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是一個勤勞善良、裹過小腳的母親。她天性聰慧過人，雖然不識字， 可語言豐富，記憶力超強(qiáng)，我們兄妹六人，就算在著名學(xué)府當(dāng)教授的弟弟也自愧不如。</p> <p class="ql-block">我把一碗粥盛得太滿而不好端，母親說是“四流八滿”；我們幾個兄妹有時(shí)候也打架，母親說我們“狗撕羊皮”；母親問我事時(shí)，我不回答，母親說我是“徐庶進(jìn)曹營— 一言不發(fā)”；我還記得什么“禿子打傘，無法（發(fā)）無天”“叫花子閨女出嫁—不講陪嫁只圖吃”“耗子進(jìn)撣瓶—有進(jìn)沒有出”等。</p> <p class="ql-block">母親給我們講起過去的事情，就仿佛發(fā)生在昨天一樣。她是河北唐山灤縣人，原本家境殷實(shí)，只是姥爺重男輕女，只讓舅舅讀書。認(rèn)為女孩子就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里織布紡線做女紅。</p> <p class="ql-block">聽母親說，她和父親的婚姻是媒妁之言，父母包辦的，母親在富裕家庭長大 ，父親家境貧寒 ，門不當(dāng)戶不對。要不是媒人花言巧語騙人，她是不會嫁進(jìn)我父親家的。媒人是她表姐，和父親一個村的，她看上父親這個人了，就非常熱情地撮合這樁婚事。姥爺姥姥相信了表姐的話，所以她跳進(jìn)了“火坑”，嫁乞隨乞， 嫁叟隨叟，過了一輩子。她出嫁時(shí) ，家里陪嫁了不少東西，我回老家還看見過母親出嫁陪嫁的大躺柜，大撣瓶等。</p> <p class="ql-block">她平時(shí)邊干活邊給我們講過去的故事，<span style="font-size: 18px;">母親講日本鬼子經(jīng)常到村里討伐，母親抱著大哥跟著村里的村干部老鄉(xiāng)一起跑。等鬼子走了，到家一看，家里被鬼子翻的亂七八槽，拿的拿，燒的燒，還在大醬缸里拉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村里也來過八路軍，八路軍女戰(zhàn)士不讓女孩子裹腳，村里的女孩，白天放開裹腳布，晚上父母又偷偷地給她裹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特別是潘家峪慘案，</span>抗日戰(zhàn)爭時(shí)期，日偽軍聯(lián)合出動，突然包圍了潘家峪村。日偽軍先是逐戶搜查，強(qiáng)迫村里老百姓都到村西的大坑，然后開始屠殺。當(dāng)時(shí)站在墻上和坑邊上的日軍用步槍、機(jī)槍對準(zhǔn)人群猛烈掃射，并放火焚燒老百姓的房屋。除了個別人逃生，其余的人全都慘遭殺害。有很多名婦女在白薯窖中被日軍奸污后，也慘遭殺害。母親的一個親戚就是這次事件中死里逃生的，為這件事的真?zhèn)?，我曾?jīng)求證過好幾次母親。</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我們從小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對日本鬼子充滿仇恨。</span></p> <p class="ql-block">母親對小腳的很是不滿，提起自己的腳總是憤憤不平。</p><p class="ql-block">母親出生于1923年，在那個時(shí)代，女孩子在四、五歲時(shí)，都要裹腳。裹時(shí)先將腳拇趾以外的四趾屈于足底，用白棉布條纏緊，等腳型固定后，穿上“尖頭鞋”。<span style="font-size: 18px;">白天家人扶著行走，以活動血液，</span>夜間將裹腳布用線密縫，防止松脫。</p><p class="ql-block">以后日復(fù)一日地加緊束縛，使腳變形，最后只靠腳的的大拇趾行走，其他的四個腳趾都窩在腳底，直到成年長成這個“畸形”小腳。那種鉆心的疼，只有她們自己知道?？芍^“小腳一雙，眼淚一缸”。</p><p class="ql-block">一雙小腳，無法下地干活，然而家里的活都得干。從照料老人孩子，到洗衣燒飯，沒一樣不干。尤其是奶奶家景貧寒，要養(yǎng)家糊口，踮著小腳，里外輕重一樣不少。從四五歲纏足的那天起，到離別人世，時(shí)時(shí)都得承受小腳帶給的心理和生理的痛苦。</p> <p class="ql-block">母親生了我們六個兒女，為了不讓我們挨餓受凍 ，經(jīng)常干活到夜晚。母親有一手好針線活，縫縫補(bǔ)補(bǔ)，洗洗涮涮，把一家大人和孩子都收拾的干干凈凈，穿的暖暖和和的。</p><p class="ql-block">在我記事起，有一天深夜，我被窗外寒風(fēng)呼嘯聲刮醒，睜眼看見母親坐在那里納鞋底。我家八口人所有的鞋都是母親一針一線做出來的。那時(shí)家里沒有縫紉機(jī)，我們的衣服基本都是母親手工縫制的，我們兄妹幾個總能穿上整潔干凈的衣服去上學(xué)。母親的夢想就是有臺縫紉機(jī)。</p> <p class="ql-block">在很多人都吃不飽的六十年代，老家的姨夫得病而死，姨帶著女兒投奔到我家，家里一下子多了兩口人，父母的生活負(fù)擔(dān)更大了，母親為了多掙點(diǎn)錢養(yǎng)家，每天坐在一架紡車前紡毛線。右手搖著紡車，左手拉著線，母親一坐就是一晚。</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勤勞換來我們一家快樂的生活，逢年過節(jié)的時(shí)候，都要改善伙食，特別是春節(jié)，提前就把過節(jié)的東西準(zhǔn)備好。<span style="font-size: 18px;">每年都要做炸糕，</span>母親就把黃米泡好，然后撈出來趕成面，我至今還記得春節(jié)一家人圍在一起，說說笑笑地在一起搟面。那時(shí)沒有那么多搟面杖，我只好拿著啤酒瓶子搟黃米面的情景。</p><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下午，吃了年夜飯，母親就把六個孩子的新衣服新鞋新襪拿出來讓我們換上。六十年代，布票緊張，買不上布，母親就把她出嫁時(shí)紅的綠的真絲緞的旗袍翻出來，紅的給我改成棉襖，綠花的給我姐改了。當(dāng)年我穿上它別提多高興了，記得三十晚上，穿出來玩，鄰居阿姨都說我像小鐵梅。</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母親是個愛美的女人，烏黑濃密的秀發(fā)，編成兩條大辮子盤在腦后，衣服整潔大方。</span>雖然每天不出門，但她總是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凈凈，<span style="font-size: 18px;">左右鄰居無不夸贊母親是一個能干、干凈利索的家庭主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多少年以后，我的中學(xué)同學(xué)聚會，我的閨蜜同學(xué)說起我母親時(shí)，“我都還記的你媽那時(shí)的模樣，一雙大眼睛，皮膚挺白，辮子盤起來，穿著黑色金絲絨外套，把我們看傻眼了”。</span></p> <p class="ql-block">我家的家庭教育是慈父嚴(yán)母，母親對我們兒女很嚴(yán)厲，她發(fā)起脾氣來如狂風(fēng)暴雨，這讓我感到媽媽不像爸爸那樣慈祥，覺得媽媽不愛我。每當(dāng)我看到別人跟母親撒嬌時(shí)，我都莫名的羨慕，為什么我的母親不是這樣？</p><p class="ql-block">上中學(xué)時(shí)，我看了一本書，書名《軍隊(duì)的女兒》是寫一個天真活潑，溫柔善良的小姑娘劉海英，她15歲就報(bào)名參軍，來到新疆兵團(tuán)，這位花季少女懷著建設(shè)邊疆的美好理想，辛勤地戰(zhàn)斗在遼闊的戈壁草原的故事。我受到了書中主人公劉海英的感染，毅然決然選擇去內(nèi)蒙兵團(tuán)。</p><p class="ql-block">我要去兵團(tuán)，母親不讓我去。當(dāng)時(shí)二哥剛下鄉(xiāng)到牧區(qū)，母親就不愿意再讓我去兵團(tuán)，她把戶口本藏起來。正處在青春叛逆期的我，母親的反對，使我去兵團(tuán)的決心就更堅(jiān)定了，最后，我找到戶口本報(bào)名去了兵團(tuán)。母親知道我背著她偷偷的報(bào)了名，非常生氣，氣頭上打了我，我一句服軟認(rèn)錯的話也沒有，只是用大眼睛看著她，心里發(fā)誓，永遠(yuǎn)不回這個家。可從后來發(fā)生的一些事，改變了我對母親的看法。</p> <p class="ql-block">我下兵團(tuán)后，兵團(tuán)初建有個規(guī)定，三年內(nèi)不準(zhǔn)探親，三年后，才允許休探親假。到了第三個年頭，戰(zhàn)友們陸陸續(xù)續(xù)開始踏上回家探親的路。憋了三年，誰不想早點(diǎn)回家看看，那時(shí)，我想發(fā)揚(yáng)點(diǎn)風(fēng)格，先讓別人回我最后回。誰知母親看別人家下兵團(tuán)的孩子基本都回家探親了，以為我出什么事了，派弟弟來兵團(tuán)看我，這讓我很感動。在我下兵團(tuán)的幾年里，家中的二哥、姐姐、兩個弟弟都來過兵團(tuán)看我，當(dāng)然這是母親的意愿了。</p> <p class="ql-block">母親都記得我們幾個兒女誰都喜歡吃什么，我每次從兵團(tuán)探親回家，都給我做我喜歡吃的飯菜。</p><p class="ql-block">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次是，我第一次探家，那時(shí)，我家還住平房，我一出家院大門，就見門前的路上，走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只見她兩手端著一盆東西，兩只小腳邁著沉重的腳步，走起路來有點(diǎn)顫顫微微，我一眼看出是母親。</p><p class="ql-block">陽光下的母親，中等個，豐滿的體型，烏黑的秀發(fā)，臉被太陽曬的有些發(fā)紅。我連忙快跑幾步，接過母親手里的盆，我這才看清楚是一盆豬大腸，這是我喜歡吃的。那個年代，買豬大腸是要很早去排長隊(duì)的，母親吃完午飯就走了，四五點(diǎn)鐘才回來。這個炎熱的下午，一個小腳女人，端著幾斤重的盆子，頂著烈日來回走了幾里路…我不禁熱淚盈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母親不太會說漂亮話，但每一次教誨都擲地有聲，令我可敬可畏，之后受益良多。母親雖然沒有文化，也沒上過學(xué)，但母親從姥爺姥姥那里傳承下來的傳統(tǒng)思想很深，母親一直告誡我們，做人要誠信，做那些雞鳴狗盜的事情都是可恥的，會被人笑話的。還告訴我們，人要學(xué)會自立，只有自己掌握了活下去的本領(lǐng)，才可能不會被餓死。<span style="font-size: 18px;">母親還給了我善良的本性，這是母親送給我最重要的禮物。</span></p> <p class="ql-block">老舍說：“人，即使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便可以多少還有點(diǎn) 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里是安定的?！蔽疑钜詾槿?。</p> <p class="ql-block">母親把她的平凡生活一段一段的，說給我聽，一些她刻骨銘心的片段，聽過不止一次了，依舊愛聽。就像一卷內(nèi)容豐富的書，每次讀，都會體會到一層新的意義。</p><p class="ql-block">當(dāng)我做了母親，當(dāng)我眼角出現(xiàn)皺紋，我看著此時(shí)的母親已兩鬢成霜，滿臉歲月的痕跡，一雙布滿青筋的手，我突然理解和釋懷了母親所有的一切。我們這個大家庭都是靠母親的辛苦在操持著，沒有母親，就沒有我們的現(xiàn)在的一切。</p><p class="ql-block">母愛有兩種，一種表現(xiàn)出來熱烈的愛，一種隱藏起來深沉地愛，母親屬于后種。我從來沒有對母親說：“媽，我愛你！”母親也沒有對我說過，“孩子，我愛你”！但我們彼此都知道，我們的愛是多么的深厚 。</p> <p class="ql-block">青山作伴，黃土棲身，祈禱已在天堂的母親能夠安息！我的文筆有限，無法用文字<span style="font-size: 18px;">表達(dá)母親對兒女的大愛，只能祝</span>愿天下所有母親安康、快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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