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鸚鵡

點墨人生

周六中午，照例去父母家，一來蹭飯，二來陪伴。天寒心暖，輕車熟路，二十分鐘的車程，很快便到了。 　　桌上幾樣小菜，母親將包好的餃子下了鍋，父親則坐在桌邊與我們閑談，仿佛不經(jīng)意地說：“唉，把只鸚鵡也飛跑了……”雖是輕描淡寫的語氣，卻隱了深深的惋惜。 我抬頭望向院里門廊，果然籠子里只留下一只羽毛灰藍相間的鸚鵡，另一只綠羽的，不見了…… 父親描述了鸚鵡飛走的整個過程：灰鸚鵡用嘴叨開小鐵絲門，綠鸚鵡便飛了出去，等父親出門看時，綠鸚鵡早已了無蹤影，再無尋覓之處…… 　　那兩只鸚鵡，本是同事送我的。當初，只是因為墨墨纏著非得養(yǎng)個寵物，正好同事家里有兩只剛出月的小鸚鵡，便購置了一應(yīng)家私，讓兩只小家伙安家落戶了。無奈的是，這兩家伙太能折騰，沒事就在籠子里練習飛翔，飛累了就用那本來應(yīng)該是唱歌說話的巧嘴啄食谷粒，為了營養(yǎng)均衡，我會時不時扔小半顆蘋果到籠子里，于是，每日里谷殼與果屑齊飛，落羽共鳥糞一色！我本來一地雞毛的日子，又增加了半地鸚鵡毛！在我抓了那只綠鸚鵡本想撫摸它順便拉近一下距離而它狠狠地啄破我的手后，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一氣之下便果斷地把它們送到了父母家。 　　表面固執(zhí)倔強的父親，卻有顆極柔軟的心。自從家里養(yǎng)的小貓小狗因疾病或衰老死去后，父親便不再養(yǎng)這些小動物，許是怕那深深的不忍與痛楚。倒是鄰居幾只小貓小狗常來家討食，父親也不呵斥打罵，還把自己碗里的飯扒給它們吃，天長日久，不喂貓狗的家里，卻經(jīng)常聚著眾多貓貓狗狗，熱鬧得很。最神奇的，還是父親的那只小山羊，父親在時，從來不叫，只要父親走出院門，消失于它的視線外，它便不安地來回走動，“咩咩”大叫，一聲緊似一聲，一聲高過一聲，很讓人抓狂。 許是愛女及鸚鵡，又許是善良細膩的性情，父親照顧這兩只鸚鵡極細致。喂的吃食從來不用現(xiàn)成的小米，只用叔伯哥哥自家種的未脫殼的谷粒，蘋果梨黃瓜胡蘿卜，都是鸚鵡愛吃的。夏天清晨太陽還未升起時，父親便將鳥籠掛在院里的晾衣繩上，聽鳥們婉轉(zhuǎn)清脆的啼鳴，一旦日頭稍毒，鳥籠立時轉(zhuǎn)移到大門廊下陰涼處。冬日晴好天氣時，鳥籠掛在外面，晚上則又挪回屋內(nèi)。兩只鸚鵡被父親照顧得毛色鮮亮艷麗，每日里“歌聲”不斷，若遇春光明媚，燕子回時，筑巢檐下，穿梭低飛，父親會很高興地說：“這才是真正的‘鸚歌燕舞’呢！” 我不知如何安慰對鸚鵡如此寵溺的父親，只是簡單敷衍了幾句，便去午休了。 醒來時已是下午兩點，早春午后的陽光射進來，滿屋溫暖的閑適。我伸個懶腰，望向窗外，這時，我看到了父親。 父親背對著我，在檐下獨自一人坐著，望著他的鳥籠。春尚淺，稍稍泛了一點綠意的樹枝仍禿兀而缺乏生機，空氣中是乍暖還寒的涼意，一只麻雀在鳥籠下翻撿著鸚鵡吃剩的谷殼，籠子里，只留得那只肇事的鸚鵡在單獨吃食、飲水、跳躍……我看不到父親臉上的表情，只看到那被冷風微微吹動的白發(fā)，佝僂的背影，寫著深深的落寞。早春的午后，一位老人，獨自坐在院里，等著一只走失的、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鸚鵡…… 我靜靜地望著父親，望著那日益蒼老的背影，望著那顯而易見而我卻總視而不見的孤獨背影，不忍心去打擾他，怕一不小心，打碎了他的希望。我靜靜地望著父親，父親靜靜地望著我送的鳥籠，就這樣望著，望向未來，望向虛無，仿佛時光停滯，心里，卻洶涌著，是深深的愧疚、疼痛與酸楚…… 我總是在奔跑，想給自己的家鋪墊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想追趕到那個美好而飄渺的所謂夢想。疲憊的我，從什么時候起，已經(jīng)完全忽略了父母？走失的，不是一只鸚鵡，而是父母那少得可憐的一點點情感需求，是他們想要的一點點陪伴，是他們對子女無處釋放的愛的一點點寄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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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與鸚鵡

點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