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今夜,我特別地想您……</p><p> 拉開鐵門,再推開玻璃門,家里空蕩蕩的,一股強大的孤寂感向我襲來。 </p><p><br></p><p> 習慣地,我走進媽媽的房間,里面擺放著一張張床,把里屋擠得滿滿的,有單人床,雙人床;有單架床,雙架床。這都是您的杰作,您似乎已經認為,母親不會再回來住。 </p><p><br></p><p> 我又來到哥哥的房間,里面只有一張席夢思和一張梳妝臺,還有哥哥和嫂子的結婚照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 </p><p><br></p><p> 接著,我上二樓走進弟弟的房間,您給里面安了一張有頂架的雙人木床,一張書桌,一個很簡陋的衣柜,除此之外,也再沒有什么。 </p><p><br></p><p> 自然地,我走近我的房間,只往里瞟了一眼就走開了。這是您特地給我安排的非常特殊的待遇。所有的女孩子里,就我有自己的房間,有沒有到八平米,我不知道。只知道里面安放一張小床都會覺得擁擠,您硬是給我擺了張大床,也不知從哪里弄來了四根竹子,捆綁在床的四個腳上,歪歪無力地支撐著蚊帳。為這,姐姐們還直逗樂我,說是我今生有幸,可以?;丶铱纯?。她們很是開心呢,這樣,她們就不會因為沒有盡到些許的孝心而遭受良心的煎熬了。 </p><p><br></p><p> 也難怪她們由此想法,您過去給她們留下了太多的陰影。您對母親的無理,您對家庭的漠視,特別是您對她們慣用的那種暴力政策,即便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也難撫平她們心靈所受的傷害。她們是唯恐嫁得還不夠遠呢,一個跟一個攀比,甚至有的還要逃到太平洋的彼岸才罷休。這也是弟弟為什么那么抗拒跟您溝通的原因,而您到現(xiàn)在還是不肯承認這一事實。 </p><p><br></p><p> 我自覺得,您給我留下心理的創(chuàng)傷應該不會比她們少多少。只不過我向來比較的懶怠,性情也比較的逆來順受,并不是很違抗您,所以挨板子比較的少,但唯有的那一次,已經足以讓我刻骨銘心。 </p><p><br></p><p> 我安于現(xiàn)狀的享受您的惠予。每每回家,就把它當作歇息的地方,任由姐姐們如何善意的調侃,任由您如何的擺弄,我從不插手,也不多嘴。 </p><p><br></p><p>……</p><p><br></p><p> 我來到您的房門前。家里所有的房間里,就您的房門是上鎖的。您到太平洋彼岸后第一次給我來電時告訴我,您特地沒有關緊房間的窗,我是可以爬進去的,想取什么資料都可以隨時進去拿。</p><p><br></p><p> 我一直以為,我小時候那“劣跡斑斑”的小偷行徑,“飛檐走壁”的強盜本領,您是不會知道的,沒料到的是,您還是火眼金星,只是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而已。</p><p> 想當初,多少次我爬窗溜進您的房間,偷您一套又一套的古書,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也無論熱天抑或冷天,皆躲在被窩里憑借可憐的微弱光線,偷偷地看書。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紅樓夢》《三俠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在您眼里所謂的一類禁書,都被我一一瀏覽——在極度緊張的心理狀態(tài)下。即便如此,有時卻也能忘乎所以的為書里的情節(jié)而大悲大喜,被窩則將我的哭聲和笑聲與外界隔絕起來。 </p><p><br></p><p> 這回,我是絕對不會爬窗了,或許是因為您的書架已經沒有幾本好書可讀,或許是因為您說東我偏要做西的心理在作怪,到底屬于哪一種,已經是很難說的清楚。很多事情我是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了,既然無法明了,又何必要白白糟蹋這嘩啦啦的時間呢?我情愿留著時間去觀海、品花、聽歌,或者,躺在床上,靜靜地看書。困了,閉上眼睛,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這便是自我定義的所謂人生樂趣罷。 </p><p><br></p><p> 樓上樓下,我來回走著,希望能感受到您氣息的存在,哪怕就那么一點點,一丁點點??墒牵麄€房子空落落的,今晚,什么都沒有……</p><p><br></p><p> 我給自己泡了一壺的普洱茶,在二樓的陽臺上,兩個小杯子,一杯接一杯,輪番地獨飲著……</p> <p> 今夜我特別想您……</p><p><br></p><p> 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已經習慣了您的存在。 </p><p><br></p><p> 在那段令我心神疲憊的日子里,我經常有一種逃離現(xiàn)有環(huán)境的沖動,渴望到偏遠的地方——一個繁華的都市無法觸及的地方去過“原生態(tài)”般的生活。可是,為人母的責任讓我無法釋懷。我煩躁非常,經常是在下班的時間,打電話給您,告訴您我要回家。線頭那端接電話的您總是平靜地說:“回來吧,我等你回來一起吃飯?!?amp;nbsp;</p><p><br></p><p> 于是,洗個熱水澡,帶上簡單的隨身物品,踏上晚班的快車,回家。 </p><p><br></p><p> 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晚霞,看著火紅大圓盤般的太陽,看著窗外郁郁蔥蔥一個勁往后退的一排排樹木,耳朵里充盈著凄婉的音樂,眼淚總是要忍不住流出來。 </p><p><br></p><p> 到家門口,喜歡隔著庭院的大門吊著嗓子喊您,這時總能聽到一邊應和一邊小跑的您的聲音,伴著鑰匙不和諧的碰擊聲和木屐得啦得啦拖地板的腳步聲。 </p><p><br></p><p> 打開門,您習慣性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已經燒好了水,洗個熱水澡吧,然后我們吃飯。”不管我多少次告訴您,不要為我燒水,我是不需要的,您總是當耳邊風。是否,您是想做得有一點點跟母親一樣?可是,在我成家以前,您是廚房都沒有進去過一次的,可是現(xiàn)在……</p><p><br></p><p><br></p><p> 吃完晚飯,照例,我告訴您,我要出去喝茶,您總會說:“去吧,玩得開心。碗筷我來收拾”。您從不問我和誰在一起,除非我自己告訴您??墒牵瑪R在以前,您絕對不會這般的不問緣由。 </p><p><br></p><p> 遠處,有一小小亮光在漂動,一閃一閃地。是螢火蟲嗎?在這樣的夜里,已經是久違了。應該是那年夏天的一個夜晚罷?月朗星稀,在五指山腳下,漫步,很多的螢火蟲在身邊飛轉,好美。 </p><p><br></p><p> 在我的印象中,家里七個孩子,您唯獨對我要求最嚴。中考不給我報中專,高中阻止我選文科。哥哥姐姐弟弟們誰都可以選自己喜歡的專業(yè),惟獨我不行。您說,家里得有一個人讀理科。您像煞有介事地專門開了一次所謂的民主家庭會,當然,最后是在您的嚴重違規(guī)操縱下,我的命運悲哀的定格在“讀完數(shù)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宏偉口號中。 </p><p><br></p><p> 可是,現(xiàn)在,您連我什么時候回家都不再過問,我也已經習慣不看時間的早晚,而您也總是隨叫隨起開門,沒有絲毫地抱怨。您對我的包容讓我覺得一切都變成那么的理所當然,那樣的順理成章。 </p><p><br></p><p> 夜已經很深,一切依然如故,只是少了您進行時的鼾聲,我好想您,就在今夜……</p><p><br></p><p> 我以為,我可以這樣繼續(xù)濫用您的這份包容,甚至是達到了放縱的地步。直到有一天,我的情緒低落到了冰點,我咨詢了有關支教的事,下了很大的決心,告訴Ted我準備去很遠的地方支教,告訴他如果可以,他放假也可以到那里去體驗窮苦孩子的生活。Ted只說了一句“我不會給你去的”,就不再跟我說話了。 </p><p><br></p><p> 等Ted去了學校,我給您撥打電話:“我想回家”。 </p><p> “回來吧,我等你回來一起吃飯,”您依舊是那句話。 </p><p><br></p><p> 坐在飯桌前,我不停地用筷子胡亂地攪著飯,您看著,靜靜的不說一句話。我極力裝著用很平淡的聲音對您說我想去支教一兩年,到偏遠的地方。我想我應該知道您的答案,不是贊同就是反對,然后再說出您的理由??墒牵衣牭降膮s是您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你走了,我怎么辦?” </p><p><br></p><p> 我的思想停滯了,足足有幾秒鐘。等我緩過神來,抬起頭看您,您的眼睛極力避開我的注視,默默地吃您的飯。 </p><p><br></p><p> 那一個晚上,我沒有出去,我給表姐打電話取消了跟她的約會。吃完飯后,我收拾飯桌,您不再跟我爭著洗碗,直徑上樓看電視去了。 </p><p><br></p><p> 也就在那晚,也是坐在陽臺上,我給自己泡了一壺茶,兩個小杯子,輪流交替著,一杯又一杯,狂飲。 </p><p><br></p><p> 不知到了幾時,電視機的聲音停了,街道車輛的喧囂聲被這黑的夜一點點地吞噬掉,慢慢地,整個縣城進入了夢鄉(xiāng)。 </p><p><br></p> <p> 蟲兒此時卻不甘寂寞,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冒出來宣示他們的存在。在這仲夏的夜,月亮懸掛在空中,微風過處,椰樹婆娑地擺弄她們的舞姿,楊桃樹葉子沙沙地輕聲吟唱,還有從您屋子里流竄出來的進行曲的鼾聲,伴著蟲兒清脆的鳴叫聲,一切似乎是那么的美妙。但這卻是與我無緣的呀。您原來也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而我剛剛感受到所要承載的責任,直逼得我喘不過氣來,這是我始料不到的。 </p><p><br></p><p> 想著、想著,我已經是淚流滿面……</p><p><br></p><p> 記得,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您甭提有多高興,特地擺了好幾桌酒席,請親朋好友來湊熱鬧,惹得哥哥好生嫉妒,說您偏心,您美美地笑著不搭理哥哥的話,要知道,哥哥可是您的寵兒,您最引以為自豪的。但,除了我,不管是前面的哥哥、姐姐,還是接下來的弟弟,您都不理會。 </p><p><br></p><p> 記得,我結婚時,您開心地給我操辦結婚酒席,特地把疼我的四舅叫過來掌勺。四舅那天那個樂勁,像是中了頭等彩票一般。在七個孩子中,您只給我和哥哥擺設酒席。弟弟更是連家都沒回,只在工作的地方簡單的請了同事吃了一頓簡簡單單的飯。</p><p> 而姐姐們出嫁時,只有三姐您是準備了一桌飯,那時我在初三,我感覺到氣氛的清涼,提出要陪三姐一起去她婆家,您不給,跟三姐說我正面臨著要考試,不能分心。于是三姐就這樣,孤零零一個人跟三姐夫離開了家。四姐也是如此的離家北上,獨自一人。那時我念大學,要跟她去,她不給。五姐呢,我是記不得五姐是如何的嫁出去的,倒是記得大姐結婚時,您是非常的懊惱,極盡您阻攔之能事,最后,以宣布跟大姐斷絕父女關系為告終。 </p><p><br></p><p> 我確是不知道您為何要對我如此的寵愛有加,只記得您曾不止一次的跟別人提過我有說過那樣一句話“男兒能做的事,我一定能做到!” </p><p><br></p><p> 為此,我努力地翻開我過往的記憶,卻怎么也尋不找這句話的出處。想來,是否是您在杜撰呢? </p><p><br></p><p> 倒是我經常跟您一起去做一般該有哥哥弟弟這些男孩子該做的事:清明節(jié)跟您去掃墓;春節(jié)前跟您回老家整屋子貼對聯(lián);大年三十跟您一起吃團圓飯(即便是出嫁了,依然不間斷) ……</p><p><br></p><p> 蟲兒鳴叫聲愈來愈弱,您的鼾聲也趨于平和。椰子樹依然婆娑,楊桃樹依舊沙沙地吟唱……</p><p><br></p><p> 我不再提支教的事,倒是一門心思熱衷去跟您折騰出國的事情。我覺得,您該到哥哥那里去享受您的晚年了??墒?,您非常地不高興,您說,要去,我得跟您一起去,雖然您心里特別地明白,我無論如何是去不了的。 </p><p><br></p><p> 簽證辦好了,哥哥也回來了,您卻鬧起了情緒。最后,您開出了唯一的條件,要我答應您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回家給爺爺奶奶燒香,而且一次都不能落下。我答應了,二話不說。其中的原由,我們都心照不宣。之前,您也去過美國,一去就是半年多,也沒見您給我提過什么要求。您只是想通過這樣的一種方式表達您對我極度的不滿和深深的無奈。 </p><p><br></p><p> 您要離開中國的最后那段時間,我們兩個經常拌嘴,確切的說,應該是我的無理取鬧。我經常會挖出陳年老事,跟您算賬,我要讓您感覺到您對母親應有的愧疚。爭吵過后,深感愧疚的卻是我,可是,我無法使自己平靜。同學說,是因為我對您的眷戀吧,我不知道。 </p><p><br></p><p> 今夜,沒有月光,庭院里,蟲子又開始出來鳴叫,依稀感覺到樹枝在搖曳,樹葉在婆娑,在這漆黑黑的一片——夜更加的深沉。 </p><p><br></p> <p> 我好累,我好想歇一回,但今夜我不想在這八平米的房間里。我抱著被單,到樓下哥哥的房間去。我開著燈,翻著張愛玲的小說,看著看著,有點困了,隱隱約約中,聽到樓上有腳步聲,我抬頭一看,母親正立在門口,沖著我笑。哦,母親,我開心地蹦起來,張開雙臂想擁抱母親,卻見不著了母親。我跑到大廳,哥哥弟弟不知在鼓搗什么。我對您說,我計劃在兩年內將自己嫁出去。您開心地笑了,眼睛卻是越過我的肩膀看著我的身后,我轉過身,看到的是我那極度鬼精的同學正搖頭笑我,說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amp;nbsp;</p><p><br></p><p> 這時,一道明光直射我的眼睛,我用手遮擋著努力使自己的眼睛睜開,原來是燈管正對著我的眼睛照著呢。 </p><p><br></p><p> 原來是一場夢呀……</p><p><br></p><p> 但是,我知道,要是您在家,您是會下來跟我關燈的。我的心隱隱作疼。 </p><p><br></p><p> 到底是您需要我,還是我更依賴您,我真的是愈發(fā)說不清楚了。 </p><p><br></p><p> 只是今夜,我是特別地想您呀,我的老父親。</p><p> 2009年5月26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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