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夢回宋時月

李文

近來情緒低落，于是遠游解悶。行至山西五臺山時，但見祥云高掛，寺廟林立，鐘聲幽遠，百鳥啼鳴。入得院來，見到一個高僧：河目?？凇⒙暼艉殓?、面慈心善、口中念念有詞。于是上前搭訕。大師說：“施主，你心事重重，莫非遇了些不順心的事？”我說：“是啊”。于是我將心藏之事和盤托出。大師說：“人生之苦，苦海無邊！既然施主出得來游山玩水，又喜歡詩詞歌賦。那你應當活在宋代年間，今我圓你一夢，讓你回到宋朝感受下明月高樓，上至君王，下至庶黎百姓的詩詞歌舞生活?！? 是晚亥時，大師帶我到寺院西廂房就寢，只見大師雙手合十，偈語柔緩，爐香繚繞。我躺下身來只覺得渾身輕飄飄如墜入云霧里。一合上眼只覺得處于一條晶瑩潔凈的隧道，一架時空穿梭機搭載我極速返回了宋朝。? 公元一千年左右，我當時生活在嶺南小鎮(zhèn)，與我結發(fā)妻子徐氏相濡以沫，生有一男一女。那時的我四十開外，是村里的秀才，多年江寧府考試名落孫山，對進士之爭已心灰意冷。我在村里辦了個私塾學堂，日日之乎者也，四書五經(jīng)。授課垂髫少年咿呀學語。雖然日子過得清貧，卻也逍遙自在。轉眼次年，春暖花開，群鶯亂飛。一日妻與我說：“一年之計在于春，相公為何心里不急？”我說：“春天患困，正是睡眠好時機，有何急事要辦？”妻道：“如江寧府應試在即，相公為何不考取功名，卻在這里昏庸度日，如此下去怎么做好孩兒的表率？”我滿臉羞愧道：“只是我才疏學淺、肚里墨少，已多次院試，未能過也，況且現(xiàn)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盤纏也是一個問題”。妻子道：“盤纏之事，我已向我父親借及，你不必考慮，現(xiàn)在你應當專心讀書，過幾日便可出發(fā)江寧府（現(xiàn)南京）貢院考試。”妻命難違，于是我收拾好行裝，擇了吉日，出發(fā)江寧府應考而去。? 辭別妻子，我步行至驛道，取道江西，一路北上。路上人少車稀，行得累時便搭乘車馬，用去三五文，便于節(jié)省費用。十多日下來，至江西境內(nèi)偶遇一江西吉安陳姓考生，年齡與我相仿。他亦屢考不中，兩人話甚投機，于是結伴同行。?   一日與陳秀才來到江西上饒黃沙嶺境內(nèi)，夜色降臨，投了客棧。飯飽之余，見皎月當空，略帶料峭風寒，天空薄云數(shù)片，幾點零星微雨。不覺信步來到一村落。但見阡陌交錯，驛道遠去，樹上蟬鳴不斷，稻田里禾苗風吹披靡。此情此景詩意頓生，奈何詞不悉心，哼了半晌，也吟不出一句詩詞來。正在此時，見一身高八尺男子，在一梧桐樹下大聲吟曰：“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明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我一時忘情，竟大聲擊掌道：“妙妙妙！”那人回頭道：“來者何人”于是我趕緊過去行禮作揖道：”先生詩詞，境界高遠，清雅脫俗，讀來蕩氣回腸，三月不知肉味也。”“那里，那里，你過獎了?！睂Ψ降馈Ｎ覇柕溃骸案覇栂壬咝沾竺?？”對方道：“在下辛棄疾，號稼軒，山東濟南人氏”我上前作揖道：“久聞辛棄疾將軍盛名，如今一見實在三生有幸?！毙翆④娧抑了嵯拢渥奋?，燭光之下，只見辛棄疾身材魁梧、眉宇之間、正氣凜然。辛將軍道：金兵虎狼之心，擾我大宋子民。吾恨不得將這些韃靼碎尸萬段。辛將軍問及我的科考情況，不由得嘆息道：當今社會，選賢制度存在著一些弊端。朝內(nèi)奸佞當?shù)?。同時勉勵我繼續(xù)努力，為宋朝復興發(fā)揮余熱。我自知駑駘之才，只好囁嚅搪塞過去。之后兩人又談及詩詞。辛將軍眉飛色舞，將他之前抗金時著作，與我朗誦了一些章節(jié)，只覺悲壯處豪氣沖天，仿佛兵臨城下，金戈鐵馬。委婉處只覺吐氣如蘭、柔腸寸斷。談吐詩詞之間，仿處天上人間。? 一日傍晚，正在客棧內(nèi)溫習，只見陳秀才興沖沖進來道：“聽聞近日臨安（今杭州）城內(nèi)金牌京城名妓李師師駕到，此人豆蔻年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之貌。她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不通曉。如今想覓一有情郎，能填她所出詞牌翹楚者，可結為秦晉之好。我們赴考路上，顛簸勞累，何不去咫尺杭州一游，觀賞下秦淮美色，也為人生路增添一份榮光”。我連連點頭稱道：“妙極，依你所言便是?！碑斚聝扇耸帐靶心?，向東臨安出發(fā)。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愜意。兩日后到達臨安府。是晚月朗星稀，臨安鬧市怡紅院內(nèi)燈籠高掛，一些紈绔子弟，登徒浪子正圍在怡紅院門口水泄不通，都想一睹名妓李師師芳容為快。我與陳秀才費盡全力擠到一高處可以仰望到舞臺。只見有十多位婢女圍著一個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絕代女子。須臾，該女子走到臺前輪廓更為細致：只見她明眸皓齒、螓首柳眉、櫻桃小嘴、膚若凝脂、手如柔荑、顧盼多情、眼能解語。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之間，無不風情優(yōu)雅時尚。這個便是聞名遐邇的李師師，臺下一片騷動。狂蜂浪蝶不禁嘖嘖稱奇，不少人涎了口水。李師師道：“各位官人，在下京城來的李師師。今晚我出一詞牌令，那位公子能將詞填上，作品臻美者，我便可與他結秦晉之好。該詞牌為《南歌子》。我與陳秀才孤陋寡聞，南歌子的詞牌是聞所未聞。更不用說記牌內(nèi)的字數(shù)與音韻了。臺下的公子哥兒開始交頭接耳，抓耳撓腮。紛紛填好詞大聲念給李師師聽。李師師聽了后，聳了聳香肩低頭不語，臉上露出了鄙夷之色道：“都說江南之地，藏龍臥虎，英才輩出，今日一見，大失所望！”此時門外傳來一陣哈哈大笑：“這有何難？我來填也！”來人三十歲學士模樣，氣宇軒昂、玉樹臨風、面若傅粉。他擠開眾人，來到臺下大聲道：“《南歌子．香墨彎彎畫》：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石何處覓行云？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崩顜煄煯敿磁恼频溃骸懊钤?，剛才失言，江南果然是人杰地靈，詞風鼎盛。公子請上臺來”此人上臺后李師粉面含羞道：“敢問公子貴姓高名，何處人氏？”學士道：“在下秦觀，字少游，揚州高郵人氏”。李師師作揖道：“原來是秦大學士。久聞盛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所作乃詩詞龍鳳也。”當下李師師命丫鬟備上箜篌、笙簫、塤篪。音樂響起，李師師翩然起舞而歌曰：《南歌子·香墨彎彎畫》。她輕盈如燕，柔若無骨，靜時如姣花照水，動時若柳扶風。高歌時鏗鏘激昂，低唱婉轉幽怨。臺下浪子情緒高漲，都伸長頸拍痛手掌。李師師邊舞邊與秦觀眉來眼去，色授魂與。詞闋歌止，李師師與秦觀攜手進入幕后。眾浪子方悻悻離去。我與陳秀才也打道回府。雖未能抱得美人歸，卻能一睹名妓李師師風采，現(xiàn)場欣賞秦大學士的名詞佳句。感受了宋朝詩詞歌舞的心靈震撼。一路身輕腳快回到客棧。倒頭入了夢鄉(xiāng)。? 自江寧府貢院一考，明知自己榜上無名，倒也落得踏實自在。在等待放榜的日子，更是坐立難安，于是約陳秀才一起到赤壁一游。因兩人所剩盤纏不多，一起更能節(jié)省銀兩。一路舟車勞頓，三日后來到湖北咸寧。次日與陳秀才早起，來到長江邊的赤壁古戰(zhàn)場，但見莽莽長江，宛若巨龍，盤伏在江漢平原。江邊赤壁，壁立千仞，下邊是滔滔江水，風起浪急，拍打著江岸。不禁想起了赤壁一戰(zhàn)成名的周郎。還有杜枚的詩句：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當年赤壁之戰(zhàn)，若東風不適時宜，歷史可能改寫了。周瑜年少成名，而自己多年江寧府折戟，不禁謂然長嘆。這時只見江邊有一赤兔馬，馬旁有一書僮。再前行而去，但見一官服打扮的琦瑋男子佇立江邊。捋須長嘆道：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發(fā)華發(fā)，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蔽覔粽拼蠛舻溃骸昂靡皇住赌钆珛?赤壁懷古》，必定為千古絕唱。”那身穿官服的四十多歲的男子回過頭來道：“來者何人，竟敢擾我雅興？”我趕緊上前將小名報上道：“先生所填之詞，氣勢云垂海立，磅礴若倒浹瀉河，當今天下，非蘇學士之才方能作此等詩詞也！”對方道：“正是在下”我立即上鞠躬道：“吾仰慕蘇學士久矣！先生才華人品無人能及。為官一任，造福四方。乃天下百姓之幸哉！今日有幸一見，喜極而泣！愿追隨蘇學士左右，聽候差遣”蘇學士道：“李秀才你言重了，在下為官多年，屢遭貶謫，居無定所，真不知明日又何處為官。況且你一家之主，斷然說出這番話，著實有愧你妻兒的重托”說罷澘然涕下。吾心里亦戚戚然，想起蘇軾文章蓋世，卻顛沛流離。其深愛的王弗夫人早逝。不禁飆淚。士大夫以儒家治家齊國平天下為已任，奈何蘇軾生不逢時，不遇良主，屢遭奸人所害。幸好蘇學士生性豁達，貶謫黃州時租借一塊荒地種菜也可以命名為自己的字號東坡。其一生所留詩詞，書法激勵了無數(shù)人。假如他沒有如此經(jīng)歷，他的文學會有這么高的造詣么？沉思之間，一不小心，我掉進了滾滾翻騰的江水里。我慌忙道：“東坡兄救我”我幡然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日過三竿，我正躺在五臺山寺廟床上。旁邊的大師正微笑望著我道：“施主你昨晚夢境可妙？”我揉揉惺忪的雙眼道：“妙極！如果真的生活在宋朝，那真是太好了。謝謝大師給我一美妙的宋朝之旅?！?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 清風明月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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