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22px;">散文</b>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2px;">藍之遠夢</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趙燕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class="ql-block"> 世界上有一種藍，濃施淡抹總相宜，青翠欲滴，幽遠沉凝，素凈清明，飄逸含韻。這種藍，帶著寧靜的氣息從遠古而來，在大唐的紅黃綠彩里脫穎而出，在宋朝雨過天青的單色釉中亭亭玉立，在清朝繁華堆錦的粉彩中翹首獨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這種藍，如中國古典文化的士子，攜著儒家的溫潤柔美，老莊的瀟灑飄逸和道家的虛靜素淡款款而來。這種藍，攜著清風(fēng)朗月的情懷，懷抱著泉響鳥鳴的風(fēng)情，穿越歲月流年，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塵，毫無褪色的在釉色瓷里引領(lǐng)風(fēng)騷。</p><p class="ql-block"> 這種藍，在元朝成吉思汗率領(lǐng)鐵騎、征服歐亞時，就隨著金戈鐵馬，在貨物貿(mào)易中一枝獨秀，逐步發(fā)展起來。她帶著一身的血腥痕跡和素雅風(fēng)韻走出來了，走出國門，橫跨歐洲，遍布世界。</p><p class="ql-block"> 這種藍，叫中國瓷，她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全世界盛名的<b>China</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和藍色瓷結(jié)緣還是剛來美國的事。有一次外出游玩，在一個小店里看到了青花瓷器。我驚訝了，想不到在美國還能見到中國的東西。當(dāng)我捧著這件瓷器細細地看時，我感到心撲通撲通地跳起來。這是中國的青花瓶啊。那時的我并不懂瓷器，也沒有見過幾件中國瓷器。這個瓷瓶，白地青花，描繪了一幅深山隱居景象。只見畫面點畫潑皴，濃墨淡染。濃處凝重，蒼樹蔥郁，暗石陳苔，堆彩疊色。淡處飄虛，水波漣漪，輕舟點點，薄云輕煙。留白處盡顯煙波浩渺，水天一色。畫面峰遮巒罩，垂柳修竹，橫橋斜堤，村舍掩映，平湖泛舟，閑翁高臥。幾處屋舍有人相對飲茶，有人倚窗眺望。瓶頸處畫有整齊的蕉葉紋。</p><p class="ql-block"> 我不覺看呆了，中國古人賢士的隱居情懷，透過這幅簡素清淡的山水畫，如山泉溪水涓涓流瀉出來。沒有文字，而畫的意象延伸著，流轉(zhuǎn)著。我似乎讀到了陶淵明的詩，又似乎看到了桃花源。而我心中的修籬種菊，月下采蓮，清泉流石，孤翁獨釣的畫像也一一蕩漾開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這是我來美后擁有的第一個帶有中國元素的物件。我欣賞她，同時也依戀她。剛來美國的前幾年，生活單調(diào)而枯燥，沒有報紙書籍。周末到中國超市買菜，偶爾看到一張當(dāng)?shù)貓蠹?，如獲至寶似地帶回家，反復(fù)閱讀。文化的匱乏，與家人聯(lián)系的辛苦，語言的障礙，都加重了思鄉(xiāng)的愁緒。而這只青花瓶，因為來自中國，就成了我“借酒消愁”的慰藉品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鈷料滴落在素白瓷胎上，經(jīng)匠人之筆，勾勒成畫，涂上透明釉，高溫一燒，就成了青花瓷器。瓷釉因料中的鈷錳鐵的不同而變化無窮。我見過雨過天晴的青藍，煙雨朦朧的淺藍，云蒸霞蔚的紫藍，千峰流瀑的墨藍，修竹成蔭的鐵銹藍。十五世紀(jì)鄭和下西洋，從波斯等地帶回了蘇麻離青料。用這種低錳高鐵的進口料，燒出了青翠濃艷的帶著鐵銹斑痕的瓷。這種藍比之國內(nèi)的高錳低鐵料，燒出的偏灰藍色，更顯清麗明艷。這種藍，開創(chuàng)了青花瓷的巔峰時代，驚艷了中國，驚艷了全世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然而，我更喜歡感受青花的韻致。幽幽的瓷光，內(nèi)斂而不張揚，含蓄而不爭媚。青花之藍，簡單輕柔，如謙謙君子。青花之藍，婉約飄逸，如窈窕淑女。一筆藍墨畫出，便有了重彩輕描，在有和無之間，似有還無的飄渺；在濃和淡之間，似實還虛的迷蒙。藍色的山，是夢境；藍色的水，是幻情。一畫出彩，一色多姿。藍色畫出了天地大美，畫出了素簡清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幾年后，我再一次看到了中國青花瓷。這是一件青花描金纏枝紋的大碗。是釉下青花釉上彩的瓷器，釉上彩色彩明艷，釉下青花青翠欲滴，器物典雅高貴。底款有工整的紅色篆體字：大清乾隆年制。我心里不禁一沉，如此精美的官窯瓷器，怎么流落在外了？想起自己，如無根的浮萍，漂流在外，它也和我一樣流浪在外了。不能讓它再流浪了，它應(yīng)該有家。我拿出身上僅有的錢，對店老板說：“我就這些錢，我要帶它回家?！崩习逡苫蟮乜粗遥罱K同意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此后，中國藍在我的心中別有一番情懷。我發(fā)現(xiàn)，我和藍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融化在骨子里的緣。藍色瓷器的柔美，純凈，典雅和韻致，讓我迷戀。而它的古典文化的內(nèi)涵，溫文儒雅的氣質(zhì)，體現(xiàn)的中國元素，更加吸引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中國藍的變化也反映了中國歷史和經(jīng)濟的發(fā)展進程。青花起于唐宋，成熟于元朝，流行于明朝。明朝的藍色瓷不僅呈現(xiàn)出多種藍色，如青翠的藍，閃灰的藍，泛紅的藍，泛黑的藍，還開創(chuàng)了青花釉里紅，青花五彩、青花紅彩、黃地青花、哥釉青花，等等。青花在清朝康熙時期登峰造極，在清中后期逐漸衰落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幾十年過去了，我從青年步入到老年，但對中國藍始終情有獨鐘，一如既往地喜愛。我收集了多種青花瓷，大的青花罐，小的青花瓶。我常常把玩它們，觀賞它們本身具有的中國元素，看器型，觀釉色，賞畫景，感受青花瓷的文人雅意。</p><p class="ql-block"> 我撫摸著青花描金纏枝紋大碗，想起了自己曾經(jīng)稚氣地要帶它回家，不覺笑起來。我問它，你回家了嗎？是的，它回家了，它回到一個中國人的小家了。但我和它都沒能回到祖國的大家，回到親人的身邊。我和它依然漂流在外，最終還是無根的過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對青花的情懷已經(jīng)超出了對瓷器的喜愛了。她是來自故土的器物，是家園的物件，是連接我和故土的依戀的情愫，她慰藉著我的鄉(xiāng)愁。我就這樣深深地陷在了藍色情懷里。</p><p class="ql-block"> <b>China</b>, 中國藍，我的藍之遠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此文入選浙江文藝出版社征集的散文作品，刊登在《故鄉(xiāng)的云》，浙江文藝出版社2019年9月出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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