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早年國傢倉庫里鬧狐貍精的故事，你曉得吧？</p><p class="ql-block">莊稼漢們忙了一個夏季，晚飯后都在村頭的陂上乘涼，搖著蒲扇談天說地，有人就問國漢伯。</p><p class="ql-block">陂地風來八面，坡下河水暗涼。河汊對面，黑黢黢的一座大院的剪影，孤零零地蹲在稻田里，那便是國傢倉庫。漢子們收成了糧食，打谷，曝干，四鄉(xiāng)八里大擔小擔地挑到那里排隊交皇糧，他們叫“糶任務”。</p><p class="ql-block">國傢倉庫是古時的宗祠改建的，圍墻高聳丈許，囤的谷子如山墳起，抬頭往尖上瞧，頭頂?shù)亩敷叶紩簟?lt;/p><p class="ql-block">倉庫里只有一座破舊的戲臺是祠堂舊物。不是不想拆，破四舊的時候，臺上霸著游行用的馬嗯列斯大幅宣傳彩板，就等挪走清空了再拆。結果許久了，也沒再來運動。每年時間到了，政:府都會在臺前擺開桌子、磅秤收任務，指揮亂哄哄的秩序。</p><p class="ql-block">倉庫鬧狐貍精的事情，國漢伯了解得多，因為他是參軍退伍的，會用槍，每年都被叫去里面幫忙。</p><p class="ql-block">回想起來那一年確實很古怪。雨季特別漫長，臺風又多，很多農(nóng)戶的谷子曬得不夠酥。交任務的谷子不讓太潮，水分大重量重，也不好儲存。但熟絡的、機靈點的，點個頭或者塞一包水仙香煙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前村的依彬就是太呆了?！眹鴿h伯說。公社下來管收糧的干:部抓起一把依彬送的糧，放幾顆嚼了嚼，呸地吐掉，說是不合格，還潮著。依彬辯解說他和大家都一樣曝的谷子，怎么人家行他就不行。一來二去爭執(zhí)之下，干:部勃然大怒，飛起一腳踢翻籮筐，喝令民兵把依彬捆起來。依彬大約是想跑，也或許是想拉住干:部討理，不料“嘭”一聲，對準他的一把鳥銃走火，臉朝下登時就仆倒了。鳥銃裝的是鐵砂霰彈，一打散一片，半邊身子都黑了，斑斑點點，卻沒流什么血，命早已不在。</p><p class="ql-block">此事究竟如何處理，算不算暴力反:抗繳任務，國漢伯也不甚了了。公社隔三差五來找人調(diào)查，甚至點著馬燈審到下半夜。某人起夜撒尿，偷偷湊近政:府的窗根下去聽，只聽到砰砰砰拍桌子的聲音和低低的哭聲。</p><p class="ql-block">“聽說后來還有人吃飯吃出一嘴鐵砂呢！”</p><p class="ql-block">此時眾人都覺得口干，想起隊里白天挑到田頭的茉莉花茶還剩半個木桶，便招呼厝里熱熱，張羅了矮桌，擺了一摞粗瓷碗自取自飲。</p><p class="ql-block">月亮已經(jīng)升上來了，四野一片雪亮，也照著粗瓷碗，散發(fā)著沉靜的光澤。</p><p class="ql-block">“可惜?。∫辣蚣业南眿D，生過好幾個囝仔身材還沒走形，還是俊?！焙瓤诓瑁腥死m(xù)道，咂了咂嘴。</p><p class="ql-block">“自然，伊原來就是唱旦角的。那時已經(jīng)不讓演舊戲，班子解散，戲服行頭都沒收燒掉，伊才找人嫁了。依彬人好，雖然成分高，日子苦了點卻也還扎實?！眹鴿h伯解釋，“一死就真過不下去了?！?lt;/p><p class="ql-block">數(shù)日后的一個雨夜，看倉庫的老頭猝然發(fā)現(xiàn)，依彬媳婦也吊死在倉庫里的戲臺上。一根籮筐上的麻繩，掛在原先掛戲幕的橫梁上，晃晃悠悠，懸空的腳上套一雙演戲的什錦繡鞋，一塵不染。</p><p class="ql-block">自此之后，就有傳聞倉庫里鬧狐貍精，晝伏夜出?？磦}庫的老頭說，明明鎖好的庫房回頭一瞥，竟是敞開著。倉庫屋頂窄小的天窗下，狐貍的影子飛一樣掠過夜幕。政府聽了報告，組織民兵帶上槍去搜索幾次，卻毫無痕跡，便懷疑是老頭嚇傻了胡說，辭退了事。倉庫四處布上摻了毒餌的谷食，但也沒藥著它。</p><p class="ql-block">便有人心里不安，登門請見多識廣的老族長拿個主意。老族長依舊頹坐在破舊的太師椅上，白胡子摸了半晌，又摸了半晌，直起身只說了一句:</p><p class="ql-block">“解放解放，解了，就放了么。”</p><p class="ql-block">大家都覺得高深莫測，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具體應該怎么辦。后來果就發(fā)生了蹊蹺事。</p><p class="ql-block">第二年，那個干:部又來鄉(xiāng)里坐鎮(zhèn)收任務，招待晚餐吃喝那晚上，好好的竟然暴斃。眾人大驚，心里仿佛都明白，嘴上卻都沒能說清楚。有人出來解釋說他是鄉(xiāng)下的地瓜燒喝多了，也有人猜測是不是誤吃了帶毒餌的食物，也就另有人一一否認這些理由。傳到后面更煞有介事，說發(fā)現(xiàn)時干:部半個身子發(fā)出點點黑斑，表情恐怖，床頭有梅花狀的小腳印，細認是狐貍爪痕?；炭植灰训娜藗冊趥}庫外的墻基下壘了座神龕，紛紛燒香跪拜，不時敬奉瓜果。</p><p class="ql-block">“他倆生前都還沒吃過這么多水果呢！”國漢伯嘆息了一聲。</p><p class="ql-block">神龕還在，隔著起霧的河面，影影綽綽看不清。</p><p class="ql-block">微微涼風吹來，暑意全消。一時間大家忽然都沉默許久，只有田雞呱呱呱，在野地里響亮地此起彼伏。隱隱約約，似乎聞見遠處村子順風飄來的閩劇唱段，咿咿呀呀、飄飄渺渺，聽來煞是凄楚。</p><p class="ql-block">莫非唱的，也是一出狐貍精的傳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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