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梁記事（之四）一一砍柴

廖耀麒

魚梁這地方，群山環(huán)抱，林木蔥郁，山上幾乎有砍不盡的柴，山泉水一年四季常流不息。學校用水就是從山上引來，再通過竹筧直接引到廚房。廚房有一個專門燒水的大灶，那個灶膛每天不知要吞掉多少柴禾。為了保證廚房的燒柴，學校每周三用半天時間全校師生上山砍柴。學生到校，柴刀是必備的勞動工具。為了便于攜帶，他們都會準備一個刀插。取一截竹管，鋸出兩條相對的開口，以便插入柴刀，竹管兩端鉆上孔，結上麻繩，就可綁在腰間。在山上要雙手干活時，把柴刀插入刀插，就不會遺失。山上雜草叢生，萬一掉了柴刀，找起來猶如大海撈針。 剛開始和學生一起上山砍柴，我擔心學生太小，才十二、三歲，都還是小孩子，山路崎嶇，地形復雜，他們能上山砍柴嗎？到了山上才知道，這些孩子有豐富的山林知識和熟練的勞動技能，有些方面我這個成人也自嘆弗如。別看他們?nèi)诵?，可干起活來可是有模有樣。他們砍柴時，揮刀幅度很大且動作瀟灑有力，虎虎生風，一刀下去，木屑四濺。他們從小跟大人上山，學會了很多山林的知識，掌握了砍柴的基本技能。他們說，山上不是什么樹都能砍的。如杉樹和松樹就不能砍。杉樹是建房的重要材料，家里的房子除了墻是黃土夯筑，房梁、瓦角板、門窗等都用杉木建造。松樹能產(chǎn)松脂，是生產(chǎn)松香的重要原料。馬尾松長到一定大小，就可割開樹皮接松脂了，與橡膠樹割膠相似。杉樹和松樹都是當?shù)刂匾慕?jīng)濟林木，屬于保護之列。還有一些果樹，如楊梅、油茶、板栗、酸棗等也是不能砍的。用作燒柴的主要是硬雜木。最好的當屬青岡樹，樹長得高且直。燒起來火力旺，又好劈，最受砍柴人的喜歡。繼木也不錯，屬于小喬木，質(zhì)細而硬，很耐燒。它有一個特點是砍了以后，只要根還在，就很容易萌發(fā)新枝，屬于可持續(xù)利用的樹種。繼木開白花，有異香，也有開紅花的品種。繼木還是制作盆景的好樹種。楓樹和荷樹雖然粗大，但不好燒，樹的紋理又亂，很難劈，所以，沒人愿意砍它們。荷樹是高大喬木，四季常綠，夏天樹冠上開滿白花，有香氣。楓樹到秋天葉子變紅。它們雖不宜作燒柴，但綠化山林，裝點山景倒也是物盡其用。 我在山上看見路邊有成堆的柴禾，像是無主的。學生告訴我，這些柴禾是有主的，就這樣放在山上，其他人是不會去動的。這是一種古老的習俗，世代相傳，至今人們嚴格遵守。 在山上砍柴常常會遇到驚喜。有一年夏天，我和幾個學生在山上看見一棵高大的野生楊梅樹，樹葉在陽光下綠得發(fā)亮，樹枝上結滿了楊梅，看上去紅得發(fā)紫，亮晶晶的，只怕是熟透了。樹下的草叢里落了很多楊梅，撿起一顆，聞著有楊梅的清香味，應是剛剛掉下的，放到嘴里，只輕輕一咬，立刻爆裂，嘴里立刻充滿了香甜的汁液。都說楊梅酸，還有“望梅止渴”的典故，但這楊梅就沒一點酸味。看著滿樹的楊梅，同學們歡呼雀躍。兩個男生靈活地爬上樹，輕輕搖晃，熟透的楊梅紛紛落下，仿佛下起了紫色的楊梅雨。我們只顧彎腰在下面檢，熟透的楊梅砸在背上，破裂出汁，把我的白襯衣后背染上了朵朵紅云。那次在山上不知吃了多少楊梅，嘴唇和舌頭都被楊梅汁染成了紅色。大家在樹下飽餐一頓，看著彼此的紅嘴巴，學生們開玩笑說，都變成”血盆大口“了。除了楊梅，在山上還可看到很多野果，如南酸棗、彌猴桃（酸梨）、八月拿（一種藤本植物的果實，黃色，形狀有點像芒果，當?shù)匕l(fā)音叫“拿”）還有酸甜可口的各色漿果…… 有一次在一棵老樹樁上，我看見一朵靈芝。這是我第一次在野外看見靈芝，很是驚奇。馬上想到《白蛇傳》里白娘子為救許仙，去昆侖山盜靈芝仙草的故事。但學生們對靈芝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對我的大驚小怪很不以為然。對這種神奇的仙草，他們不叫“靈芝”，叫什么名字我已忘了。有一個學生說，他家有一個很大的靈芝，是他爸爸從山上撿回家的。曬干后用作切煙絲的砧板。靈芝的正面較平整，而且很堅韌，切煙絲當然好用，只是太“土豪”了吧！ 還有一次我在一處荒僻的山上看見一處早已廢棄的梯田，上面已經(jīng)是濃密的大樹，坡坎上也長滿了雜草，但人工砌筑的石塊還依稀可見。這些梯田是何時、何人開墾？不知背后有些什么古老的故事。 夏季有時天氣突變，剛上山時天氣還很晴朗，說不定什么時候就下起暴雨，我就曾遭遇過一次。那天我在山上砍了一梱柴禾，下山時，突然下起了暴雨。雨水打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山上沒有人家，也沒有可以躲雨的寮棚。辛苦砍下的柴禾又舍不得丟棄。我想，與其在山上淋雨，還不如冒雨背柴回去，反正身上已經(jīng)濕透。山路已變得濕滑，我一步一滑，好不容易下山走到了大路上，雨還下個不停，雨水從頭頂淋下來順著后背流下去。路上已滿是泥濘，鞋里也灌滿了泥水，走起來十分難受，我干脆脫了鞋，赤腳走路。當我在大雨中一手提著鞋，一手扶著肩上的柴禾回到魚梁時，已成狼狽不堪的“落湯雞”了。 其實，帶學生上山砍柴是很讓人提心吊膽的。因為山上道路崎嶇，荊棘叢生，還有毒蛇隱伏。在山上砍柴，勢必要分散作業(yè)。在山上被荊棘刮破皮膚都是小事，我們最擔心的還是怕學生摔傷，或被毒蛇咬傷。在魚梁期間，還真遇上了一次學生被毒蛇咬傷的事故。1973年夏日的一天，上午天降暴雨，下午天空放晴。我和同事李老師下午帶一群學生進山砍柴。到山上后，學生們就各自分散了。沒走多遠，突然聽見一個叫胡三紅的男生大叫起來，他帶著哭腔喊道 : 我被蛇咬了！我們大吃一驚，趕快向他跑去。只見他跌坐在一株樹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把斧頭扔在腳旁，不遠處還有一條癱軟的無頭竹葉青蛇。他當時爬上那棵樹，想砍點枯枝，突然右腳的腳后跟一陣劇痛，扭頭一看，一條綠色的竹葉青蛇正咬在腳跟上。他大叫一聲跳下樹，那條毒蛇的兩顆毒牙正刺入他的腳后跟，還未拔出來。他用手抓住蛇頭，拔出毒牙，把毒蛇扔到地上，然后用斧子斬斷了蛇頭。竹葉青蛇有劇毒，人被咬傷，如不及時搶救，必死無疑。這時，沒走遠的學生也紛紛聚攏過來，但都不知怎么辦。我在農(nóng)場勞動時，曾看過毒蛇咬傷急救方法的書，這時派了用場。我把那位同學扶到附近一條水溝邊。恰好那天上午下了暴雨，溝里有水。我先把他受傷的腳腘處用鞋帶結扎，使傷口處的血液循環(huán)受限，延緩蛇毒的擴散。接著把他的腳后跟沒入水中，用力擠壓傷口，盡量把蛇毒擠出，再反復用水沖洗。本來還要用刀片劃破傷口，進一步擠出毒血。但當時沒帶刀片，只能用水沖洗。緊急處理之后，我立即背起他往學校跑，同時派兩個同學跑回去報信。我和李老師輪流背著胡三紅一路狂奔，顧不了山陡路滑，也顧不了路旁的雜樹荊棘。但不一會就氣喘噓噓，汗流浹背。實在跑不動了，再輪換著背。在路上，我看見胡三紅的腳踝已開始腫脹，膚色變暗，說明蛇毒正在擴散。我當時心里非常緊張，怕出大事。當我們經(jīng)過山邊的滑道時，胡三紅突然要我們把他從滑道口放下去。他大概想，從這里滑下去可以快速下到河里，然后順著河水漂流能更快地到達魚梁。他這是急昏了頭。山上的滑道是放送木頭用的，怎么能把人這里滑下去呢？我們當然不能按他說的辦。當我們把他背回魚梁時，學校已準備好一輛小板車，人一到，立即送往醫(yī)院。我當時已體力透支，有點虛脫，渾身直冒冷汗，休息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第二天上午，我們?nèi)メt(yī)院看他。他只穿件上衣躺在床上，神情痛苦，被毒蛇咬傷的右腿皮膚發(fā)黑，表面有血紅色的水泡，整條腿已腫到大腿跟，無法穿褲子了。醫(yī)生說如果繼續(xù)往上腫，到了腹部以上，將會有生命危險。幸好，由于搶救及時，處置得當，那位同學撿回一條命，而且沒留下任何后遺癥。 發(fā)生這次事件后，魚梁中學仍然沒有取消砍柴勞動，每周照舊要上山砍柴。 2018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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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梁記事（之四）一一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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