娭波一一奶奶禾水一粟 <p class="ql-block"> “娭波”是我們永新話對娘的稱呼，可在我家卻是稱呼奶奶的，原因是我小姑姑比我堂哥只大了六歲，比我哥只大了七歲，小孩子學說話時跟著大人叫娭波，一來二去就成了習慣，我們就這樣叫著她娭波，直到她老人家離世。以至于我們后來出生的弟弟妹妹們都跟著叫奶奶“娭波”了。這樣稱呼奶奶后來還影響到我大姑媽和鄰居家的孩子，他們也學著我們叫他們的奶奶為“娭波”，他們說這樣叫更親近。</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娭波是二00一年正月初七離開我們的，那天，天空陰晴不定，沒有風沒有雨，也沒有太陽。那天，沒有任何征兆，我們一大家坐在兩張拼在一起的八仙桌上在吃早餐，（我奶奶在世時，逢年過節(jié)我們都是和三叔四叔家一起吃飯直到出元宵，二叔因為結(jié)婚后就送回白鷺村去頂大爺爺和二爺爺?shù)拈T戶了，所以不能參加）。娭波還在睡覺，我們?nèi)ソ兴饋沓燥垼f她有點不舒服，想再睡一會，我還特別叮囑她早點起來吃飯，吃完飯和我爸一起去石橋看醫(yī)生，因為前一天晚上睡覺時聽她說她和我爸都有些感冒，頭暈。當時誰也沒往壞處想，只因為娭波雖八十二歲高齡了，可一直身體硬朗著呢。娭波答應著，我們也沒在意，爸爸說娭波不舒服讓她再睡一會吧，你們把飯熱好，等下叫她吃，以前這樣的情況也有過，誰也沒意。吃完早餐，閑著無聊，年也拜完了，親戚該來的也來了，我就去村子里找人打拖拉機玩，剛打了一把牌，我四叔的兒子小山氣喘吁吁的跑來叫我回去，說娭波摔倒了，很嚴重。我連忙站起來跑回家，剛才還明媚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了，我頓時感覺到有一種不祥之兆。我還沒跑到家門口，就聽到一片嚎啕哭聲，聽到爸爸媽媽叔叔嬸嬸們急切的呼喚“娭波”“娭波”的聲音。我的心頓時沉了下來，我趕緊進了娭波的房間，房間里擠滿了人，只見我親愛的娭波——奶奶躺在床上，眼睛緊緊閉著，嘴微張著，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我上前一步跪在床前，失聲痛哭“娭波，娭波，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可娭波一句話也說不出了。這時醫(yī)生也來了，給娭波打了一個強心針，爸爸叫我趕快去隔壁富發(fā)哥家打電話給三個姑姑，叫她們趕快回來，看能不能見最后一面，可我剛撥通大姑的電話，就聽見家里的哭聲更大了，有人在喊沒用了，快幫她穿衣服，我知道我的娭婆，我的奶奶就這樣無聲無息悄悄地離開我們了。</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三天，是我自曉事以來我家最悲傷的三天，為了把娭波體面的送上山，我們?nèi)套”瘋β抵?。我們朱家村只有幾戶人家，建不起祠堂，我們就決定搭一個靈棚，大家邊哭著邊上山去砍樹，割柏樹葉子，扎白花，曾孫輩艷青、寧鵬、芊芊都未滿十歲也默默地跑來幫忙，不到半天就搭起了一個用稻草和塑料布圍成的靈棚，這靈棚雖然簡陋，可滿載著的是我們后輩子孫對娭波的哀思。那時農(nóng)村還沒有樂隊，我們也不需要樂隊，我們的痛哭是任何一個樂隊演奏不了的哀樂，有誰見過五十多人失聲痛哭的葬禮么？我奶奶的葬禮就是，我奶奶生養(yǎng)了七個孩子，四代同堂，子孫共有五十多人，開祭及送葬時，所有到場的親人都慟哭失聲，就連我七歲的女兒都跟著我們?nèi)揭还颍拗小袄夏獭?。前來送葬的同村人很多都被我們的哭聲感染得流淚，說從來沒見過這樣哀傷的葬禮。這哭聲也感動了上天，出殯前陰沉沉的天空居然飄起了雪花，可臨出殯時，雪又停了，奶奶，你是擔心下雪送葬的人們行走不便么？你總是這樣為他人著想。下午，在奶奶的靈柩放入墓穴時，天空又下起了毛毛細雨。奶奶，這雪花這細雨是你不舍我們的眼淚么？奶奶，八十二年的生命你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多少奇跡。</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奶奶是在出生33天后就從長溪村三姓村小組抱到我曾祖父家的，我曾祖母一生沒生育過孩子，先是抱養(yǎng)了我奶奶。起初抱養(yǎng)的目的是做女兒。只是后來又過繼了我爺爺做兒子，女兒就變成童養(yǎng)媳了。我曾祖父在世時，生活還過得去，有幾畝田，加之曾祖父勤勞能干，維持生活還不難，然而好景不長，幾年以后，曾祖父因勞累過度病逝了，當時我奶奶才七歲，我爺爺才十一歲。家庭的主心骨倒了，孤兒寡母，所以我奶奶從小就跟著我曾祖母干起了農(nóng)活。四年后，十五歲的爺爺又跑去參加紅軍隊伍，家里只剩娘兒倆相依為命，沒有男勞力，日子過得更困難了，（曾祖母迫于無奈只得下堂與同族一個綽號“駝子”的鰥夫叔叔成婚，駝子家很窮，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曾祖母改嫁的目的就是因為駝子是個男勞力）。貧窮的生活使我奶奶成熟得很早，她聰明機智，勤勞干練，干得一手好農(nóng)活，積累了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懂得許多土藥方，為以后的人生打下堅實的基礎(chǔ)。一九三五年爺爺因為犯瘧疾痾血拉痢脫離了部隊，輾轉(zhuǎn)遷移，幾經(jīng)磨難終于一九三八年回到家中，同年爺爺奶奶拜堂成親，一個殘破的家庭終于有了新的轉(zhuǎn)機，看到了生命的曙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爺爺奶奶成親后開始了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爺爺身強體壯，干活有勁，奶奶聰慧漂亮，精打細算，日子還算過得去。奶奶前后共生育了九個孩子，兩個姑娘中途夭折，養(yǎng)大成人的有四男三女共七個孩子。其間四九年解放，基層急需干部，向社會公開招聘，我奶奶又攛掇爺爺去報名，后來爺爺去了鄉(xiāng)政府和糧管所工作，奶奶一人在家孝順長輩、撫養(yǎng)子女，日子雖不富裕但還算充實、甜美。</p><p class="ql-block"> 然而幸福的生活并不因爺爺奶奶的孝順勤勞而長久，災難還是要降臨到這個苦難深重的家庭。一九六八年的中元節(jié)，年僅五十二歲的爺爺因病不幸去世，其時我奶奶才48歲，家里還有兩個姑姑兩個叔叔均未成年，加上爺爺病重住院和安葬的費用，家里一下子又窮困潦倒了。奶奶沒有怨言，她咬緊牙關(guān)，帶領(lǐng)一家人勒緊褲腰帶，精心籌劃，小心應對，東挪西借，終于把七個孩子撫養(yǎng)成人，男婚女嫁，生活逐漸安寧，可她卻在該享福時匆匆拋棄一大家人斷然離去，娭波一一奶奶，你留給子孫后代的是怎樣的哀傷心痛，你知道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奶奶，你還記得以往我們回到家里，第一句就是叫娭波，你一下沒應就到處問娭波呢嗎？在你離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回到家還是習慣性的開口就叫娭波，娭波，沒人回應，望著你的空寂住房，我們醒悟過后是怎樣一種從內(nèi)心涌起的凄惶，奶奶，你知道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奶奶一生中對家庭的最大貢獻就是帶孩子，她一手拉扯大七個兒女后，又帶大了二十多個孫子孫女和外孫外孫女，最后還帶了5個曾孫曾孫女。那時在我們家里，無論誰要生孩子了，都是第一時間把娭婆接去，她來了，大人都松了口氣，放心地把新生兒交給她了。因為她有經(jīng)驗，因為她懂得很多偏方，小兒有什么不舒服，她一看，用點小偏方就好了，根本不要上醫(yī)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時在縣城大姑家鄰居有個縣領(lǐng)導的老婆很羨慕我奶奶為大姑家照顧孩子，經(jīng)常開玩笑地說要請我奶奶去幫她帶孩子，但她也知道我們一大家人都離不開這個娭波奶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九十年代，奶奶跟我們一家居住在石橋中學，其間我女兒芊芊出生了，出生那天，正好我三叔他們把奶奶接回老家去住幾天了，我先把妻子送到石橋衛(wèi)生院，然后趕緊借了輛自行車趕回到老家去搬奶奶這個救兵了，我媽媽雖然生養(yǎng)了我們兄妹四個孩子，但她從沒摸過初生兒，連給孩子換衣服都不敢。奶奶趕來了，我們大家就放心了。白天奶奶給我女兒芊芊洗澡擦身子換衣服，晚上帶著她睡，妻子只要負責喂奶就行。滿月后，我妻子要回坳南岳父家去住，因為我在那里工作，奶奶不放心還跟到坳南幫忙帶了兩個星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時石橋中學還有幾個老師帶了家屬在學校住，也有幾個一兩歲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一有什么頭昏腦熱，就立馬來請問我奶奶。我奶奶總是很熱情地指點他們，把一些偏方土方毫無保留地告訴他們，而且從來不接受別人的半點饋贈。</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奶奶于我是有救命之恩的，沒有奶奶我早就夭折了，最少是個殘疾人。</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歲半時曾經(jīng)患過小兒麻痹癥（即骨灰質(zhì)炎），這種病據(jù)說是世界難題，如果一旦染上了，非死即殘，現(xiàn)在的孩子從小注射了疫苗，患這病的人就少了。而在六七十年代患這病的小孩子很多。我很幸運，患上了這種病卻沒有落下殘疾，這是個奇跡。這個奇跡的誕生離不開一群我要感激終生的人。首先是我爸，他是個老師，閑暇時喜歡看些醫(yī)書，那天早上醒來，我無意識地拉了一垞屎在褲子里，媽媽說我一歲以后就從沒拉過屎在褲子里，再一看我的腳突然痛得站不起來了，媽媽連忙告訴爸爸，爸爸一聽再一摸我額頭，不好，有點發(fā)燒，結(jié)合這些癥狀，爸斷定可能是骨灰質(zhì)炎，必須趕快去縣醫(yī)院，因為我爸爸懂些醫(yī)學，所以我得以在第一時間送到了縣醫(yī)院，這為我治愈贏得了先機。其次感謝縣人民醫(yī)院的醫(yī)生，那時的醫(yī)生責任心很強，我一送到醫(yī)院，主任醫(yī)生馬上會診，馬上討論用什么藥？怎么治？生這病的人很多，可效果不明顯。最后給我的治療方案是打針吃藥加針灸，針灸的痛苦別說是一個小孩子，就是成年人也難以忍受的，小兒麻痹癥的治療又是個漫長的過程，記憶中在我十歲以前經(jīng)常跑醫(yī)院進行針灸，經(jīng)常疼得嚎啕大哭，那些醫(yī)生們總是很耐心的安慰我，想盡辦法緩解我的痛苦。再一個要感謝的是石橋鎮(zhèn)水西村的一名老郎中，我爸不知道從哪里打聽到他有一個很少示人的偏方，去求他，他毫不保留的把治療秘方抄給我爸，這個祖?zhèn)髦兴幏綄χ委熚业耐纫财鹆撕艽笞饔谩?lt;/p><p class="ql-block"> 其實我最該感謝的還是我奶奶，從我發(fā)病起就是她長年累月背著我步行十多公里去醫(yī)院，長大后常聽奶奶說我很無賴，一步都不走，全要她背，而且還只要她一個人背，我奶奶背我去醫(yī)院時常常會帶上我小姑，奶奶說讓小姑背一下吧，可我就是不愿意。有一次我大姑父和我們同路上縣城?？次夷棠毯苄量嗟谋持?，說幫她背一下，可我就是不同意。在我看來奶奶瘦弱的肩膀是搖籃，是依靠，是安心。我漸漸長大，身體變重了，可奶奶還是這樣義無反顧地背著我，正是她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是她永不言棄的決心感動天地，讓我得以一路遇到許多貴人，使我沒有落下殘疾。</p><p class="ql-block"> 我小時候命途多舛，幾經(jīng)磨難，五歲那年，我和幾個小伙伴在水塘邊玩耍時，不小心掉入池塘里了，幾個小伙伴只知道叫我上來卻不知道去叫大人，幸好同村林鳳嬸路過發(fā)現(xiàn)了，跑來一看不得了，趕快去叫人，正好有一個虎山村村民路過，連忙叫他拉我上來，一看情況說死了。其時我已牙關(guān)咬緊，瞳孔放大，臉色變綠了。林鳳嬸連忙去叫我爸媽，當時我爸爸被打成右派開除回家了，現(xiàn)在愛子又這樣子，聞訊趕來的他們只知嚎啕大哭哀嘆命運不濟而束手無策。幸虧這時我奶奶趕到，她一來就邊哭邊抱著我使勁吸我的鼻子，吸我的嘴巴，吸出了幾口泥沙淤血后，我的喉嚨里發(fā)出了聲音，奶奶連忙叫我爸媽不要哭了，說這孩子可能有救了，她繼續(xù)努力吸我的鼻子和嘴巴，終于我哇的哭出聲了，奶奶把我從閻王爺?shù)氖掷飱Z了回來，我又活過來了。真心感謝您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p><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村里的人使用我奶奶救我的方法還救活了另一個溺水男孩。</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我三叔的兒子文華生下來才七天，脖子上就長了個瘺癘，很危險的，病得奄奄一息，脖子瘦得一只手可以掐斷，喝奶都像是小貓?zhí)蚴?，進食很少，當時很多人都認為這個孩子難以成活，我奶奶每天背著他上縣城醫(yī)院，訪東里民間士方，奶奶每天把文華用布帶綁在胸前，大姑家的二女兒小燕捧著奶瓶，兩個人迎著朝陽出發(fā)，披著晚霞歸來。經(jīng)過半年的努力，終于把文華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p><p class="ql-block"> 我妹妹的女兒姝姝是個早產(chǎn)兒，生下來時才七個月，兩三斤重，一張臉只有三四指寬。妹夫把她從醫(yī)院抱回來時說“這個孩子能成活也是她的命”。我爸媽把妹妹和孩子接到家中，在我奶奶的悉心照料下小姝姝茁壯成長起來，如今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小美女。</p><p class="ql-block"> 我哥的兒子弦弦出生后，身體也很羸弱，大哥又把她接到吉安縣天河電廠去……</p> <p class="ql-block"> 關(guān)于奶奶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即使說上七天八夜也說不完的。我們這個家庭中每個孩子的成長都離不開奶奶的悉心照顧，家庭中許多事情都要奶奶拿主意。她是我們生命的守護神，是我們生活的指導老師。她溫柔善良，聰慧通達，從不惹事也不怕事，她相夫教子，孝順父母；勤勞儉樸，整潔衛(wèi)生；與人為善，熱情好客。可以說沒有她就沒有我們這一大家人，她的品質(zhì)值得我們學習一輩子，更需要我們發(fā)揚光大。</p><p class="ql-block"> 一轉(zhuǎn)眼，娭波一一奶奶離開我們已二十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仍然時時浮現(xiàn)在眼前。她在該享福時斷然離開我們，留給子孫后代無盡的遺憾和愧疚。遺憾的是她匆匆離去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愧疚的是作為她的子孫沒有在她床前盡過一天孝。她縱有對子孫后代千般不舍，卻又斷然離去，不愿麻煩后人，就這樣悄悄歸于山林，臥看云卷云舒，靜聽蟲啼鳥鳴。悲哉痛哉，此時此刻我已無語，耳邊響起千年前蘇軾“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钡陌б?，面對奶奶的孤墳，我只能反復吟誦“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唉！我的淚又模糊了我的雙眼。</p><p class="ql-block"> 娭波一一奶奶，愿你的靈魂在天堂里永得安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于二0二0年中元節(ji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