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魯鎮(zhèn)酒店的格局，與舊時已頗有不同。大多于當(dāng)街處置一闊綽門臉，配以闊氣門楣、燙金匾額，間或置兩童子，立于門旁，客人來時則鞠躬唱諾“歡迎光臨”，以示尊貴?？腿艘脖惆菏淄π?，闊步高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咸亨酒店是斷無此豪闊之勢的，不但掌柜無此經(jīng)營之財，就是那些短衣食客，也需有個溫酒牙祭處。掌柜的勉力更新幾樣設(shè)施，全新桌椅板凳，雪白桌布，桌上擺放牙簽餐巾，并于二樓設(shè)置幾個單間，就算更新?lián)Q代了。那些務(wù)工之人、行腳之士、商店店員，便也時時光臨，或三五人一桌，花上半吊錢左右，溫一壺酒，選三葷四素，單間里猜拳行令，吆五喝六，不亦樂乎；或單獨一位，溫一碗酒，要兩盤小菜，只需十?dāng)?shù)銅板，自斟自酌，倒也自在。酒店生意，雖不甚繁華，倒也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于是，我便于溫酒之余，多了一份差事，專管二樓客人記單傳菜、端茶送水，遇上大方之人，還可得三五個銅板小費，掌柜不問，我也樂得接受。好在聚宴之客，并非繁繁，我也樂得清閑自在，倚門而望，聽食客們海闊天空，或神侃胡謅，或傳些街談巷議，市井奇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聽說孔乙己最近時來運轉(zhuǎn)，入了縣學(xué)教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你聽誰說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我一親戚家孩子說的，他在縣學(xué)就讀，親見孔乙己夾著課本，進(jìn)了隔壁學(xué)堂?！?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此消息如順風(fēng)過耳，瞬間便傳遍每個角落，店里頓時便熱鬧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孔乙己不是被丁舉人打折了腿了？怎么可做教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莫非孔乙己也有什么路子不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真是世事難料，孔乙己這種人也能體面起來?！?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這不免使我詫異，孔乙己既未進(jìn)學(xué)，又無人提攜，怎會進(jìn)縣學(xué)教諭？莫非真是丁舉人發(fā)了善心，舉薦了他？轉(zhuǎn)念一想，時下國學(xué)盛行，古文熾手，孔乙己入過幾年私塾，有古文功底，被縣學(xué)聘任，也未可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不過，這疑惑不久便得以證實。一日午間，我正于柜臺里低頭溫酒，忽聞外間有聲音高呼：“哈，這不是孔乙己嗎？怎么，發(fā)達(dá)了，做了教諭了？”我抬頭而望，果是孔乙己。比之昔日，大有光鮮之氣。身材高大，長衫泛新，頭發(fā)花白而整齊，只是左腿略跛，可見昔日傳言不虛?？滓壹阂膊淮鹪?，徑直走到柜臺前:“溫一壺酒，兩碟小菜，一葷一素?！北闩懦鲆淮箦X，然后慢慢地坐喝。那好事者便接著問：“孔乙己，沒看出來你還有路子？說說，走了誰的路子？”孔乙己便顯出不屑的神色：“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那人聽不懂，便怔愣不語。又一食客說道:“孔乙己，聽說是丁舉人發(fā)了善心，舉薦的你。是也不是？”孔乙己臉便漲得通紅，極力辯解:“惺惺相惜。讀書人的事，你懂什么?！笔晨椭杏写滞ㄎ哪撸佬市氏嘞У囊馑?，就接著回道:“這么說，你偷丁舉人家書的事，是真的了？”孔乙己的臉色就成了醬紫色，一時語塞，就重復(fù)先前的話:“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嗎？”然后急急飲完酒，在幾個食客“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的哄笑聲中，顛簸著離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此后，關(guān)于孔乙己的傳聞趣事，便不時如風(fēng)過水皮，慢慢漾開，也著實給沉悶的空氣中平添了一絲歡喜的氛圍。什么孔乙己太古板被學(xué)生捉弄了，孔乙己醉酒上課被學(xué)生舉報了，孔乙己的薪俸太低還不夠喝酒了，孔乙己狗改不了吃屎偷學(xué)堂里的書被縣學(xué)通報了，云云，不一而足。其中，最吊人胃口者，莫過于孔乙己不過臨時聘用這一條，好像一個十惡之人被正法，眾人都出了一口惡氣般舒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聽說了嗎，孔乙己不是正式教諭，不過一臨時工而已?！?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聽說是縣學(xué)一時人手不夠，拉孔乙己頂一陣，等人手齊了就會辭退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孔乙己領(lǐng)的薪俸，還不及別人的一半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我就說嗎，像孔乙己這種人也能登這種大雅之堂，那不是太陽都要從西邊出來了，哈哈哈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狗肉終究上不了席面?。 ?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57, 181, 74); font-size: 20px;"> 不過，這種傳聞終于無人證實，傳上數(shù)日，眾人終覺無聊，也就慢慢淡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立秋過后，秋風(fēng)一天冷似一天，我也需穿上加衣方可御寒。掌柜的開始釘一條藍(lán)色棉布門臉，邊釘邊下意識的說：孔乙己好久沒有來了。我才覺得，沒有孔乙己和孔乙己的消息，場面確實冷清了許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一日的下半天，客人很少，我也袖著手，慵懶地坐著。忽而，棉布門臉掀起，一個高大的身影折進(jìn)來，跟著就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果是孔乙己：“溫一碗酒，兩碟小菜?！北銛[出十文錢?；椟S的燈光下，我看見孔乙己臉型似乎消瘦了些，但人還算精神?？滓壹阂坏?，店里的沉悶氣氛便活泛起來?！翱滓壹?，聽說你開了私學(xué)了？”孔乙己便顯出得意的神色：“友好相邀，不好拒絕。再說，那些孩子著實可愛，背詩誦文，甚是伶俐，不忍荒廢，慚愧，慚愧?！薄翱滓壹?，公學(xué)教諭不是不準(zhǔn)辦私學(xué)嗎？”孔乙己便頹唐起來：“這不算辦私學(xué)，不過友好幫忙而已，勿嚷，勿嚷?！笔晨徒又f道：“你急什么，時下私學(xué)成風(fēng)，你辦一個也未嘗不可?！笨滓壹河旨奔鞭q解“不敢不敢?！庇惺晨筒豢狭T休，步步緊逼：“孔乙己，你是被辭退了嗎？聽說你不過是個臨時工??！”孔乙己的臉就漲成豬肝色，不敢再辯解，急急喝完酒，顛簸而去。眾人又是一陣哄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不久便傳出消息，說孔乙己擅辦私學(xué)，有違章程，不僅私學(xué)關(guān)閉，還被縣學(xué)辭退。好像塵埃落定，除了聽說孔乙己離家出走，那些有關(guān)孔乙的傳聞，便如燃燼的紙灰，再無一絲生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自此以后， 我長久沒有見過孔乙己。年關(guān)將近，室外開始有厚厚的冰雪，掌柜的盤算賬目，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钡诙昵迕?，掌柜的又說“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到了中秋，掌柜的盤賬，便不再言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 font-size: 20px;"> 我到現(xiàn)在也沒見過孔乙己——大約孔乙己的確離家出走了。</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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