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水太婆

何延東

長水太婆 冬至過后，農(nóng)歷新年像從遠處響來的腳步聲那樣越走越近。長水太婆一年中最為開心的日子開始向她招手了。 那時，村口常常站著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野椎亩贪l(fā)，稀疏的眉毛，眼袋紅腫，細縫似的眼睛一片混濁，高聳的顴骨上包了一層“老樹皮”。一年四季都穿著一件靛藍色大襟衫，青布褲子。她擺出“孫行者”式的瞭望姿勢，一只手遮在眼瞼上方，向遠處張望。見有人過來便問道：“你有沒有看見我的女兒婉云?！甭啡藫u了搖頭說：“我沒有看見你的女兒?！遍L水太婆便失望地自語：“婉云怎么還不來接我……”就這樣一直等到夕陽西沉，方才回家。 長水太婆是我們村里的一位“五保戶”，她跟我外公是遠房族親，長我外公一輩，我尊呼她為長水太婆。從我外公那里了解到長水太婆的一些舊事。長水太婆原名楊愛珍，早年靠要飯討生計，抗戰(zhàn)期間她從楓橋逃難到了長山村，是長水收留了她，之后兩人便結(jié)為夫妻。長水早年病故，留下兩個未成年的兒子和一個幼女。不幸的是，兩個兒子在池塘邊玩耍，溺水而亡，唯一的女兒后來也遠嫁他鄉(xiāng)。長水太婆成了一位無人贍養(yǎng)的孤寡老人，村里便給她辦理了“五保戶”。 我去過她家兩次，一次是學校組織活動，幫“五保戶”家里搞衛(wèi)生，還有一次是跟我村電工的父親去她家修電燈 長水太婆家里極其簡陋，一口沒有煙囪的灶臺，一張七洞八孔的八仙桌，兩把斷了臂殘了腿的椅子，桌子上方掛著一把麥草扇，估摸是熱天用來納涼和打蚊子。燒飯時，整個屋子煙霧繚繞，把白色的墻熏成灰黑。怪不得每次見到長水太婆，她的臉上總是敷了一層黑色的“面膜粉”。 長水太婆經(jīng)常會到“山后老家”串門，跟她的老鄰居也就是我的阿婆拉家常。阿婆照看她的小孫子阿車，阿車剛滿三歲，頑皮的他整天滿院子跑。這天，長水太婆和往常一樣來到阿婆家，她手里拿著一個芝麻餅。芝麻餅圓形，有大碗口這么大，米黃色，面上像長滿麻子似的粘滿了白色的芝麻。這時，阿車的眼睛盯著長水太婆手，頭跟著她的手勢轉(zhuǎn)動。長水太婆的手剛到褲腰處，說時遲那時快，阿車像只貓看到魚那樣興奮，蹬腿躍起，一把從長水太婆手中搶得芝麻餅，送到嘴邊“吱吱”地啃了起來。阿婆在一旁責怪著：“你這個小孩，真不懂事……”長水太婆笑著說：“文員，芝麻餅本來就是送給你小孫子吃的，不要責怪他?！遍L水太婆瞅著阿車歡喜地笑著，便說道：“文員，你的孫子是日出江山一點紅，而我們是日落西山一場空……” 大隊干部是五保戶的“保姆”。凡是五保戶的口糧、柴草等全由大隊負責，長水太婆的水缸，由大隊干部輪流擔水。理均、旺生和仕明是大隊主要干部，他們隔三差五去她家照看她的日常生活。每當大隊分稻谷，大隊干部要把黃燦燦的稻谷碾成亮晶晶的米，再把米送到她家里。長水太婆每次看到理均，總會拉著理均的手說：“我的兒子建榮、建中跟你年齡相仿，如果他們還在人世……”說著說著，就哽咽了。理均安慰她：“我們村干部就是您的兒子，您就是我們的母親?！遍L水太婆會心地笑一笑，說道：“像你們這樣的好人，好心有好報，長壽活到老。” 1973年春，長樂大隊開展集體養(yǎng)蚌育珠。大隊指派副業(yè)隊的崇林、洪林負責培育河蚌。副業(yè)隊缺人手，大隊干部就做長水太婆的思想工作，由她負責燒火，并給她記工分。那時種蚌師傅是高級干部的待遇，每天工資3元，不僅管吃，而且兩頓點心不可少。 1977年冬，長樂大隊收獲珍珠14公斤，以每公斤640元的高價出售給武漢市外貿(mào)公司，大隊賬上一下子多出了8900多元。干部們商量著，要改善一下群眾的文化生活，打算買一臺電視機。并派遣仁權和柏榮兩人去上海采購。當仁權和柏榮抬著一只方方正正的大紙箱進入村口，村口早已站滿了人，像一支喜氣洋洋的迎親隊伍，等待著“新娘子”到來。 電視開播的那天，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前排是坐著的，后排站滿了人。長水太婆早就端坐在前排正中位置，原本那把瘸了腿的椅子換成了一把新椅子。聽說大隊這次給五保戶改善了生活條件，長水太婆那口沒有煙囪的灶臺換成了單眼灶，一張嶄新的四仙桌替換那張七洞八孔的八仙桌，配上四把新椅子，墻體像做了美白面膜似的，雪白雪白。 有一次觀看越劇電視劇《祥林嫂》，越劇演員袁雪芬悲情地唱道：“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可憐阿毛手上還緊緊地捏著那只小籃呢……” 這時，人群中忽然聽到“嗚嗚”的哭聲，接著那哭聲壓過袁雪芬的唱聲，大家尋著哭聲，眼光落到一處。只見長水太婆盈著老淚，悲戚地哭道：“祥林嫂命苦啊，可憐阿毛……”“我的建榮、建中兒啊……我成了一名孤苦伶仃的人，幸虧我是在新社會，倘若在舊社會，像我這樣的孤寡老人也跟祥林嫂一樣苦命?！?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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