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透人生方得心安

寇建設(shè)

按：<div deep="11"> <div deep="11"> 該文涉及到一個深邃的人生問題，我們應(yīng)該怎么與這個世界分手？君不見，骨灰厚葬、刻石立碑，期望后人永遠把自己擱在心上，基本成了不少國人的夙愿。 文中病友張老師堪稱智者，早參透了這一問題。你的一生再精彩，縱使你曾有過再多的鮮花和掌聲，都已是過眼云煙?？v使你有再多的不舍和留戀，也無不是水中撈月徒傷神。 除非你是被寫進歷史、載入史冊，有名望、有地位的公眾人物，才能多留一陣高光片段。其他人離世后，能記住你的最多就是三代。三代以下，是不會在意你這么一個不那么熟識的人。 相對于我們這些蕓蕓眾生，不少偉人反而要比我們豁達的多。他們在自己的最后時刻都留下了遺囑，不建陵墓、不留骨灰。以自己的告別方式，向世人展示了他們的博大胸懷和高尚情操。 昨天已成歷史，珍惜過好今天，明天交給大自然，這就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 趙叔的憂慮 老伴走了，留給八十歲的趙叔巨大空虛，他原來的生活基本依靠老伴照顧，唯一的兒子與兒媳、孫子遠在國外。盡管他仍會走動，但生活已變得百無聊賴、毫無色彩、丟三落四，從早到晚，守著空房。從周一到周末，不是訂購?fù)赓u，就是到小吃店充饑，成為每天固定格式。 兒子海明匆匆從國外回來，看著父親流出的鼾口水把胸前打濕，心里極為難受。趙叔目光癡癡地說：“兒啊，給你添麻煩了?！?lt;br data-filtered="filtered"> 既然趙叔拒絕去國外，海明下定決心鼓勵他到養(yǎng)老院，趙叔也明白人老了，盡量少麻煩打擾兒孫們，看來也只有考慮準備去養(yǎng)老院。于是，海明帶他到收費高、口碑好的養(yǎng)老院參觀咨詢，花園式庭院、酒店式管理、活動設(shè)施齊全，約20平方的單人套間，明亮、干凈、典雅，更重要的是人多不寂寞。 趙叔不差錢，海明的經(jīng)濟也很好，向父親表明態(tài)度：“父輩的財產(chǎn)完全由他老人家支配。”趙叔很清楚一去養(yǎng)老院，意味著不可能再回來，那家里的東西怎么辦？他十分發(fā)愁糾結(jié)，就咨詢接待他的林經(jīng)理：“我家有許多東西，能搬來嗎？” 林經(jīng)理微笑著搖搖頭：“這里有提供必要的生活用品，只能攜帶一些自用東西，房間不能存放許多東西?！?lt;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趙叔感到遺憾和無奈，心里陡然冒出煩躁：“我有許多有價值的東西呀?！?lt;br data-filtered="filtered"> “還是先處理掉吧，該捐、送，還是委托親友看管?！绷纸?jīng)理委婉地回復(fù)趙叔。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接觸老者，送走老者也司空見慣，老人過世的多數(shù)物品都當成廢品統(tǒng)一運走，有的幾乎未使用，所有的一切會隨著主人的離去而消失。 連續(xù)幾天，趙叔的情緒變得低落、目光沉沉，一次次眷戀掃視全屋，望著柜子、箱子、匣子、盒子和抽屜，都裝滿了各種東西，幾乎每件東西都有感情、有故事、有心血，心里的“黑洞”越裂越大?？粗块g的老式掛鐘，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想起與父母曾經(jīng)走過的日子；看著縫紉車，那是妻子結(jié)婚時陪嫁的厚禮，眼睛濕潤起來，沉浸對妻子無限的懷念……一切的一切，睹物思情。 這一屋子的東西，是趙叔一生積攢的。向來勤儉節(jié)約，甚至可以說吝嗇的趙叔，讓他把財產(chǎn)無償捐獻給社會，簡直是要他的命、割他的肉。他和老伴對生活近乎苛刻，總是渴望用五百塊錢過上五千塊的生活，能節(jié)省10多元錢，就坐公車不打的；10元錢能充饑，絕不會花15元；大熱天空調(diào)都不愿打開，擔憂消耗幾元錢電費；自己能做的家務(wù)雜活，絕不請鐘點工……錢像是哄他開心的道具及成功的證據(jù)。 趙叔很懊惱過去的節(jié)儉。霎時，想起大表兄王伯幾年前作的公證聲明：在確保余生有足夠保障之外，身后財產(chǎn)全部裸捐，二十畝地建造的花園泳池小別墅捐給老家作為老人院，幾個鋪面的租金作為養(yǎng)護基金。 表兄王伯以一種毫不拖泥帶水的態(tài)度向“身外之物”告別，一直讓趙叔不解和憤慨，他思維鏈接起與王伯吵架的片斷。趙叔質(zhì)問王伯：“你年輕時不擇手段拼命賺錢，幾乎連生命都搭上，現(xiàn)在全部捐給社會，讓我不可理喻？” 王伯平和地說：“我之所以要努力賺錢，就是為了把命運攥到自己的手里，活得體面?！?lt;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趙叔虎起臉來指責：“你裸捐，絕對是一種沖動？”</div><div deep="11"> 王伯微笑說：“到了這把年紀終于體會到過日子，其實不需要太多財富金錢，夠用就行，過多財富會縛住快樂的。財富只不過是擊鼓傳花，暫時寄存在你手，讓你看一下、玩一會，很快就會傳到別人手里。許多東西實際上屬于這個世界，我只是把東西歸還這個世界而已?！?lt;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趙叔堅決反詰：“你把人生看得太虛無。” 王伯反駁：“故宮已不是滿清八旗子弟的，早已回歸社會了?！?lt;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趙叔想起這段爭論，仿佛從舊時光的口袋里掏出糖果。現(xiàn)在，總算佩服王伯對財富、金錢和生命、人生有更深層次的認識。其實，良田萬頃，日食不過三斗；大廈千間，夜眠無非八尺。他忽然醒悟：為什么比爾蓋茨要把自己身后的財產(chǎn)全部捐獻，還有香港不少藝人也宣布裸捐…… 盡管逐漸明白“身外之物”，但真要趙叔把財產(chǎn)無償奉獻給社會、送給他人，還是心存不甘。他幾乎用懇求的口吻要求兒子帶走所有財富，兒子緊皺著眉說：“我只能挑少許貴重、易攜帶的。其他能賣就賣，能捐則捐，送給朋友作留念吧。” 無可奈何，趙叔請門口名酒回收店前來估價，那個老板直勾勾盯著半屋的洋酒和茅臺、五糧液，不假思索地開價10萬元，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們是好鄰居，我?guī)缀醵紱]賺?！壁w叔腦子仍不癡呆，網(wǎng)上一瓶50年茅臺炒到1-2萬元，知道老板在詐，謝絕了他。他后悔當時為什么不飲用，現(xiàn)在身體已經(jīng)不允許了，況且感到10萬元、100萬元對他僅成為數(shù)字。 他在朋友圈向親朋好友闡明心事，邀請到他家挑選認領(lǐng)合適的東西，不少多年未見面的朋友紛至沓來，名酒、名貴藥材、普洱茶，還有一套全新的紅木家具，都被一一認領(lǐng)帶走。有收藏價值的紀念幣、糧票、布票、集郵本也一件不留被取走。房間仿佛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相冊、日記、書籍、剪報、獎?wù)隆ⅹ劆?，還有曾流行的高檔音響、攝影槍、相機，各式服裝、床上用品無人問津。趙叔出現(xiàn)陣陣眩暈，真想大哭一場…… 最讓趙叔揪心的是書房里幾面墻書柜，滿滿的書沒有誰愿意帶走。他從小就喜歡買書藏書讀書，經(jīng)濟困難時，每購買一本幾角元錢的書都要東湊西借?？粗x黃、破損的舊書，有的已經(jīng)絕版，有的追溯到五、六十年代，他想起葉永烈在逝世前把所有書籍及手稿送上海圖書館設(shè)立“葉永烈專藏”。趙叔認為值得借鑒，也主動聯(lián)系圖書館、博物館，得到的回復(fù)“不是名人，沒有歷史背景，無法接受?！壁w叔想著也對，如果社會上所有人的書籍都送到圖書館、博物館，那早塞滿了。 趙叔視若寶貝、苦心保存的書籍，別人眼里不屑、棄之若敝履。他哀求幾個喜歡讀書的晚輩前來篩選，幾個外甥內(nèi)侄僅挑了幾本就不感興趣，終于有一位晚輩選了二大捆書，趙叔十分感動幫他綁緊搬到電梯口，總算松了口氣來到沿路的陽臺透風，震怒目睹這位年輕人將書殘忍地賣給收舊書報紙小販，趙叔氣得如同受到侮辱，仿佛被人粗暴捏住心臟般痛苦，嗚咽要哭起來。 海明發(fā)現(xiàn)父親情緒不對安慰說：“現(xiàn)在是網(wǎng)絡(luò)時代，許多人都在看網(wǎng)絡(luò)書，藏書的意義不大。”趙叔又聯(lián)系社區(qū)閱覽室，負責人說：“現(xiàn)在捐書的人很多，真的容納不了。”趙叔終于聯(lián)系貧窮山區(qū)的學(xué)校圖書館，得知愿意接納，怡悅地出資請申通發(fā)出。 趙叔還是悶悶不樂，不知日記、相冊、剪報、影音碟和一些證件怎樣保存。他滿腹辛酸，幾乎從中學(xué)就開始形成寫日記的習(xí)慣，直到近幾年才戛然而止。二十多本大大小小日記本，顯得古久和滄桑，有塑料皮的，有牛皮面的，也有硬紙的，記載著人生的心路、軌跡和感悟，像一部跌宕起伏電視連續(xù)劇，他仔細翻閱、百感交集，許多朦朧的鏡頭又清晰起來，有他年輕時被女友拋棄徹夜難寢的苦楚；有他到領(lǐng)導(dǎo)家里送禮被冷落的尷尬；有與妻子吵架萌發(fā)離婚的念頭……讀到這些，趙叔沉思緬緬、心里翻騰變化，仿佛有一束耀眼無比的光芒刺痛眼睛，他十分擔心如果日記讓別人看到，那內(nèi)心晦暗、困惑、自私，甚至丑陋，自己就像在眾目睽睽下赤裸躺著。 如何保存日記，他一籌莫展。趙叔后悔當時為什么每天躡手躡腳像作秘密工作偷偷寫日記，連妻子都不讓看，況且日記如讓孩子看到，那將無比尷尬，當務(wù)之急要把日記付之一炬，想到此，他的心宛如被燙傷。 趙叔默坐垂淚、不吃不喝、心酸心寒，生病了、住院了。最讓他難割難舍的是幾十本相冊，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有大張的，也有一寸的，有父母、親友、子女和自己各個時期的照片。他在病房慢慢翻閱，那一本最舊的相冊，喚醒沉睡的記憶，那是六十年代上大學(xué)時，班里幾位同學(xué)送給他的，里面有許多同學(xué)一寸照片及背后臨別贈言，他一張一張端詳，一張一張辨認，記憶如電流擦過鎢絲閃亮了，叫出了照片上人物的名字，并自言自語地說，還好嗎？其實多數(shù)人已經(jīng)作古，回憶越美好，越深沉，反襯現(xiàn)實越慘淡，越看越不能自拔，唏噓不已。 </div></div> 同病房的病友張老師辨出趙叔的心病。 僅僅幾天，趙叔的皺紋深得像犁過的田壟，他向張老師說出了心事：“錢物已不在乎，很多相片、獎狀、獎?wù)录岸嗄昙魣螅休d了我一生的美好與辛酸。” 垂埀老矣的張老師仿佛又回到講壇：“我也是讀書人，在這個世界上走一趟，誰都會留下諸多值得回憶的印記。人生就是不斷選擇、不斷放棄的過程。這個世界每天消失那么多人，沒必要太留戀。我們是蕓蕓眾生，人生就是坐一趟列車，早晚都會下車，重要的是欣賞沿途過往的風景，珍惜車上遇到的每個人。生活不斷做減法，就是給自己的人生做加法。別和自己過不去，別讓心情不美麗?！?lt;br> 趙叔怔了一會兒，搖搖頭，擺脫不了焦灼：“你說具體，那該怎么辦呢？” 張老師笑著說：“你所有珍藏珍愛的，或許在別人眼里已經(jīng)沒有價值?！?lt;br> 趙叔目光渾濁、滿眼朦朧：“里面寄予我許多心血和感情?！?lt;br> 張老師和風細雨地說：“如果有興趣的，可以建立一個家庭檔案，把認為有意義的照片、日記、剪報掃描整理一下，搞個芯片，設(shè)一個云儲存，日后子孫想念您，就可以翻閱點擊?！?lt;br> 趙叔顯得興奮地探身子：“這個建議好，將來子子孫孫能點擊，許多有價值的東西就不會丟失?！?lt;br> 張老師又潑了冷水：“您太天真了，不要幻想代代相傳，子子孫孫記住你是不可能的。請問，你記住和懷念究竟能上溯到哪一代？” 趙叔思考片刻：“那自然回憶起父母，祖父祖母們印象就不深了?！?lt;br> 張老師若有所思說：“能記住的最多就是三代，三輩以下的人是不在意一個不怎么熟識的人，除非被寫進歷史載入史冊有名望有地位的公眾人物，才能多留一陣高光片段，其他人很快就黯然消逝。 搞個云儲存最多保存也是一段時間，說難聽就是欺騙自己、麻醉自己。絕大多數(shù)人生謝幕就結(jié)束，人生如戲，好好演，不要對道具太留戀。要記住，我們是小草，沒人記住我們，悄悄地來，靜靜地走?！?lt;br> “您說的對，但我十分抵牾，真想把相冊交給兒子?！壁w叔突然又想起父親留下的文字資料，起初他時常翻閱，現(xiàn)在基本沒有看的沖動，估計若干年后也被當成垃圾處理掉。 張老師愣了幾秒，略有思考說：“兒子愿意就留做紀念，不要也無所謂。其實不要顧慮那么多，凡事不必強求，緣分不要強留。”<div> 張老師像開閘的河流滔滔不絕：“人生再精彩，縱使榮華富貴，也改變不了生老病死的常態(tài)，莫不與草木同朽，一切都是暫時的，縱然惋惜留戀，終究是淹留徒傷神。 我們能做的，就是珍惜生命里的每一天，既不沉溺于對過去的瑣碎回憶，也不過分擔憂明天的到來，在東家道喜，西家報喪的塵世上，從容好好地生活，這才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lt;br> 人的情緒一旦找到出口，就像火車駛出隧道，溫暖和陽光一下子撲面而來。趙叔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他轉(zhuǎn)念一想，決定趁自己意識體力允許，及時處理完所有資料，絕不讓個人資料沒尊嚴沒敬意地丟棄，然后就揀幾件愛穿的衣服，挑幾本值得看的書，再帶上身份證、銀行卡……到養(yǎng)老院去。 文/姚慶輝 2021-05-04 （標題另擬）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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