九） 經(jīng)過兩個夏天和兩個冬天的艱苦勞動，改灘治坡工程初戰(zhàn)告捷。 灘地挖成了三條主干渠，橫貫整個灘地，都是頂寬十米，底寬兩米，深兩米的大渠，全長十多華里，動土近五十萬方。坡地把六條大圪塄的三十多萬方沙土填到了低洼處，平整了土地，還騰出了十多畝新土地。 從第二年開始，黑臉書記力排眾議，動用了大隊保存多年的儲備糧，為突擊隊人員解決了夏天的午飯和冬天的早飯，人們夏天不需要回家吃午飯，冬天不需要在家吃早飯，由大隊免費提供，送到工地。既節(jié)約了時間，又提高了勞動效率。這件事，極大地改變了人們對李書記的看法，覺得他對人態(tài)度是嚴厲一些，但心眼兒好，能體會到大家的難處。 這兩年，突擊隊人員增加了，人們在勞動中積累了一定的經(jīng)驗，活兒干得又快又好，書記也學會了指揮“大兵團作戰(zhàn)”。每年夏季，灘改工作一定要在鋤完頭遍地后才開始，冬季的平田整地工作一定要在秋收結束以后才開始。這樣，就不會出現(xiàn)突擊隊與生產(chǎn)隊爭搶勞力的問題。他覺得，不管是灘地的挖渠，還是坡地的平地，都是整個農(nóng)田水利基本建設這個大工程的組成部分，還有打井，修路，架橋等工作，應該全盤考慮，統(tǒng)籌解決。當前急需要組建一個筑橋專業(yè)隊和一個打井隊！這些事情，既需要錢又需要人。他盤算著:先選派兩名有文化，心眼兒靈動的人到縣打井隊學習打井技術，再請大隊機械廠技術人員到縣打井隊畫一張打井機的圖紙，同時弄清楚所用鋼材的型號，數(shù)量，準備自己加工打井機。架橋需要的石頭可以開山解決，炸藥可以用硝酸氨炸藥自己生產(chǎn)。水泥爭取政府幫助。 他決定先開一個支委會，聽聽大家的意見，再做決定。然而，李書記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他特別注重工作效率。當天晚上就召開了支委會。大家完全支持書記的設想，于是，李書記安排一位副書記全盤負責組建筑橋隊的工作，大隊主任全盤負責組建打井隊的工作，自己負責與有關方面聯(lián)系購買做炸藥的硝酸氨化肥，做打井機的鋼材，聯(lián)系培訓打井技術人員以及貸款等事情，力爭半年后，筑橋隊和打井隊能夠開始工作。 （十） 灘改突擊隊繼續(xù)戰(zhàn)斗在五千畝鹽堿灘上，打井隊和筑橋隊也在積極準備著。 這段時間，李書記不能整天在村里跟人們一起干活兒了。他到信用社聯(lián)系貸款，到物資局聯(lián)系購買加工打井機的鋼材，到縣打井隊聯(lián)系培訓打井技術人員，到縣機械廠了解有關打井機的技術參數(shù)。所到之處，人們都不認識他，他陪著笑臉，說自己是靠山屯大隊新上任的黨支部書記，然后再說出自己想辦的事情。他知道，出門辦事，煙是不能不帶的。去的地方都不是一般的地方，賴煙是拿不出手的，得帶好煙。先敬上一支煙，點著火，然后才能說話。那時候，煙是不能報銷，得自己貼錢，還不能跟別人說。他有時覺得自己這個書記當?shù)猛ΩC囊，特別是這幾天在外面跑，到處陪笑臉，有時別人還不給你好臉色。不過，他翻過來又想，人活一輩子，總得干點兒正事，好事，給后人留下個好名聲。自己這些年當隊長，雖說有人罵，但說好的人多。至于那個黑臉隊長的外號，多半也是夸我的意思?，F(xiàn)在既然坐到書記這個位置上了，就得干出點名堂來，不能讓社員說自己是個吃干飯的黑臉書記！ 這幾天，李書記人跑累了，可成績也很可觀。縣里非常支持靠山屯改灘治坡的壯舉，答應在各方面給予幫助和支持。農(nóng)業(yè)局免費批給五噸加工炸藥的硝酸氨化肥，還有雷管、導火索以及加工炸藥的具體方法。水利局答應以后不管靠山屯打成多少眼井，水利局都免費負責配套。也就是說，靠山屯只管打井，其它配套設施由水利局全部負責。還有縣打井隊答應免費培訓兩名打井技術員。短短幾天時間，能夠落實這么多事情，除了李書記，別人是辦不到的。不過，這段時間，他可沒敢黑過臉，走到哪里都得笑臉，這讓他感覺很別扭。 那位負責筑橋的張副書記已經(jīng)選好了開山炸石頭的人，不日就要進山工作了。筑橋的大工小工也已選拔好了，只等沙石水泥到位，就可以開工了。 負責打井隊的大隊主任已經(jīng)選好了兩個學習打井技術的年輕人，這幾天就要到縣打井隊學習，他們就是靠山屯大隊后來的兩個打井隊隊長。 縣物資局通知，鋼材已經(jīng)批下來了；有關打井機的圖紙及各部分的用料參數(shù)也已齊備。大隊機械廠的技術人員說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加工打井機，不需要縣機械廠幫助。 李書記說:“自己雖然人生地不熟的，但一回生，二回熟。我有啥說啥，不會說那些客套話，他們倒很喜歡我這樣?？磥?，不管什么地方，還是好人多?！?lt;/p> （十一） 靠山屯越來越熱鬧了。 四百五十人的基干民兵突擊隊夏天繼續(xù)挖渠排水，冬天繼續(xù)平田整地。灘地的渠網(wǎng)已初具規(guī)模，坡地又開始了另一個“千畝方”。 書記不能天天跟大家一起干活兒了。然而，每天早晨五點半，他仍然第一個到工地，黑著臉站在那里，看著每一個人。有遲到的，他就吼兩聲，甚至罵兩句粗話。人們也聽慣了，趕緊走兩步就沒事了。書記說過遲到罰工分，也只是說說而已，從來沒有兌現(xiàn)過?？吹饺藗兌嫉搅耍耙痪洹案苫顑喊?！別灰諞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關心的事兒太多了。 筑橋隊開工了。有幾個大工，但只會壘墻，沒筑過橋。每筑一座橋，都要書記跟他們一起定下樣子，尺寸，他們才敢開工！書記說:“這都怨我脾氣不好，肯罵人。你們大膽干吧，丑點兒不怕，結實就行?！彼捠沁@樣說，總還是不放心，每天都要去看看。 開山隊是他更不放心的地方。那兒只有一個在煤礦上放過炮的人，當隊長，其他都是新手。雖然開工前學過幾天安全常識，書記還是很不放心！因為那兒一不小心就可能出事故！所以，每天半前晌，在山上放炮前，他要盡量趕到，等放完了炮，他才肯離開。離開前還要反復囑咐:“扶鋼釬的要扶穩(wěn)，打錘的要注意滑錘！” 其實，書記更清楚，現(xiàn)在除了突擊隊，最重要的是打井隊。兩臺打井機已經(jīng)開始日夜不停地工作了。灘地水位淺，四五十米就打成了一眼井，對技術要求不高，一臺機器半個月就能打成一眼井。兩臺機器一個月就能打四眼井。剛打成的井得趕快“洗井”，下滲水管子，然后還有拉電線，配水泵，蓋井房等事兒。這些，雖然都由國家資助，但具體工作都得大隊出人干活兒。這一大堆事兒多數(shù)還沒有準備好呢！ 蓋井房不僅需要沙、石、水泥，還需要磚，村里有一個多年不用的磚瓦窯，書記雖然已經(jīng)讓大隊副主任籌備燒窯的事情，但副主任只能組織干活兒的人，許多花錢的事兒還得他書記出面才能解決。 李書記沒有想到，改灘治坡竟然引出這么多事來！原來只想著自己臉“黑”點兒，像當生產(chǎn)隊長那樣，把人管住就行了?，F(xiàn)在看來，要當好這個書記，剛靠“黑臉”恐怕不行了，還得有“笑臉”才行。 （十二） 大規(guī)模的農(nóng)田水利基本建設在靠山屯整整搞了十年！ 這十年，突擊隊在五千多畝灘地里挖了排水渠近萬米，平整了三千畝坡地，修了田間道路五公里。 這十年，打井隊在八千畝土地上共打機井一百眼，平均八十畝土地就有一眼機井。 這十年，筑橋隊共筑石橋五十座，修防滲渠道七千米，田間廁所二十多個。 這十年，為了解決蓋井房用的青磚，修復了廢棄的磚瓦窯，燒磚二十多萬塊。 這十年，全村在渠畔，路畔植樹三十多萬棵。 這十年，靠山屯昔日的鹽堿灘，干沙圪梁，都變成了渠，路，井，林，廁五配套的一等良田。 這十年，李書記丟掉了“黑臉書記”的外號，人們送給他一個新外號，叫“笑臉書記”。因為他改掉了“黑臉”的灰毛病，人們從怕他變成了敬他。他的工作成績受到了各級政府的重視，連續(xù)幾年被評為省級勞模。他經(jīng)常跟村里人一起聊天，說成績是全村人干出來的，他自己只是想想辦法，出出主意，到處跑跑腿，動動嘴而已！ “笑臉書記”還有一個成績。他在剛剛組建突擊隊的時候，就對男女隊員們說過:“自由戀愛我不管，也管不了，可不能胡來！”十年來，斷斷續(xù)續(xù)有十幾對年輕人找成了對象，最早的孩子都上學了！最近，又有幾對有情人終成眷屬，要“吃喜”了。書記已經(jīng)收到了他們的請?zhí)掖饝斔麄兊拇竺饺恕?lt;/p> 作家簡介王志才，陽高縣羅文皂人，退休教師。是個把寫作當成每天的作業(yè)，當成動腦筋的工具，當成預防老年癡呆癥的良藥，順便當當“作家”，享受一下虛榮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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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