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卻故花尤為春

紀珊

春天到了，又將是個姹紫嫣紅的季節(jié)。 素心淡墨，是對姹紫嫣紅最好的詮釋。 這輩子，一步步走過幾十個這樣的季節(jié)，沒有走夠。 曾經以為，老去遙遙無期，突然發(fā)現(xiàn)，年輕已是曾經。 日子好不經用，抬眼大半生，時光機上，已提示“余額不足”，可是，到哪里去充值呢？就找到了回憶。 知道明天會更好，但走著走著，還是到了喜歡回憶的這一站。 　　孩子們不去回憶，也沒有回憶。他們小小的心靈，滿滿都是未來的憧憬，只等有了歲月，這才有了回憶。 回憶真是個美好的東西，與內容無關。 那些逝去的親朋，鮮活在回憶里，那些失去的草木，蓬勃在回憶里。 足可以支撐一個不再年輕的生命，一如年輕，一如年青。 　　11歲之前，我住在一個機關部門、家屬孩子“混搭”的大院子里，那時鮮有“小區(qū)”這個叫法。 跟當時許多院子一樣，里邊沒有太高的樓，最多兩層、三層，房距寬闊，各個角落都有名稱，比如“十八套”，比如“窯洞”，“一宿舍”、二宿舍”。 唯一的區(qū)別，無論家長如何南腔北調，孩子們“口徑劃一”，個個都講普通話，這在六十年代的大西北，多少算是有點特色，有點“洋氣”。 　　我們住的是平房，青磚鋪地，灰瓦苫頂，家門口那條短短的石子小路，從蹣跚學步就投入它的懷抱。每天東來西走，問問路邊的每棵大樹、小樹認識我不？問問一根根哨兵似的電線桿子認識我不？問問每一塊“路牙子”認識我不？…… 　　那時孩子們真沒功夫“用功”，主要功課就是玩，不知疲倦地玩，酣暢淋漓地玩，玩到夕陽西下，玩到家家炊煙繚繞，待到家長們下班，站在各家門口呼喚一聲，孩子們這才像歸巢的鳥兒各回各家，然后，幫著大人們忙前忙后打理家務，像模像樣主人翁。 就這么，天天在大自然里溫習“自然課”，在鍋碗瓢盆里學習真本領，體驗生活艱辛，眼見父母不易，不用“五講四美”，不用“心靈雞湯”，無師自通地、以童真的淳樸和果敢，自然而然就分擔起了家里家外力所能及、甚至力所勉強能及的紛繁雜務，讓稚嫩的小肩膀努力扛起家庭一角，完成人生初始一課。 自然成形的沙堆土坡就是天然游樂場，跳皮筋、跳繩、雞毛毽玩得熟練歡快，沒有現(xiàn)在學校要求的孩子們人人必過的“達標”測試，已經在快樂中個個達標。 最令我著迷的還是大院里的花草樹木。 　　春天里，一群孩子便天天跑到大院門口去盼望杏花。 那里有棵一抱粗的老杏樹，不知是地氣還是天光緣故，年年都是它最早抖擻起密密匝匝的花骨朵，寒風中迫不及待綻出淡粉色小花。 每年每年，熱切企盼，終于發(fā)現(xiàn)，老杏樹的枝椏上花現(xiàn)朵朵，雖說意料之中卻仍小吃一驚，作為大事記奔走相告。 “老杏樹開花啦，春天啰！” 　　記得每個大人，一改往日不茍言笑，全都沖我們展露歡顏，仿佛我們就是那杏花，就是那春天。 步入暮年的今天，愈發(fā)體味出，成年人那種對不曾留意的春天猛然蒞臨的欣喜。 那棵老杏樹，一定是大院眾花樹的精神領袖。從它的花朵綻開之日，便一年鮮花不斷。 　　第二棵開花的是“十八套”花影墻邊那棵“中年”杏樹，而第三棵則必是“窯洞”小草坪上的“青年”杏樹。這三棵杏樹開罷，就該是雪白的梨花了。 大院里只有一棵梨樹，每年結不結梨印象不深了，但那隨風飄曳的冰清玉潔的梨花，卻永遠地刻在了我的記憶里。 謝了梨花，大院的花事就紛繁起來。 　　大門口的迎春花迎客始罷，甬道兩旁就走來一棵棵白丁香紫丁香。不幾日，桃花也伴著嫩葉開了出來?；▋簜儽瑵M枝頭，盡情綻放。 也許是珍惜即開即落的短暫歷程，它們開得特別拼命特別認真，燦爛得無以言表。 最喜歡灌木榆葉梅，團團粉紅，像人造大花球，遠遠就讓人看醉了眼。 　　這時候，綠草茵茵，柳條依依，白色的柳絮迷蒙了天地空氣。 最給人以喜悅的，要算生命力極強的白楊樹。 等它們唱歌似的齊齊擺動著新綠，不要說穿行其間，就是看著它們成長，也癡癡地覺得自己正在長大似的。 　　因地制宜編個柳條帽，即可“臭美”又能遮陽。 很喜歡鳳仙花，它剔透的枝干水嫩光滑，待到花開，小女孩們常常採來涂染指甲。 還有許許多多叫不上名來的小花小草，直開得將春延到夏，將秋延至冬…… 童年是清貧的，素衣簡食，還好有它們。 如今想起這一切，真是舊夢依稀，止不住的女兒情呀！ 而這一切，至“文革”罹禍，一夜之間便被破壞殆盡，直至我11歲后離開這里。 　　真是世事滄桑?。∥业拇笤?，童年的大院，也是一面歷史的鏡子呦！ 許多年后，那三株報春的杏樹，竟還都幸存著。 雖然其中的兩株各被劈去一半枝杈，但兩株半殘的樹都還在頑強地堅持著，笑傲著，遙望蒼天，俯瞰大地，長葉、開花、結果。 只是這一切，亦是物非人非了——我早已不再是幾十年前那個頂著羊角小辮兒，寒風中天天企盼開花、然后興高采烈、十分負責地向大院里的人們報春的小姑娘，這滿院神奇的花草樹木，早已交給了回憶。 只有這悠遠的舊夢，依然屬于大院，屬于春，屬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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