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準“老年人”的話

楊曉群

臺灣著名作家余光中有一篇散文作品《失帽記》，描寫了他父親中年喪妻后子女各自不在身邊的晚年孤獨自處，深感自己未盡孝道的愧疚和耄耋老人髙壽后的無親人守候的凄慘和悲切，發(fā)出了一句無奈的感概：長壽的代價是滄桑。也就是說長壽不一定幸福，長命百歲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我們常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在祝福老人時也總是說“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從古至今，多少人為尋得長生不老之術(shù)，孜孜不倦地追尋。每個人都覺得髙壽是一種福氣，卻不知這里面也包含多少痛苦和無奈，余光中先生的感慨“長壽是滄桑”的現(xiàn)狀，事實上在我們周圍每時每刻都在上演，只是大家裝作不知道、看不見罷了。 昨天和朋友聊天，她公公一個人，快九十了，幾次手術(shù)后，這些年一直身體不好，眼睛也幾近看不見，便詢問了下近況。她嘆了口氣，感概了一句：壽多則辱，特別是老了后不能干的老人。我心里一震，“辱”這個字，是一個多么不堪的字眼啊，相較于“滄?！保呀?jīng)完全沒有幸福指數(shù)可言了。 她接著告訴我，原來，老人家從年輕時就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當然脾氣也大。年紀大，身體不好后，因為焦慮，脾氣就越來越壞，和住在旁邊的大兒子一家矛盾也越來越深。兒媳把他當仇人看，他覺得兒媳不孝順，太惡毒，便變著法折騰他們。惡性循環(huán)下，已經(jīng)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不得已情況下，她和小叔一家請了個阿姨專門照顧他，他們有空便買上他要的食物和藥品過去，不時關(guān)照下。可是，現(xiàn)在的阿姨也是很挑剔、很難侍候的主，再加上老人家也不好擺弄，總是過不了多久就走人。搞得他們經(jīng)常焦頭爛額，只能時不時兩邊跑。 小叔家里前些日子也出了些狀況，這樣一來大哥不管，小叔沒法管，就只能他們一家管。老人家因為眼睛看不見，經(jīng)常摔跤，搞得他們總是提心吊膽的，連遠門也不敢出了。 她很有感觸地說：“其實我也不想管，但沒辦法，義務(wù)在那里，好在他不愿意跟我們住，不然天天和他面對面，我也要瘋掉。大家都喜歡髙壽，其實沒質(zhì)量的髙壽不如沒有，太痛苦了，他自己痛苦，周圍的人也痛苦，哪有什么福氣可言，就兩字“遭罪”。 聽了她的話，我竟不知該說什么了，只在心里深深嘆了口氣。 想起前些日子，我小區(qū)里斜對面的一家鄰居，幾兄弟為贍養(yǎng)一個老母親你推我搡，吵得一個比一個嗓門大，老媽媽坐在角落默默垂淚，真有種說不出來的心酸。 還有一些很多兄弟姐妹的家庭，處理父母親的方法經(jīng)常是：一人家里住十天。這家還沒住熱呢，又得去那家了，搞得老人疲于奔命，身心疲憊。 一輩子辛辛苦苦把一堆孩子拉扯大，臨老了，今天這家，明天那家，說好聽點有福氣，這么多人孝順，說難聽點就跟個流浪兒童似的，連個自己的家都沒了。整天不是在這家小心翼翼的，就是在那家看晚輩的臉色。倒是老有所依，老有所養(yǎng)了，開不開心，痛不痛快，大概只有老人家自己最清楚。 　　雖然我們時常把“孝道”掛在嘴邊，也總是教育晚輩“百善孝為先”，要“尊老愛幼”。但事實上，愛幼很容易做到，真正每個人都像愛幼那樣去敬老無疑是天方夜譚。人總是對充滿生命力的東西會產(chǎn)生莫名的喜愛之情，而對垂暮，腐朽的東西產(chǎn)生嫌惡和排斥，這幾乎是一種天性。老了后，還招人待見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孝之事自然也就屢見不鮮。 說這些不是為不孝之人開脫，而正因為這樣，我們要明白，人老了后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接受一些現(xiàn)狀，比如病痛之辱，無用之辱，不敬之辱等等。 當我們明白了這些后，就會明白，一個人老了后要想活得有尊嚴些，就得學會看開些，多掌握些分寸，多提高些自己的修養(yǎng)，凡事不要太認真，臨老了，難得糊涂些不是壞事。那種“倚老賣老，為老不尊”之事就更是要不得，不然可就真要“自取其辱”了。 同時，當我們明白這些后，也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老的一天，都會有令人生厭的時候，你希望別人將來怎樣對你，是不是自己也當以身作則才好。 　　不管怎樣，一個人能髙壽還是挺不容易的，每每我看到那些精神矍鑠，滿面紅光，兒孫滿堂，慈眉善目的老人總是心生歡喜，由衷地祝福他們。 我的老媽今年九十有三，她有我們兄弟四個孩子，從我記事起老媽身體一向硬朗，生病、看醫(yī)生與她無緣，用樂觀的心態(tài)對待生活，榮辱不驚，云卷云舒，始終保持一顆平常心，幾十年，不，一輩子都是這樣，即使是今天，一個人待在家里，也從來沒聽她說過什么重話或者別人不愛聽的話，只是用打牌、看書、讀報來打發(fā)時間。在我的眼里，如此的老年生活滿是“滄桑”，絕對不是我要的老年生活。 但至少，我老媽“壽高不辱”，活得健康，活得安心，活得有尊嚴，活的沒有遺憾，這是我們兄弟幾個最感欣慰和安心的。是的，長壽的代價是滄桑，這是每個人都不可避免的，即使是偉人也一樣。對于長壽之人來說，這個“滄?！笔潜仨氁鎸Φ摹⒁彩潜仨氁缭降?，但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這代人還遠未準備好、遠未認識到：這樣的日子馬上要降臨到我們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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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準“老年人”的話

楊曉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