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缽狗肉湯

曉風殘月

茨巖塘，大山深處一個狹長平展的壩子，縱深十余公里，壩子的邊緣青山疊翠，樹木蔥蘢，一層層山巒，把這里圍成了一方富饒秀美的盆地。在這里依山就勢構成了很多個自然村寨，洞茨灣在這壩子的中部，灣中一小山，山上七八棵碩大的楓樹，樹冠如傘蓋一般，把小山堡蔭得嚴嚴實實。旁邊一條季節(jié)河，把這灣里的兩個寨子分開，河對岸是楊氏一脈，這邊便是彭氏一族了，典型的土家山寨。寨子背靠大山，中軸線上建三座三合水轉角樓，朝門用生漆和桐油浸得粗重厚實，古色古香，院子里青石板鋪地，垛子巖碼得老高，高處有掩體，快槍手可以點射，三朝門屋相對獨立，堂屋內卻有暗道相連，平時朝門敞開，族人可自由出入，匪患時，族長彭選書便把散落在山邊木屋里的族人召進朝門里，彭選書居中朝門調停，股匪肖達武、爪五一都只能望門興嘆！ 一 彭選書一個壯實的土家漢子，腳穿水草鞋，頭戴青絲帕，手持旱煙桿，鷹一般的眼神，獵狗一般的敏捷，虎狼一般的身手，賀龍販鹽，常在洞茨灣歇息打尖，一來二往，賀龍也頗為欣賞他的干云豪氣，與他焚香叩拜，結為異姓兄弟，歃血盟誓后，賀龍擋不住選書的盛情挽留，同榻共枕，小住兩日。臨行前脫下身上的皮褂子，贈與選書，選書欣然受贈，也將自己秘制的跌打損傷，風寒痢疾的草藥送給賀龍，就此別過。 話說江西蓮花縣某山村劉風，隨紅六軍團輾轉來到茨巖塘，因其驍勇善戰(zhàn)，被任命為十八師五十三團團長，這已是1935年6月，劉風帶領戰(zhàn)士們在壩子上摸爬滾打、演練擊殺，練就了一身過硬的殺敵本領。 1935年7月下旬，敵為解龍城之圍，陶廣、周燮卿部由鳳凰奔襲龍山，十七師蘇杰師長率部在招頭寨阻擊，槍林彈雨暴風驟，天昏地暗鬼神驚，由于敵我兵力懸殊，蘇杰、黃林、方振生壯烈殉國，紅軍將士傷亡慘重，劉風腿部多處被彈片擊中，被轉送到紅軍醫(yī)院救治。 二 紅軍醫(yī)院設在茨巖塘涼水井的楊家大屋里，醫(yī)院背靠馬鹿坡，再往前便是蝴蝶泉了，龍頭溝從醫(yī)院邊流過，與清水河匯如官道旁，河對岸約二百米處，便是選書一族。最近多有戰(zhàn)事，忠堡小井、芭蕉坨、板栗園、輕重傷員二百多號，大多住在選書的三個朝門里，劉風和他一個班的受傷戰(zhàn)友都住在中朝門里，天氣慢慢炎熱起來，缺醫(yī)少藥，劉風的腿傷發(fā)膿了，生活極度艱苦，一天幾分錢的菜金無法滿足傷病員需要的營養(yǎng)，彭選書看在眼里，急在心頭，他的堂客陳氏是女兒隊的隊員，更是心急如焚，家中僅有的一支老母雞不久前已燉給上一批傷病員吃了，現(xiàn)在實在是無計可施了。七月的陽光暖暖的，選書坐在朝門口，抽著旱葉子煙，聽著后山的鳥鳴，四周靜悄悄的，看家狗“哈哥”依偎在腳邊，偶爾伸出長長地舌頭輕輕的舔著主人的腳丫子；選書看著那大黃狗，仿佛看著朝夕相處的老朋友，突然心里一激靈，天啦，竟起了殺心，待回過神來，選書仰天長嘆，他實在于心難忍，輕聲喚出在灶屋里拾掇的堂客，暗示了他的想法，陳氏眼淚汪汪的點點頭，“哈哥”見狀，起身搖尾哈腰，望著主人，竟然也淚流滿面，選書輕輕地撫摸著“哈哥”，“哈哥”帎著主人的腳府臥著，眼淚一顆一顆的滴在選書的腳上，選書是一個剛強的男人，亦是一位柔情的漢子，面對親如兄弟的“哈哥”，怎么下得了手?。】苫鹂游堇锱紶杺鞒龅膫T那痛苦的呻吟，猛烈的撞擊著他的心扉，同志們那微弱的病軀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陷于兩難，心里痛苦的抉擇著……他把大黃狗輕輕的抱起來，狠狠的抽了幾口旱煙，扔掉溜光發(fā)亮的“棒棒煙袋”，一把扯下頭上的青布絲帕，小心翼翼地把絲帕絞在“哈哥”的脖子上，“哈哥”預感到不祥，輕輕地哼了幾聲，并沒反抗：幻想著是主人與它的親昵，乖乖隨主人來到菜園中的石榴樹下，選書敏捷的將絲帕提起，掛上滿樹紅花的石榴樹上，迅速退到朝門口，閉上眼睛，聽著“哈哥”哀嚎，一把眼淚如珍珠般慢慢滾落……“哈哥”凄利的聲音越來越弱，選書早已淚流滿面了，堂客來到選書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肩，選書緩緩睜開眼睛，一地如火榴花映入眼簾，“哈哥”如熟睡一般躺在地上。 三 選書堂客40多歲，是一個能干聰慧的女人，她曉得選書心里的痛，她把“哈哥”打理好，砍下半邊送給住在龍家灣里的老庚，半邊用文火熬成濃湯，特地加了一些橙樹葉子，分成三大砵，上、下朝門都住有傷病員，她把一缽狗肉湯端到火坑屋里，劉風和戰(zhàn)友們都躺在地鋪上，翻身坐起，顫微微的接過缽頭，眼里熱辣辣地，輕輕地吹了吹熱氣騰騰的狗肉湯，和著淚水抿了一口，便把湯缽遞給了身邊的一位小戰(zhàn)士。小戰(zhàn)士聰明伶俐，傷口也好了很多，便蜻蜓點水般的喝了一口，便把湯缽遞給了另一位傷員，一個一個的傳遞著，無聲無息。選書堂客站在門口看著戰(zhàn)士們，崢嶸歲月把戰(zhàn)士們都鍛打成了鋼鐵般的漢子，鋼鐵般的漢子竟也柔情無限，選書堂客觸景生情，清清嗓子，唱到：馬桑樹兒搭燈臺，寫封書信（兒）給郎帶，郎去當兵姐（兒）在家，三五兩年不得來，姐（兒）個移情別處栽……聲情前茂，絲絲入耳，戰(zhàn)士們在歌聲中把湯喝完，土砵又傳到了小戰(zhàn)士的手里。小戰(zhàn)士竟忍不住舔起了那粗糙的土砵，讓人心酸的場景，定格在選書堂客的心里，銘記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四 血氣方剛的年華，趕上艱難困苦的歲月，劉風和戰(zhàn)士們百折不撓，屢傷屢戰(zhàn)，洞茨灣里，軍民魚水情深，選書和他的堂客義薄云天，殺狗養(yǎng)傷，傳為佳話。住在洞茨灣里的傷病員都慢慢康復，1935年12月19日成功突圍，趕上已到達貴州的主力部隊，爬雪山，過草地，歷盡千難萬險，走過了二萬五千里長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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