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曹燮（散文）</p><p class="ql-block"> 庚子大寒翌日，得知我們要探訪浮竹村制簾藝人，池滄海夫婦起了個大早，從連城姑田鎮(zhèn)的家中出發(fā)，驅(qū)車百里趕回老家迎候我們。</p><p class="ql-block"> 池滄海如今是姑田一家宣紙廠老板。他出生于龍巖市萬安鎮(zhèn)一個偏遠山村。時光倒回三百多年前的清代，他的祖上便是制造紙竹簾的藝人。祖輩生活在梅花山腹地的密林深處，除去出產(chǎn)和竹木相關的收入，制簾手藝成為家族的主要經(jīng)濟來源。他們既是手工藝生產(chǎn)者，同時又是經(jīng)營者，家族由此走上致富之路。</p><p class="ql-block"> 在手工造紙過程中，紙竹簾是其中一道重要工具，紙漿流經(jīng)過濾的竹簾，紙張最終才能成型，竹簾的質(zhì)量直接影響到紙張的品質(zhì)。當手藝傳到池滄海時，他已成第十五代傳人。池滄海始終引以為豪的是：全國各地手工造紙所需的竹簾均產(chǎn)自浮竹村，如今具備生產(chǎn)加工竹簾技術的也唯獨浮竹村，由此可見浮竹村雖小，但早已聲名遠播。池滄海微笑著對我們說，由于制竹簾經(jīng)濟收入穩(wěn)定，村民的家底也慢慢變得殷實起來，當?shù)匦』镒右欢瘸蔀橥獯迮⒏傊鸬臒衢T對象。</p><p class="ql-block"> 少年時代，池滄海常湊到父輩們打竹簾的架子旁，認真觀摩每一個動作，有時一站便兩三個小時，他也樂此不疲，看多了就心追手摹、躍躍欲試，自然很快將這門技術學到手。十三歲那年，他便成為村中年齡最小的制簾人。當紙業(yè)銷售行情好，村里竹簾訂單多得忙不過來時，他就成為家長制簾的好幫手，儼然不遜于一位熟練的老師傅。</p><p class="ql-block"> 這門手藝從清初中期傳進村子，沿襲至今已三百多年歷史，該手藝成為村民生存的絕技。當時村里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制簾技術傳男不傳女。其實是擔心一旦技術外傳，生意很可能被外人搶走。在過去信息落后的偏遠山村，村民為了生存，是定會嚴格保守老祖宗傳下的手藝絕活的。憑心而論，無論是手工藝生產(chǎn)者還是經(jīng)營者，收入無疑要高于務農(nóng)的收入。村里依然聳立著的一排排吊腳樓，便是當年村莊經(jīng)濟繁榮時留下的佐證。可見浮竹村史就是紙竹簾的加工、銷售史，以及村民的發(fā)家史，村莊經(jīng)濟亦隨外部紙業(yè)興衰而起落。</p><p class="ql-block"> 由于池滄海祖輩生產(chǎn)加工竹簾技術過硬，客戶尤其喜歡訂制他家的竹簾，銷量供不應求。但手工制作只能慢工出細活，一張規(guī)格四尺整的竹簾便要一位藝人耗費半個月時間，可以想見竹簾在市場上的價格不菲。在經(jīng)濟相對寬裕時，其祖上就在村里添置土地，建造房舍，購買山場，并在山上大量種植油竹。</p><p class="ql-block"> 池滄海的新房建在山頂上，那曾經(jīng)是他家的竹山，四周遍植油竹。油竹是外來品種，在閩西極其罕見，竹桿像青皮甘蔗，竹桿也只有甘蔗般粗細，但竹節(jié)間距較長，一根竹桿長達二十余米。由于那是先祖種下的竹林，他平時舍不得砍伐，任其恣意生長，它們密密麻麻的緊挨相擠，宛如一片茂密的甘蔗林。我們從竹林前穿過，竹葉在頭頂上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一些村莊塵封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新村位于海拔千余米高度，站在村前俯瞰，眾山宛如蜂窩狀的呈現(xiàn)在眼前。浮竹村僅七百余人，青壯年多數(shù)外出打工，留守村民卻只五六十人。一些老人為減輕子女負擔，平日里也許是閑不住雙手，也許不想荒廢這份祖?zhèn)鞯氖炙?，便在昏暗的房子支起架子，亮起燈，咣當咣當?shù)木幙椘鹬窈?，村莊因此也有了些許的生氣。當他們停下手中的活計時，村莊就顯得出奇的寧靜，唯余天籟之音，難聞雞犬之聲，有種“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的靜謐感。</p><p class="ql-block"> 池滄海告訴我們，以往村民住地勢低凹處，如今多數(shù)遷居山腰或山頂。如今新村位置原為他家竹山，后經(jīng)政府協(xié)商騰出，規(guī)劃并建成新村。他那幢二層半的新房位于新村中間位置。推開大門，遠眺千峰疊翠，近觀修竹搖曳。</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正值嚴冬，氣溫驟降至零下五度，深山里下起了雪，梅花山深林里到處銀裝素裹。密林的枝葉間結滿雪白的霧凇，掛滿玲瓏剔透的冰凌。由于油竹筆直，靠頂端才有細梢斜斜伸出，濃密青翠的竹葉交疊重合，那些葉片簇擁在一起，擠得密不透風。夜間流嵐霧靄襲來，伴飛雪被擋在竹林頂部。隨著雪片越積越厚，形成一塊塊冰棱掛在竹稍上，將竹子壓彎了腰身。有些靠近路邊的竹子不堪重負，漸漸低垂俯向路面，待翌日清晨雪霽風止，雪團和冰凌開始悄聲融化，竹身減負后突然“忽”的一聲，從低處彈回高空，打落周圍凝結在頂上的許多雪塊，竹身漸漸復原，而竹桿卻絲毫無損，亦無撕裂狀，足見其柔韌程度，如換成毛竹，那是定然會折斷撕裂的，這也是油竹制成竹簾最經(jīng)久耐用的主要原因。</p><p class="ql-block"> 我們從池滄海祖上種植的竹林穿過，那是傳了很多代的祖產(chǎn)。他就這樣一直用心守護著祖先留下的這份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 在兵荒馬亂的明代末期，池滄海的祖上舉家從連城莒溪曾屋遷到新羅萬安浮竹嶺，并在那里刀耕火種、繁衍生息，那里仿佛有種神奇的力量召喚著他的祖先……</p><p class="ql-block"> 及至清朝康熙年間，一位制作造紙竹簾的師傅翁任巖從江西遠道而來，在村莊新建的池氏宗祠正廳右邊墻上，一塊石碑上刻《西平堂一脈考妣錄序》，序文中記載：“惟春福公至第九世，傳教授業(yè)造簾翁府任巖老先師，為我輩浮竹村創(chuàng)造財富，蔭福后人功不可抹。”此后，翁任巖老者為浮竹村后人開啟了造紙竹簾手工藝加工，為國內(nèi)各地手工造紙作坊，源源不斷地供應造紙最重要的工具之一的紙竹簾。</p><p class="ql-block"> 為何浮竹嶺的紙竹簾備受青睞，池滄海解釋原因有兩個：一是油竹品質(zhì)好；二是手工藝精湛。</p><p class="ql-block"> 油竹在生長梅花山中，因海拔高，氣候溫差大，竹子密度特別高，且油性足，韌性好。用作劈篾編織竹器，篾性強韌，頗耐干濕，制成竹器比其他竹編織耐用，因此竹簾產(chǎn)品十分暢銷。多年來，姑田紙鄉(xiāng)手工紙從未間斷使用浮竹村制造的紙簾。</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除國內(nèi)紙鄉(xiāng)，東南亞諸國皆用浮竹村的紙簾，紙簾銷量達歷史空前，紙簾銷量之大造成本土油竹供應不上。池滄海采購浙、皖、川、桂、贛等省油竹制簾，結果造的紙簾質(zhì)量均不如浮竹嶺油竹造的簾，因為外來油竹較疏松、油分不夠，韌性欠佳。</p><p class="ql-block"> 要加工出好的竹簾，“打簾”時要求極高。編制人員挑選粗細勻稱的簾絲，浮竹村用自制的蠶絲線編織，以制作造連史紙竹簾的蠶絲線最細，僅18~20根蠶絲撮合，篾絲也最細，故該紙雖薄，但造紙的工具和工藝要求極高。編制竹簾的簾絲間隔要均勻，編織線的走勢也要十分規(guī)范，右手手指將垂在里外兩側對稱的錫彈子循環(huán)互翻，令絲線交織緊纏篾絲，翻動速度極快，令人眼花繚亂。為了編織的竹簾角度方正，池滄海的父親首創(chuàng)一邊固定的方法，不僅省時又大大提高了紙簾質(zhì)量。</p><p class="ql-block"> 當天下午，我們走訪了村里仍在加工竹簾的四位老藝人，綜合了解到，裁開的每節(jié)油竹要均分出二百多份小竹條，剖后開的細竹條穿過鋼板上的小孔拉絲，拉絲后每根竹絲僅0.3毫米。神奇的是抽竹后竹條已經(jīng)細如游絲，但由于柔韌性強不易折斷。再將它們按規(guī)格要求，長短穿插編成紙竹簾，那種工藝讓人看了嘆為觀止。</p><p class="ql-block"> 在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浮竹村的制簾藝人均年事已高，而村里青壯勞力又都外出打工，這種優(yōu)秀的手工藝技術的傳承面臨后繼無人。豈料池滄海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他擔心這種技術會斷在他這一代手中，他要堅守和傳承老祖宗留下的這份寶貴財富。但愿浮竹村這位竹簾手工藝第15代傳人，通過申報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的方式，實現(xiàn)他多年來的夙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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