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魚兒原音誦讀《宋人弦歌》（三）問春 作者：周國平 制作：夢若心蓮</p> <p class="ql-block">春來春去，花開花落，原是自然界的現(xiàn)象，似乎不足悲喜。然而，偏是在春季，物象的變化最豐富也最微妙，生命的節(jié)奏最熱烈也最急促，詩人的心，天下一切敏感的心，就不免會發(fā)生感應了。心中一團朦朧的情緒，似甜卻苦，乍喜還悲，說不清道不明，我們的古人稱之為“愁”。細究起來，這“愁”又是因人因境而異，由不同的成分交織成的。觸景生情，仿佛起了思念，卻沒有思念的具體對象，是籠統(tǒng)的春愁。有思念的對象，但山河阻隔，是離愁。孤身飄泊，睹景思鄉(xiāng)，是旅愁和鄉(xiāng)愁。因季節(jié)變遷而悲年華的虛度或平生的不得志，是閑愁。因季節(jié)變遷而悲時光的流逝和歲月的無常，便是短暫人生的萬古大愁了。</p> <p class="ql-block">我們不要譏笑古人多愁善感，倒不妨捫心自問，在匆忙的現(xiàn)代生活中，我們的心情與自然的物候之間還能否有如此密切的感應，我們的心腸是否已經(jīng)太硬，對于自然界的生命節(jié)奏是否已經(jīng)太麻木？</p> <p class="ql-block">宋祁2《玉樓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東城漸覺風光好，彀 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浮生長恨歡娛2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p> <p class="ql-block">紅杏枝頭春意鬧”——這一個“鬧”字，用得出人意料，卻又極其貼切，把春天蓬勃的生機一下子展現(xiàn)在我們的眼前了。因為這一個“鬧”字，宋祁2當年一舉成名，后世備受評家贊譽。</p> <p class="ql-block">賀鑄《青玉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華年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飛云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p> <p class="ql-block">一個想象中的單身美人，和我無緣相會，她自己也在虛度青春年華。這首詞的主題正是閑愁，用情場的寂寞喻仕途的寂寞。妙處在最后三句，用春天的三種景物形容閑愁之濃烈，如同遍地青草，滿城柳絮，下不完的黃梅雨，充斥在天地之間，充斥在胸襟之間。</p> <p class="ql-block">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diào)，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p> <p class="ql-block">這首詞文字和音韻都異常優(yōu)美，是描寫春愁的名篇。從內(nèi)容看，短小的篇幅，把春天的幾種愁都寫到了。第一層，風雨中乘舟飄泊，過了以兩個歌女的名字命名的地點，正待上岸去借酒澆愁，這是籠統(tǒng)的春愁，也是旅愁。第二層，盼望歸家，想念著會給自己洗衣、調(diào)笙、燒香的妻子，這是離愁。第三層，“流光容易把人拋”，這是人生的大愁?！凹t了櫻桃，綠了芭蕉”，色彩多么鮮麗，時光成全了植物，反襯出了它對人的無情。</p> <p class="ql-block">李清照《武陵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p> <p class="ql-block">若要推中國古今第一才女，大約非李清照莫屬。她的大部分作品已散失，流傳下來的只有幾十首詞和詩，鄭振鐸du&oacute;先生曾感嘆道，這個損失不亞于希臘失去了女詩人薩福的大部分作品。不過，流傳下來的幾乎都是精品，已經(jīng)足夠我們?yōu)樗e辦一臺專場朗誦音樂會了</p> <p class="ql-block">李清照的詞以大手筆寫小女子情態(tài)，清麗又大氣，在兩宋詞壇上獨具一格。最好的抒情詩人，第一情感真實，決不無病呻吟，第二 語言質(zhì)樸，決不刻意雕琢。李清照正是這樣，善于用口語化的尋常語言表達深刻的人生感受。在這一點上，能和她媲美的詞人，也就李煜y&ugrave;、蘇軾、辛棄疾三人而已。</p> <p class="ql-block">生活在兩宋之交的這位貴族女子，一生被靖康之變斬為兩截，前半生是天堂，后半生是地獄。人到中年，她接連遭遇北方家國淪陷、恩愛丈夫病故、珍貴收藏失盡的災難，由名門才女淪落為亂世流民，從此凄涼而孤單地消度殘年。然而，正是在人生的逆境中，她的創(chuàng)作進入了最佳狀態(tài)。比如這一首《武陵春》，我們所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個詞人在遣3詞造句，而是一個嘗盡人世辛酸的女人在自言自語，句句都從心底里流出來。面對狂風后的滿地落花，她心灰意懶，了無生趣。她生命中的花朵也已經(jīng)被狂風打盡，她的余生似乎注定不會有新的花朵開放了。她的境況用一句話概括，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這個哀傷的旋律貫穿在她后期的全部作品之中。她沒有想到的是，這些作品正是她生命中最美麗的花朵，會永遠開放在人類藝術的花園里。</p> <p class="ql-block">辛棄疾《鷓鴣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平崗3細草鳴黃犢2，斜日寒林點暮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j&igrave;菜花。</p> <p class="ql-block">這首《鷓鴣天》是辛棄疾鄉(xiāng)居田園詞的代表，把鄉(xiāng)村景物寫得細致真實，歷歷在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請注意最后兩句。春的源頭在鄉(xiāng)村，而不在城市。英國詩人庫柏也曾寫道：“上帝創(chuàng)造了鄉(xiāng)村，人類創(chuàng)造了城市?！痹诮裉齑笠?guī)模城市化的進程中，我們不妨反省一下，我們是否毀掉了上帝的作品，截斷了春的源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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