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行

月照長空

恩施位于鄂西南，武陵山脈、清江橫貫全境，是土家族、苗族集中的地方。 恩施只是近些年才廣泛地出現(xiàn)在大眾視野里，而它最被人津津樂道、心向往之的，是那里綺麗的景色和當(dāng)?shù)厣贁?shù)民族一如既往原汁原味的風(fēng)俗習(xí)慣。 幾年前，我因去西藏和云南，曾從恩施地界路過兩次。實事求是地說，當(dāng)時路兩旁巍峨的群山和旖旎的風(fēng)光并沒有給我留下太多與眾不同的印象，我們都沒有停下來一探究竟的想法：我們是自由行，一旦遇到有人想去的地方，便馬上改變行程。 三年前，我熟悉的人去恩施的漸多，回來后，他們都對恩施贊不絕口。這引起了我的注意，當(dāng)年我們便決定前往，但因種種原因，我們最終放棄。直至今年的4月9日。 即使這一次，也是一波三折，差一點失之交臂，但最終成行。 也許是好事多磨，也許是在考驗大家的意志，這次出行并不順利：原定早晨六點半發(fā)的車，直到中午十二點半才駛出旅行社，整整晚點了六個小時！但這并沒有太多影響大家那種放飛自我以后興高采烈的心情，上車后一個個有如大難不死以后的久別重逢，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在經(jīng)過了一個昏昏欲睡的相對沉默期以后，大家又漸漸活泛起來。 下午五點以后，山勢陡變，重巒疊嶂，深谷大壑，縱橫交錯，如同一幅雄渾、嵯峨、氣勢磅礴的畫卷鋪展開來。林深葉茂處，一座座依山而建的民居，錯落有致；山腳下的一道道梯田，一隴隴茶樹，呈流線型，像被梳攏的發(fā)絲；小橋，流水，淡花，青竹，蒼松，隨前行不斷變換，彷如不斷切換的鏡頭；清明節(jié)才過，路邊偶爾出現(xiàn)的墳冢上插著的五顏六色的假花，色彩鮮艷得讓人心悸...... 有一種美，大開大合，可以囫圇吞棗；另有一種美，溫柔恬靜，需要用心細(xì)細(xì)體味。 不久，久違的炊煙裊裊升騰于崇山峻嶺之間，天地便像蒙上了一層詩意的薄紗，顯得寧靜淡雅。我不禁想問：“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烹茶”嗎？ 繼續(xù)前行，高架橋、隧道漸成主旋律，車輛時而行駛在谷底，時而行駛在山半腰。 晚七點多，夜幕降臨。民居里的燈次第點亮。車輛從一個位于山谷里的集鎮(zhèn)上方駛過。集鎮(zhèn)依高架橋綿延幾里，燈火璀璨，疏密有致，如銀河倒懸，繁星匝地。 晚九點四十，到達恩施女兒城。女兒城又名女兒會，是男女青年約會的地方。因為我們到得太晚，所有表演已經(jīng)曲終人散，有些店鋪正在打烊。 在這里，當(dāng)?shù)貙?dǎo)游登場。這是一個瘦高、帶些靦腆、不乏英俊、溫文爾雅的年輕人，自稱是江西南昌人，媳婦是恩施當(dāng)?shù)厝耍良易?。在隨后兩天的行程里，他一直陪著我們。 次日七時，前往云龍地縫。途中，地導(dǎo)——當(dāng)?shù)貙?dǎo)游稱為“地導(dǎo)”，介紹說，恩施是“世界硒都”，而硒是人體必需的微量元素。中國有三大長壽之鄉(xiāng)，恩施是其中之一。這里的人為什么長壽呢？就是因為硒。地導(dǎo)上了車以后，就開始為他的后續(xù)活動布局。當(dāng)車外有身著少數(shù)民族服飾的女子出現(xiàn)時，他說，土家族苗族的女子只有喪夫，沒有離婚。她們會下蠱?！靶M”是用毒蟲和她們自己的血和在一起制成的，你和她結(jié)合以后，她會趁你不注意的時候下到你的杯里碗里，讓你服下，你離開她超過了一定的期限，那蟲就會噬咬你的五臟六腑，讓你痛不欲生，除了她之外，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因為，那“蠱”是她用自己的血配制的，只有她有解藥。 幾乎所有的導(dǎo)游在與大家初次見面時，都會講一些當(dāng)?shù)氐钠媛劗愂?，一則引起你的興趣；二則以此拉近他和大家之間的距離，從而取得大家對他的信任，以便于他下一步行事。 中國是熟人社會。人與人之間熟了，他即使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只要不是太過分，礙于面子，你也不忍心予以拒絕。 上午十時，臨近景區(qū)。地導(dǎo)說，景區(qū)里的飯菜十分昂貴，你自己帶的方便面，如果想用他的開水泡，你也得給他十塊錢。況且，來到了“世界硒都”，不吃當(dāng)?shù)睾氖澄?，卻吃什么泡面，那你不是白來恩施了嗎？根據(jù)你們這一次的出行協(xié)議，有三頓飯需要你們自理：今天中午的、晚上的和明天中午的。我可以給你們推薦食堂，十個人一桌，每桌至少八個菜一個湯，都是地方特色，飯菜隨便吃，不夠了再加，直到吃飽為止。午飯每人三十，晚飯每人四十，晚飯大家都能品嘗到這兒的地域特色“摔碗酒”，但必須每個人都參加，這樣我好統(tǒng)一安排。有人提出說這里還有一道地方特色——吊鍋菜，地導(dǎo)說，可以，但每人必須再加五塊。另外，地導(dǎo)又收了上午和下午在景區(qū)內(nèi)的交通費，每人合計五十。 進入景區(qū)，雨水淅瀝，大霧忽然而起，忽然而散，山巒便在大霧中忽隱忽現(xiàn)。這讓我突然想起王維“瀑布杉松常帶雨，夕陽蒼翠忽成嵐”的詩句。我們身處山坳，看遠(yuǎn)山突兀森郁，橫峰側(cè)嶺。 景區(qū)大廳里，人頭攢動。人們行色匆匆，表情凝重，不像是游山玩水，倒像是進京趕考。 在漫長的等待后，拿到門票，便急忙前往云龍地縫的入口處排隊。在比肩接踵里，拾級而下。一條飛瀑自頭頂垂下，濤聲陣陣，煙水悠悠。在目馳神眩里進入云龍地縫。 地縫像一個巨大的饅頭被從中不規(guī)則地掰開。我們從縫隙一側(cè)的棧道上行走，上望，峭壁森嚴(yán)，何止千仞，下探，則怪石嶙峋，流水湍急，轟鳴之聲遠(yuǎn)近皆聞，不絕于耳。 因時間限制，我們在這里未作停留，即步行上達峰頂。前后一個多小時。 下午一點多，地導(dǎo)領(lǐng)我們?nèi)ヒ患沂程镁筒?。進門時，跟隨另一個旅行團前來的俊俠正從里面出來，問他飯菜如何，他搖搖頭，又?jǐn)[了擺手，緩慢而又沉重地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差的了！待我們就位，飯菜上桌，我才真切地體會到了什么叫做“沒有最差，只有更差”，體會到了什么叫做“捉大蝦”：滿桌皆素，僅有的兩三個所謂的“葷菜”，全部肉加起來也不會超過半斤，且除了一小盤發(fā)酸的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已經(jīng)變質(zhì)的所謂的“米粉肉”和另一盤里幾片薄如蟬翼的所謂臘肉之外，都是速生雞——即使是速生雞，也沒有肉，就是已經(jīng)剔干凈了肉的雞骨頭；一盤黃豆芽和另一盤青菜，都是水煮的，沒有加任何佐料，甚至沒有放鹽；有一盤白菜，已經(jīng)霉變的白菜幫和黃葉子異常醒目；主食是米飯，如同我們這兒早晨常吃的“稠米湯”，上車后，有人說，這“稠米湯”還是“夾生”的。這一桌飯菜全部成本加起來不會超過一百元！ 但他們說這兒的飯菜都是帶“硒”的！我想，如果真的帶“硒”，他們這么做，是不是在暴殄天物呢？ 飯后辭別這個景區(qū)，前往利川市騰龍洞——據(jù)說那里是中國已探明的最大溶洞。恩施最著名的七星寨、百里絕壁、千丈瀑布、一炷香等景點，就在眼前，但地導(dǎo)沒有為我們安排，即使我們愿意自己出錢去。那一刻，我想起了泰戈爾的詩：《世界上最遠(yuǎn)的距離》；那一刻，我想將這首詩從頭到尾背誦一遍，以紀(jì)念我那一刻的心情。 許多人對飯菜、對這種安排是不滿意的，包括我。但我自我安慰：旅游如同人生，品嘗的是過程的酸甜苦辣，而不單單是最終的結(jié)果。在這個過程中，顛簸，勞累，饑渴，等待，欺詐，白眼，等等，都是旅行的一部分，都需要欣然接納和承受。 我們趕到騰龍洞景區(qū)服務(wù)大廳時，已將近下午五點。因為景區(qū)的車輛來不及調(diào)度，地導(dǎo)用我們自己的車輛把我們拉到了景區(qū)，但我們每人交的二十元交通費卻沒有退給我們，理由是我們的車輛進入了景區(qū)的旅游大道。我們這一車將近六十人，這一千多元大約相當(dāng)于給古代綠林好漢留下的“買路錢”！ 騰龍洞前依舊有瀑布，落差不大，但水量充足，飛珠濺沫，奔騰咆哮，聲徹長空，“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zhuǎn)石萬壑雷”，氣勢不同凡響，有點像我曾去過的黃河的壺口瀑布、長江的虎跳峽和新疆的天池瀑布。不同的是，瀑布里的水就在我們眼前涌入了一個巨大的溶洞里，并不知最終會流向哪里。 我們踱過橫亙于瀑布上方的水泥橋，進入騰龍洞。很多年前，我曾去過張家界的黃龍洞，前不久又去了欒川的雞冠洞，所以，我對溶洞并不十分陌生。黃龍洞和雞冠洞有點類似，里面的石筍、石柱、鐘乳石之類的，形狀各異，千奇百怪，爭奇斗艷；而騰龍洞空空如也，就是大：寬幾百米；高近一百米；長度據(jù)說有幾十公里！起初我甚至懷疑這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挖掘的。 騰龍洞不算是“景”，只能算“奇”！ 這世上，同樣的物種，至大至小都足以讓人瞠目結(jié)舌，嘆為觀止！ 因為我們到時，已接近閉館，所以，我們這幾十個人，真正深入到騰龍洞里面的，只有我和方田哥、大海、二姐、明營五個人：其他想進的，都被另一個旅游團的地導(dǎo)呵退了。 自利川返回恩施，又度過了近兩個小時。隨著夜色漸濃，車廂里的光線也暗淡下來。在經(jīng)過一段靜默期后，有人開始插科打諢。 人多的好處是，在你郁悶時，總有人能打破沉寂，為你帶來歡聲笑語。 地導(dǎo)再次把我們帶到飯店。這一次，差強人意，我們品嘗了“摔碗酒”和“吊鍋菜”。 突然想，人喝了酒，蓋著了臉，有點像關(guān)了燈漆黑一片。就像在車廂里，當(dāng)燈突然亮了時，還正在張牙舞爪地說笑的人們，都會一下子沉靜下來。 飯后回到賓館，不到九點。我意猶未盡，從樓上下來，打算漫步恩施街頭，恰好泉哥、東義他們也正有此意，我隨即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我們一行五人來到了清江河畔。江水滔滔，微風(fēng)輕拂，彩燈閃爍，夜色迷離，我們在這里流連。隨后，我們又去了夜市，興盡而歸。 “百年修得共枕眠?！边@世上的男人，大多自私自利。所以若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體貼入微，又豈止修了百年？泉哥、東義他們都是這樣有情有意的男人，舉手投足間，都顯示出對自己妻子的柔情蜜意。 十一點四十五回到賓館。 有時想，人生不是花天酒地，紙迷金醉，但也不是瞻前顧后，循規(guī)蹈矩。 接下來的一天，苦不堪言！早晨七點出發(fā)，前往購物點。上了車，地導(dǎo)就站在我的旁邊用麥克風(fēng)喋喋不休地對全車人宣傳“硒”對人體的好處。起初，我還能忍耐，但看到他暢所欲言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我便忍無可忍，不覺發(fā)話：“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到購物點以后，那些導(dǎo)購不是也要把你說的這些再重新對我們宣講一遍嗎？你如今大費口舌，不是多此一舉嗎？我們那兒缺‘硒’，但不缺百歲老人，難道他們都是從你們這兒遷過去的？”他一時張口結(jié)舌，許久說，根據(jù)協(xié)議，我們今天要去三個購物點，錢在你們口袋里，你們可以不買，但每個購物點至少要待夠一個半小時以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協(xié)議，我壓根也不知道這次出行有什么協(xié)議存在，但我從他的語氣里明顯感覺到，那協(xié)議仿佛是我們這一車人的“賣身契”！我們這次出行，哪里是什么恩施之旅，分明是賣身之旅！一時間，萬千詩情畫意盡皆煙消云散，胸中留下的只有憤怒和屈辱。但上賊車易，下賊車難，到了這一步，也只有見機行事了。但我抱定一個宗旨：你有你的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我決不買你的任何東西，即使白送也不要！ 唐太宗李世民在一次科舉考試結(jié)束以后，站在午門城樓上，看著新進的進士們魚貫進入朝堂，高興地對左右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而我為什么會“入此彀中”呢？ 恰好我想出去走走，恰好這是我想去的地方，恰好一起去這個地方的人都是我喜歡的，于是便上到了這輛車上！可笑嗎？ 在精心編織的騙局面前，你的防備心往往不堪一擊。你稍一松懈，你便上當(dāng)受騙，而無需你是不是有貪占便宜之心。 更有甚者，有些人在利用人的信任行騙。 騙子是可恨的，但中國人在經(jīng)歷了太多的欺騙以后，大多都有了一些近乎麻木不仁的包容心：只要不是太過火，都能夠忍受，并體諒對方欺騙的合理性和情非得已處。 上午去了一個購物點，午飯后不到一點，又去了同一棟樓的另一個購物點。從這個購物點出來，又驅(qū)車兩三個小時前往位于建始縣花硒谷的一個購物點。這個購物點與上午的第一個購物點所售貨物大同小異，都是在圍繞“硒”做文章。讓人覺得從事這個行當(dāng)?shù)娜?，如果不把硒的所有油水榨干榨盡，就對不起這天賜“良緣”一樣。不同的是，下午這個購物點所售貨物較之于上午那家，似乎便宜一些：一模一樣的產(chǎn)品，上午一千多元買一盒，“恩賜”一盒，下午“恩賜”三盒！ 有人評價東北“雪鄉(xiāng)”：“九個月磨刀，三個月宰客。”我想這個地方的一些人一天到晚都在磨刀霍霍，都在不遺余力地宰客。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智商欠費，受騙上當(dāng)就權(quán)當(dāng)是在為智商充值。 那個曾經(jīng)一臉真誠的地導(dǎo)，在我們離開花硒谷踏上返程的路途時，并沒有上車跟我們打聲招呼——他已失去了最起碼的風(fēng)度，一則大約是他覺得跟我們這車人今生再也不會以這種方式相見了；二則我們這車人的購物熱情和表現(xiàn)并沒有令他滿意，雖然我粗略的估算，短短兩天時間里，他在我們身上至少賺了幾千元錢。 但我始終愿意相信他是一個善良的人。只是當(dāng)一個社會，不是你選擇做什么，而是你被迫做什么時，善良就如同虛無。 路上，說起這次旅程，有人問如果下次還有這樣的機會，還有沒有人愿意參加時，跟我同位的小麗說：“不來了，一次來‘釀桿’了！”她說的是她那兒的方言，但我聽明白了。我不覺一笑。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任何污垢和不快！晚七點四十，經(jīng)過宜昌。 為活躍車上氣氛，長海開始組織大家熱舞。 一些女人屬于悶騷型，面容姣好，面帶羞澀，但一旦跳起舞來，卻又是那么瘋狂！這是一種獨特的魅力和味道！不是這樣的旅行，誰有機會見識這些別樣的風(fēng)景呢？ 到家時，已接近次日凌晨兩點，可謂披星戴月。 這次出行，雖只有短短的三天時間，但無論多么短的時光，只要我們經(jīng)歷了事，見識了人，反思了自己，都無愧是我們一生中的一個驛站。 幾天后，我開始思念恩施之旅了，雖然思念是一種甜蜜的痛。 很多時候，我們會為一些遭際憤憤不平，但當(dāng)時光沉淀以后，回頭看，那時的一切也并沒有像我們當(dāng)時想象得那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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