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親》

李憲鋒

楊瑞那年十六歲。其實，他還不到十五歲，到了十二月，他才整十五歲。最近幾年，也不知道從哪里刮來的颶風(fēng)，方圓村子里的大人們都在托人給自家的小子、姑娘找媳婦、找婆家。感覺好像，今天如果不抓緊時間，過了明天，就沒有好的下家了似的。這股颶風(fēng)似有欲刮欲劇烈的勢頭。 楊瑞剛從學(xué)校回來，前腳剛跨過門樓的門擋板，后腳還在外面，就聽到父親和母親的笑聲。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喜事，還是家里來了那位貴客。 “媽，我放學(xué)了”。 媽媽聽到喊聲，就急忙跑到院子，笑容仍然掛在臉上，好像就沒打算收回去。媽媽接過書包，看了看楊瑞，滿頭大汗，在哪弄的滿屁股的泥土。解下圍裙，攥起楊瑞的胳膊，在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渾身抽打了個遍，弄得滿院子都是塵土飛揚(yáng)，連“小白”也搶的跑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了。“小白”是楊瑞最喜歡的狗狗，只要楊瑞一回來，“小白”是形影不離。 “媽”， “誰來咧”？ “沒來誰”。 楊瑞打量了一下整個屋子，看不到家里有來客人的跡象。感覺有點莫名其妙，就是發(fā)現(xiàn)父母臉上自然的流露著很少才能見到的那喜悅的容顏，并且還換了件平常很少穿，一直壓在柜底，只有在過年或者走親戚的時候，才肯拿出來的新衣服。父親母親今天的舉動，楊瑞有點摸不著頭腦，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去再想了，必定那是大人的事，只是心里還回想著，在從學(xué)?；貋戆肼飞贤娴哪前褤淇伺疲绻谩岸鯕ⅰ绷怂麄?，那贏得肯定是我們。 “趕緊吃飯，吃完飯了趕緊把你的外套換掉，看你弄的滿身土，不知道你從哪個地道鉆出來的。把絨衣也脫掉，穿上你大剛給你買的線衣，一會和我們?nèi)ツ銇硎寮?，見個人”。媽媽就像部隊里的領(lǐng)導(dǎo)，給我下達(dá)著命令。 穿上媽媽準(zhǔn)備好的衣服，楊瑞被父母帶到來叔家。來叔家離楊瑞家不遠(yuǎn)，楊瑞經(jīng)常去，經(jīng)常找來叔家的寶哥玩。寶哥比同齡的孩子大五六歲，寶哥經(jīng)常去城里，因為來叔在縣里當(dāng)“工人”。每次放長假，來叔就會帶著寶哥到縣城玩幾天，說是多見見外面的世界，長大就會有出息。寶哥的見識就是多，外面的好多事情，都是從寶哥那里了解，知道的。每次去來叔家，來叔都會把給寶哥買的零食，拿給我們吃。今天，寶哥不在家，他退學(xué)后跑到縣城闖蕩自己的世界了。每次從縣城回來，都是皮鞋擦的倍亮，脖子上系一個要比紅領(lǐng)巾長很多的各種顏色的帶子，寶哥說那叫領(lǐng)帶，城里人都帶它。在我看來，寶哥神氣極了，用現(xiàn)在的話說，寶哥就是我的偶像。村里的人說，“皮鞋擦的能照相，頭發(fā)梳的油光亮，褲帶還掛到脖子上”。 “來哥”， “來哥”， “我和他姨把小瑞子帶過來了”。 來叔隔著墻聽得出這是楊瑞的父親來了。按照之前約好的時間，肯定是楊瑞從學(xué)校回來了。來叔和來姨急忙從院子里跑出來，來姨的手還不停的在圍裙上擦來擦去，擦那手上的面糊，擦那手上的油。 “抽煙，抽煙”，父親拿出不知道啥時候買來的“紅豆”牌香煙，敢緊撕開封條，這一著急，煙盒上的封條變得很是不聽話，半天找不到封條的頭頭，也可能是撕的少吧，父親抽的煙都沒有封條。 “快、快、快，屋里坐，屋里坐，娃都來了，一大早就來了”。 來叔和來姨熱情的把楊瑞一家三口帶到屋子里。大人們在不經(jīng)意間，眼光中流露出會意的笑。只見來叔家里來了一個女孩，瘦瘦的、肩上披著一頭長長的頭發(fā)，不高不矮，一身嶄新的衣服，有棱有縫，不是那么艷麗，也不是那么的土氣，不像溝底下亞萍的花花綠綠、大紅大紫，也不像同桌娟紅的棉襖長外套短。只是這個姑娘從沒見過，更不認(rèn)識。 “這是他姨堂哥的小女子，叫欣怡”。 “這是楊瑞，你楊叔、楊嬸”。 來叔就這樣互相介紹著。 聽著大人們的說笑，楊瑞大概猜出了他們今天的舉動——給自己介紹對象。以前聽父母說起過，也聽同學(xué)聊過，好像那些事都和自己沒有關(guān)系。今年虛歲十六，初中馬上畢業(yè)，還有高中，大學(xué)！想都沒想過也要和別的同學(xué)一樣，有個對象。但聽起來，看起來，聊起來好像又多了一個話題，就像坐在隔壁的李立，宋寧，他們十一歲就有對象了，一班的鋒利，建國，他們也才十三歲，自己和他們比起來，還大兩歲呢。同學(xué)們經(jīng)常拿他們開玩笑，說：“如果不聽話，就叫你媳婦收拾你”，“你媳婦今天還圍了一條新圍巾，是不是你給買的”。其實不管是李立、宋寧，還是他們的“媳婦”，大家都在一個學(xué)校，一起跑早操，一起打開水，能夠經(jīng)常遇到、看見。今天，家人也給自己忙著介紹對象，忙著定這門“娃娃親”，楊瑞不知道說什么，更不知道做什么，因為他還很小，啥也不知道，啥都不懂。在大人的談笑聲中，父親不停的給來叔遞著自己從來不抽的“紅豆牌”香煙，可能寓意著王維“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吧！來姨今天特意烙了燙面油饃，炒了雞蛋，泡著茉莉花茶。吃完飯，來叔給父親擠了擠眼，他們一個個起身，只留下那個小姑娘。并且告訴我們，你們兩個聊一聊，我們到外面說說話。 這是談對象嗎，十二月我才十五歲。 看著大人高興的樣子，又不是考試，考試都不怕。楊瑞在心里琢磨著，想著，想著如何開口，如何去問一個從不認(rèn)識的小姑娘，姓啥叫啥，雖然來叔已經(jīng)簡單的介紹了，但楊瑞實在不知道還要說些什么。就把她當(dāng)作一位新同學(xué)吧。 “你叫個啥”？ “在哪里上學(xué)”？ 那個女孩子膽子看起來要大些。 “我叫羅欣怡，來姨是我姑”。 “我沒上學(xué)，三年級就跟著爸爸來到縣城”。 老爸還是工人，難怪少一點土味，膽子這么大。按照母親的吩咐，之前從鎮(zhèn)上買來的紅圍巾，要送給來姨家的這位“客人”。就這樣，楊瑞也和鋒利，建國一樣，有對象了，只是比他們晚了兩年。 星期天的下午，楊瑞和往常一樣，約上同去學(xué)校的同學(xué)，肩上背著書包，手里提著饃袋。楊瑞有對象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村莊，整個學(xué)校，同學(xué)們也都打哄起來。 “楊瑞，這有對象了也不請大家吃喜糖”。 “吃喜糖，吃喜糖，吃楊瑞喜糖了”！ 一轉(zhuǎn)眼，春天過去了，夏天也已接近尾聲，楊瑞離開了家，離開了李立，建國，來到了鎮(zhèn)上的學(xué)校。一個暑假的時間，聽說村子里的好幾個伙伴也有對象了。找到對象的家長們，精神煥發(fā)，就連平常說話時的嗓門也提高了許多，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樣。沒給孩子找到對象的家人，四處奔波著、打聽著，看哪里誰誰誰家有好姑娘，生怕再慢一步，好女子都讓人搶完了，以后就像“羊爺爺”一樣——打一輩子光棍?！把驙敔斒莻€五保戶”，人很好，不知道為什么，一輩子單身，可能因為窮吧，娶不起媳婦。 　　下雪了，過年了。父母的哀嘆聲也比往年多了。前幾年父母的嘆息都在元宵節(jié)的快樂氣息中淡去了。我快樂，因為舅舅每年給我送的燈籠最多，也最好看。父母心里也高興著，滿屋子的紅燈籠照亮了家里每一個角落，掛在房檐下，父親看著一串串紅紅的燈籠，忘了白天勞動的辛苦，忘了那些煩心的事，少了許多嘆息。點燃一支煙，慢慢的抽著、看著。今年，父親仍然抽著煙，只是看見父親、母親臉上的笑容，少了許多。 一年，兩年，每年過節(jié)我都去羅欣怡的家里，羅欣怡也來我家。只是聽說宋寧和他對象分手了，他對象在城里又談了一個，為了彩禮，兩家人還鬧得紅脖子漲臉。李立好像也分手了，李立考上了大學(xué)，在這山溝溝里，誰如果考上大學(xué)，就好比鯉魚跳龍門了，就跟放了一顆原子彈，能轟動整個村莊。以后肯定是工人，或者干部。對象肯定也是不用再找，是對象來找他了。楊瑞沒有考上自己想要的大學(xué)，他跑到城里，來看看。聽說寶哥這幾年混的不錯，開上了小汽車，住進(jìn)了高樓。 八年后，楊瑞結(jié)婚了，媳婦是羅欣怡。結(jié)婚那一天，天上飄著點點雪花，第二天，天很藍(lán)，很藍(lán)…… 202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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