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魯迅（二）

天府頭條

??馮耀 我曾經(jīng)一度對自己的魯迅收藏頗為自得，覺得跟很多魯迅迷和研究方家比不遑多讓。前幾日在淘寶網(wǎng)上買到一本劉波所著的《門外說書》，副標(biāo)題是《一個藏書人眼中的魯迅》，粗粗瀏覽一遍，就把之前的自矜之心徹底摧毀了。對于孤陋寡聞的我，劉波這位作者是第一次聽說，但讀了他的文章，才知道同樣作為迅哥兒粉絲，我在前文中說及的“三力”——財力、眼力、精力——都遠非其匹也，這才把驕矜之心從此收起，認真學(xué)習(xí)粉絲楷模，切切實實為熱愛的文化事業(yè)做一份力所能及的傳播之舉，也就不枉半生的辛苦收藏了。故而寫此小文，一為怡情，二副素心，三還文債，雖不敢自謂“立德”“立功”，無乃“立言”之善舉乎？前文說到魯迅收藏的自得之處，這回就來聊聊遺珠之恨。 《門外說書》里的《〈魯迅全集〉版本概說》一文中談到各種漢語版本的《魯迅全集》共有三十七種之多，基本囊括了各個時代、不同地域的所有版本，既是中華民族出版史的最佳見證，又是時代文化的真切寫照，故《魯迅全集》的出版不獨為各個歷史階段文化界的盛舉，更是漢語言文化集大成的反映，謂為“究天人之際”庶幾近之。據(jù)我猜想，私人藏書家沒有誰會將這37種不同版本全集一網(wǎng)打盡吧？姑且不論財力，只看年代地域跨度如此之遙，可謂懸隔天涯海角，搜求齊備非祖孫三代之功其誰歟？何況疊床架屋，善后不易，擇其精者而藏之已功莫大焉。我個人目前所有的《魯迅全集》為以下數(shù)種：1.《魯迅全集》二十卷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73年簡體豎排乙種精裝本，小32開，定價50元，大學(xué)時代在舊書店里購得，當(dāng)時奉為至寶，如今依然深愛。雖說是圖書館藏書散佚凡塵者，但品相完好，基本全新，護封、硬紙函套一應(yīng)俱全，實在難能可貴。所以，當(dāng)初以一個月的生活費便宜買得，每天泡菜下饅頭也覺得值。順便說一句，那時我的所有同學(xué)，都覺得我是一個怪人，為了毫無用處的書而節(jié)衣縮食，對他們來說實在不可思議。2.《魯迅全集》十六卷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1年平裝本，當(dāng)年也是在舊書店淘到的，可惜只有前十二卷，之后陸續(xù)在孔夫子網(wǎng)上買到后四卷。過程也幾經(jīng)曲折，要么想貪圖便宜，要么欲回避麻煩，結(jié)果買了個別卷的不同年代的精裝本發(fā)現(xiàn)不匹配，才又回頭買平裝的初版本。但無論如何，幾經(jīng)波折總是收齊了這部全集，而且品相基本整飭劃一。我常為這部全集不是精裝本而遺憾，但據(jù)劉波先生介紹，1981版平裝本才是最有價值的版本，因為數(shù)量少而一部難求，如此說來，我居然于不經(jīng)意中生得隴望蜀之心，繼而無心插柳柳成蔭也。這部全集通讀過不下一遍，當(dāng)初也實在因為平裝本之故并未奉為至寶，且覺得平裝本翻閱方便，現(xiàn)在就覺得原來奇貨可居了，幸甚至哉。3.《魯迅全集》十八卷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5年精裝本，一版一印，大32開，定價990元，2006年1月購于成都梨花街書市，因為是熟客給了7.5折，實算下來742.50元，在當(dāng)年也要算是不菲了吧。這是目前最為通行的版本，毋庸贅言。 圖一《魯迅全集》2005年版書影 4.《魯迅大全集》三十三卷本：長江文藝出版社2011年精裝本，小16開，定價3600元，我2013年以六折購得。這套的特點是“貪多務(wù)得，細大不捐”，盡管有個別方家對編輯體例提出質(zhì)疑，但對于孜孜于“求全”的讀者來說，一次性投資就能把迅哥兒的所有文藝成就盡數(shù)囊括，也算物有所值了。愚以為，求文采炳炳烺烺者不必慕其義，求書籍體制精工者不必慕其全，否則兩皆無有，故而毋須求全責(zé)備，庋而藏之可也。5.《魯迅全集》二十卷本：北京日報出版社（以前叫同心出版社）2020年第16次印刷，小16開平裝本，定價598元，我去年以170元左右購得。這是典型的廉價普及本，內(nèi)容基本沿襲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73年版，只有個別地方做了微調(diào)。裝幀設(shè)計紅白相間，簡約大氣。除有少數(shù)錯別字是硬傷外，基本算是價廉物美的一個版本。買它專為閱讀譯文所用，因為魯迅譯文我至今未通讀過一遍，總覺得是莫大的遺憾，現(xiàn)在終于一口氣讀了大半了。的確，平裝本最大好處就是方便閱讀。大學(xué)剛畢業(yè)時在成都圖書市場還買過三本一套的《魯迅全集》——忘了出版社名字了——結(jié)果回家發(fā)現(xiàn)錯字連篇，明顯盜版，只好在心里痛罵無良書商······所以，不提也罷。以上便是我的藏書中跟《魯迅全集》相關(guān)的情況，乍一看上去似乎也陣容龐大、軍備齊整，但對于家累千金的資深魯迅粉絲來說，我的這點存貨實在微不足道，好比游擊隊遭遇正規(guī)軍，又好比發(fā)展中國家因為軍力有限只好偷偷試射核武器。如果錢不是首要問題，我最渴望收集的《《魯迅全集》有幾下幾個版本：首先最毋庸猶豫的一種是1938年版，這是華夏出版界第一部《魯迅全集》，分為普及本、甲種紀(jì)念本、乙種紀(jì)念本，到目前為止，我都無福一睹它們的圣顏，只能憑空懸想那種仿佛夏日陽光下的草原一般舊書特有的氣息和顏色、那種古老的方正的黑得很鮮明的印刷字體。甲種紀(jì)念本和乙種紀(jì)念本是國寶級的珍本，我等凡人自然無由窺見，我甚至疑心連省級圖書館都無資格收藏，在圖書界便譬如褒姒、毛嬙一流的絕代佳麗，又如何肯放低身段光顧尋常百姓家呢？比附連類，想起清代傳奇《長生殿》里的情節(jié)來：當(dāng)年安史之亂楊貴妃香消玉殞于馬嵬坡后，遺留的一只絲襪為一老嫗拾取，招引天下仰慕貴妃之人皆來親其薌澤，果然慕名上門的人源源不斷，老嫗大發(fā)其財，感念貴妃遺澤，最后將絲襪高掛于醒目處俾所有人都能一飽眼?！@個比喻未必恰當(dāng)，不過大概可以說明我現(xiàn)在對于38年版的《魯迅全集》甲種、乙種紀(jì)念本的心理，不要說褻玩，連遠觀的份兒都沒有，想來這種遺憾之情應(yīng)該為天下魯迅粉絲所共有吧。那么，退而求其次又如何呢？查一查孔夫子網(wǎng)，品相稍微好一些的完整的普及本——看圖片是紅色布面精裝燙銀字書名——標(biāo)價都在十萬元左右，只好望書興嘆，不做非分之想。退而求其再次，即使是1946年和1948年的再版本，售價依然接近出土文物，皆非我等無名文人囊中之物。所以，雖然假設(shè)錢不是首要問題，但最終決定因果的依舊還是孔方兄也。 圖二《魯迅全集》1938年版乙種紀(jì)念本書影 第二種想收的版本是1958年的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0卷本，這是新中國建國后第一部《魯迅全集》，且由政府牽頭、專家精審，權(quán)威性、精確性當(dāng)時無與比埒，歷史價值和收藏價值自然也不消說。1958年版的全集也有好幾個版本，普及版倒是平平無奇，但用重磅道林紙精印的“刷藍本”卻堪稱書苑翹楚、緗囊魁首，學(xué)生時代在四川大學(xué)一位母親當(dāng)年的叔父輩同事家中見過這個版本的第二卷，當(dāng)時就被裝幀的精美深深震撼：書開本闊大，排版疏朗，手感厚重，裝訂考究，結(jié)實的硬紙函套下是淺色藍布封面，封面上方正中凸顯魯迅木刻頭像，紙張厚實光滑，字跡鮮明清晰。我摩挲許久，愛不釋手。叔父知我是同好，即以藏書中《源氏物語》彩色插圖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初版）——恰好他有兩套——中的一部見贈，令我喜出望外。我知對于我這位叔而言，這本《魯迅全集》也是他畢生的珍藏，何況僅此一本，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實在不敢做非分之想。幾年后，一個近在咫尺的機會卻讓我與這套堪稱珍本的書有望喜結(jié)良緣，可惜最終卻與良緣擦肩而過，至今仍然引為憾事：那時的我因為經(jīng)常泡舊書店，一來二去，跟老板混得很熟，有新品入手他總是第一時間告訴我。有一天，老板神秘地對我說，有一套全新的《魯迅全集》1958年版十卷本，是圖書館的處理貨，品相極好，他剛拿到，問我是否想要，我一問價格，他說他用百元買進，你要的話熟客就一百五十元吧。我猶豫了一下，彼時的我對于收藏絕版書的意識尚止于“慭慭然莫相知”，而且畢竟于我當(dāng)初的收入而言，一百五十元不算是小數(shù)目，更何況此時已坐擁1981年版的十六卷本和1973年的二十卷本，再多收一套自覺不無雞肋之嫌，于是回答說我考慮考慮吧。當(dāng)然，所謂“考慮”再加“吧”，是婉轉(zhuǎn)卻之的遁詞，然后就“煦煦而嘿，徐徐而俯”繼續(xù)翻書了。一周后我又去淘書，他告訴我這套全集昨晚脫手了，我“哦”了一聲，故作遺憾之狀，很自然地問這套書裝幀如何呀，他只說了兩個字“極品！”我驟然想起川大叔父家的那本《魯迅全集》，心砉然如風(fēng)中蘆葦般顫抖了一下，莫非這套失之交臂的全集就是曾經(jīng)一睹芳容而后魂牽夢縈的“刷藍本”？再詳詢細節(jié)，果不其然。那一瞬間內(nèi)心的失落好比多年暗慕的戀人被錯點了鴛鴦譜，或者即將把佳人迎娶進門卻因為些許彩禮鬧得不歡而散······如果一周前咬牙付出區(qū)區(qū)150元人民幣，眼下這部“刷藍本”便被我明媒正娶，上演一出新世紀(jì)的《賣油郎獨占花魁》，今天掛在孔夫子網(wǎng)上或許就是天價了吧。當(dāng)然，鄙人藏書并非為了牟利，更不為囤積居奇、坐地起價，但無論如何，心愛的書升值總是讓人期待和開心的事。可惜賣油郎無福獨占花魁，蔣興哥也無緣重會珍珠衫。正所謂披沙揀金，留在手里的未必是真金，從指縫間滑去的或許成色更足耶？有緣沒分，徒喚奈何。 圖三《魯迅全集》1958年版“刷藍本”書影 另外還有兩部《魯迅全集》是可遇亦可求的，也列入購書計劃了——一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4年的《魯迅全集》編年版十卷精裝本，二是人民出版社的《魯迅著譯編年全集》二十卷精裝本，因系最近幾年出版，所以價格暫未水漲船高?，F(xiàn)在令人頭痛的是安置問題，我的蝸居從客廳到臥室，連墻逾垣，全被書柜所占據(jù)，連內(nèi)人的梳妝臺都只好向隅獨坐。書柜是我自己設(shè)計的，深度可容納兩至三層書，但積年累月，書很快就“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了，不得不另行設(shè)法讓寶貝們相與枕藉，屋上架梁，檐間棲瓦，高高低低，層層疊疊，可有限的空間實在令書的主人捉襟見肘，則大部頭今后將何以棲身？此天下所有藏書者之共同煩惱耶？ 圖四我的書房一角 以上是我在搜求《魯迅全集》的過程中的若干軼事，這次趁發(fā)愿寫《我的魯迅》小文的機會，將它們披露出來，否則也必定很快深埋在記憶的塵埃里了。人生本如薤上露，尤其在如今這個萬事只能箝口結(jié)舌的時代，隨生隨滅，不知晦朔是常有的事。雖然眼下還不到寫回憶錄的年齡，但擷取生命花朵上的一莖一瓣也自認為并非全無價值，畢竟我們逝去的生命里總不乏于己于人有意義的點滴存在。列子云：“天地?zé)o全功，圣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瘪T諼彈鋏，毛遂處囊，此皆斗筲布衣微末瑣事也，然于青史的意義何嘗在周穆王“八駿日行三萬里”之下呢？《我的魯迅》要煞尾了。古人云：“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身？”我則云：“雖為無益之事，未必遣有涯之身。”如此說來，則有涯之身未可遣，而無益之事不可無也。想起孟子的話：“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辈貢?dāng)為其中之一乎？如果還有二三同好愿意看，則于工作之暇再來寫《我的魯迅（三）》也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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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魯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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