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菜園子

陳國斌

我家安在城關(guān)村，這個距縣城不足一公里的村落，老一輩市民更愛叫它“蔬菜隊”——聽這名字，便知此地與泥土、與菜蔬有著不解之緣。房子是早年從村民手中購得的四合院，院內(nèi)特意留了七十平米的菜地，家人代代用心侍弄，泥土的氣息從未在此中斷。院墻之外，還有一片六七分地的園子，原是鄰村村民的產(chǎn)業(yè)，后來主人棄農(nóng)經(jīng)商，田地便荒了下來，蒿草瘋長到半人高，枯枝敗葉雜亂纏繞，卻掩不住底下那片沃土的生機。 閑時我總愛往那荒園子邊溜達，看著雜草叢生的地塊，心里直犯嘀咕：這么好的土地荒著多可惜！若是種上各色蔬菜，既能讓土地不閑著，人也能有份念想，豈不是一舉兩得？許是我的目光太過熱切，園主人竟看穿了我的心思，將園子交由我打理。就這樣，院內(nèi)院外兩片肥沃的土地，成了我退休生活最堅實的寄托，也讓我的日子從此與晨露、晚霞、菜苗的生長緊緊拴在了一起。 種菜是個實打?qū)嵉男量嗷?，更是個磨人的細致活。老輩人常說“種菜如繡花”，這話一點不假。單說勞動量，“一畝園十畝田”的老話絕非虛言，必得當成正兒八經(jīng)的營生去做，半點馬虎不得。種菜的前期準備，翻耙整地、施肥打埂、鋪膜下種，樣樣都是體力活，往往累得腰酸背痛，園子里卻還看不到半點綠意。待菜苗齊刷刷鉆出土壤，考驗才真正開始——“三分種，七分管”，要想蔬菜長得旺、收得多，精耕細作是關(guān)鍵。從菜苗破土那一刻起，間苗定苗要恰到好處，多一株爭肥、少一株浪費；中耕除草得趁清晨露水未干，既不傷菜根，又能除得徹底；澆水要“見干見濕”，旱了不行，澇了更糟；黃瓜、豆角要及時搭架，讓藤蔓順著竹架攀爬；西紅柿、茄子得適時打叉掐頭，把養(yǎng)分集中供給果實；就連蜜蜂采蜜少的時候，還得親手對花授粉，確保掛果率。都說“三天學(xué)個買賣人，一輩子學(xué)不會個莊戶人”，這種菜的門道，越鉆越有學(xué)問，越干越有滋味，仿佛永遠有學(xué)不完的技能，忙不完的趣事。 “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這是種菜人奉為圭臬的真理。我給菜地施肥，從不用化肥，全靠收集來的農(nóng)家肥。翻地時，先把腐熟好的羊糞、牛糞均勻撒在地里，再用鐵掀深深翻入土壤，讓肥力慢慢滲透。后續(xù)追肥更是講究，提前把羊糞、牛糞和油渣用鐵锨拍碎，噴上適量清水，拌勻后蓋上薄土或苫上塑料布，捂上兩三天，待肥料變得酥軟溫潤，再一筐一筐提進園子。黃瓜、西紅柿、豆角這些爬藤作物，要在根部旁邊挖個小窩，倒進肥料再輕輕埋土；白菜、韭菜、芹菜則直接把肥撒在地表，澆上清水，肥力便順著水流滲進土壤，被菜根悄悄吸收。土地是最實在的，你對它付出多少，它就回報你多少。人勤地不懶，看著菜苗在肥料的滋養(yǎng)下，一天一個模樣地往上長，那種成就感，是任何消遣都替代不了的。 農(nóng)諺是老輩人用經(jīng)驗換來的智慧，種菜過日子，離不開這些自然的節(jié)律?！八脑掳耍瑏y點瓜”，往年我總照著這句農(nóng)諺準時種甜瓜。有一年春暖得早，氣溫回升快，加上降水適度，土壤墑情正好，我一時心急，提前半個月就把甜瓜種子種了下去。沒想到天有不測風云，四月八前三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雪降溫席卷而來，凜冽的寒風夾著雨雪，打在剛出齊的嫩苗上，看著就讓人心疼。情急之下，我和家人把家里的盆盆碗碗、竹籃簸箕全搬了出來，一個個小心翼翼扣在瓜苗上，給這些脆弱的小生命撐起一片遮風擋寒的小天地。雨雪過后，掀開器具一看，還是有四成瓜苗被凍死了，只剩下六成蔫蔫的小苗。好在時節(jié)尚早，趕緊補種了一茬，才沒誤了收成。這次經(jīng)歷讓我深深體會到，農(nóng)事活動半點違逆不得自然規(guī)律，農(nóng)諺里藏著天地運行的道理，依照節(jié)令適時安排，才能不負土地的饋贈，否則“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再后悔也晚了。 我的兩個菜園子，就像個百蔬園，四季有景，三季有菜。玉米長得筆直挺拔，葉子像利劍一樣直指天空；洋芋的藤蔓匍匐在地面，底下卻悄悄孕育著飽滿的塊莖；大蔥、大蒜亭亭玉立，自帶一股辛辣鮮香；白菜、蘿卜褪去青澀，慢慢長得瓷實飽滿；刀豆、葫蘆順著竹架攀爬，藤葉間掛滿了彎彎的果實；西瓜、甜瓜躺在地里，越長越圓，透著誘人的清香；茄子紫得發(fā)亮，辣椒紅得耀眼，西紅柿則從青嫩到金黃再到通紅，像一串串小燈籠掛在枝頭。雖然蔬菜栽種有早有晚，收了一茬又種一茬，但除了嚴寒的冬天，春夏秋三季，園子里總有各色蔬菜爭肥競綠，生機勃勃。尤其是夏末秋初，青的蘿卜、紫的茄子、紅的辣椒、黃的葫蘆、又紅又黃的西紅柿，形態(tài)各異，五彩斑斕，遠遠望去，就像一幅鮮活的油畫，耀眼奪目，讓人看了滿心歡喜。 我總覺得單純的綠色太過單調(diào)，便在菜地的周圍、畦隙之間、小路兩邊種上了各色花草。玫瑰花、大麗花、格桑花、菊花、虞美人，十來個品種，雖不名貴，卻長得潑辣茂盛。其中長得最繁茂的要數(shù)菊花和玫瑰花。菊花開得稠，紅的熱烈、粉的嬌嫩、白的素雅、雪青的溫婉，一叢叢、一片片，潑潑灑灑地在園中爛漫爭艷；玫瑰花長得粗壯叢生，花頭碩大，花瓣一層疊著一層，像精心縫制的絹花，摸起來柔軟厚實。這兩種花不光色彩艷麗，還散發(fā)著不同質(zhì)地的清香，菊花清冽，玫瑰馥郁，而且花期極長，從夏末一直開到深秋，把菜園裝點成了名副其實的花園。勞作間隙，坐在花叢邊歇口氣，聞著花香，看著滿園的翠綠與嫣紅，一身的疲憊便煙消云散。 菜園子南面不遠處，就是城關(guān)村的蔬菜種植區(qū)，一排排蔬菜大棚整齊排列，旁邊是一望無際的露天菜地。經(jīng)營這些田地的村民，都是種菜的行家里手，他們以種菜為業(yè)，對各種蔬菜的習性了如指掌。閑時我總愛往那里跑，沿著菜地邊的小路慢慢走，看看別人家的菜長得怎么樣，學(xué)學(xué)人家的栽種技巧。遇上鄉(xiāng)親們，笑著打個招呼，若是有不懂的問題，就坐在田埂上聊聊天。聊著聊著，話題就從種菜的竅門延伸到家長里短，一來二去，竟也成了熟絡(luò)的朋友。王維那句“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說的大概就是這般光景吧。從村民那里，我學(xué)到了不少實用的技巧：比如種蘿卜時要多施鉀肥，蘿卜才長得甜脆；西紅柿坐果后要少澆水，防止裂果；韭菜割完后撒點草木灰，既能防病蟲害，又能促進新芽生長。這份因種菜結(jié)下的情誼，樸實而真摯，不比同學(xué)情、戰(zhàn)友情遜色半分，我一直格外珍惜。 到了深秋，霜凍來臨之前，家里就開始忙著儲存蔬菜了。專門的菜窖早已打掃干凈，把精心挑選的蘿卜、包菜、洋芋一層層碼放整齊，菜窖里陰涼干燥，這些蔬菜能存到開春，讓冬天也能吃上新鮮的家常菜。除了窖藏，還會腌制一大缸咸菜和酸菜，蘿卜、白菜、芥菜，經(jīng)過鹽水的浸泡發(fā)酵，變得酸香可口，不想炒菜的時候，撈上一盤子，淋點香油，配著饅頭、面條，吃得格外舒心。 吃不完的西紅柿，我會做成西紅柿醬。把西紅柿洗凈、去皮、切塊，放進無油無水的玻璃瓶里，上鍋蒸二十分鐘，趁熱擰緊瓶蓋，這樣做成的西紅柿醬，保存一年都不會壞。冬天做湯、炒菜，打開一瓶，酸甜的味道和新鮮西紅柿別無二致。還會晾曬一些蘿卜干、茄干、辣皮子，把蘿卜切成條、茄子切成片，辣椒整串掛在屋檐下，在秋日的陽光下慢慢晾曬。這些干菜雖沒有超市里的蔬菜新鮮水靈，但吃起來帶著陽光的味道，純真地道，環(huán)保放心。我最愛吃自家做的蘿卜干，吃的時候用開水泡軟，切成小段，放上蔥花、紅辣椒、花椒面、姜粉，再澆上一勺燒滾的胡麻油，“滋啦”一聲，香氣瞬間撲鼻而來，嚼起來咸香爽脆，別有一番風味。 自打有了這兩個菜園子，我徹底告別了退休后摸手機、追劇、躺沙發(fā)的閑散日子。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扛著鋤頭、提著水壺走進園子，像退休前按時上下班一樣，澆水、除草、施肥、整枝，忙得不亦樂乎。午后陽光正好，坐在園邊的樹蔭下，看著菜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聽著蜜蜂在花叢中嗡嗡作響，心里踏實又平靜。傍晚時分，披著晚霞采摘當天要吃的蔬菜，黃瓜帶著晨露的清涼，西紅柿透著陽光的溫熱，那種從土地直接到餐桌的新鮮，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種菜的過程雖然辛苦，但看著親手栽種的蔬菜從一顆小小的種子長成可食的果實，那種樂趣與滿足，讓我的退休生活充實而快樂。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是菜園教給我的人生哲理。從春末的第一茬韭菜、第一筐春蘿卜開始，園子里的蔬菜就你方唱罷我登場，接連不斷地隨著家人的雙手進入鍋碗瓢盆。春天的韭菜炒雞蛋、夏天的涼拌黃瓜、秋天的紅燒茄子、冬天的蘿卜燉排骨，一年到頭，家人的餐桌總是被這些帶著泥土氣息的蔬菜裝點得豐富可口，養(yǎng)活了一家人的胃，也滋養(yǎng)了一家人的身心。 深秋時節(jié)，第一場雪常常毫無征兆地在夜晚降落。第二天清晨推開園門，白茫茫一片，那些沒來得及采收的南瓜、蘋果被霜雪覆蓋，像裹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紗。好在氣溫不算太低，這些果實并沒有被凍壞，相反，經(jīng)過霜雪的洗禮，糖分得以充分積累，味道變得更加甘甜醇厚。看著那些黃澄澄的南瓜、紅彤彤的蘋果披霜掛雪的景致，晶瑩剔透，楚楚動人，那種自然天成的美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入冬之前，還有最后一項重要的農(nóng)活——收拾園子。把園子里殘余的菜根、枯秧、雜草全部清理干凈，再把土地深翻一遍，讓冬日的陽光充分照射，既能殺死土壤里的蟲卵病菌，又能增強地力，為來年的耕種做好準備。還要把豆角、黃瓜、西紅柿的架子一根根細心拆下，整理順當、捆扎整齊，搬到雨淋不到的庫房里存放，以備來年再用。做完這些，園子才算真正進入“休眠”，等待著來年春天的喚醒。 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就在去年，強勁的征遷浪潮席卷了城關(guān)村，我那寧靜的四合院、陪伴我多年的菜園子，在挖掘機的轟鳴聲中被夷為平地。老房子沒了，菜畦沒了，花叢沒了，只剩下拆遷后的斷壁殘垣、碎磚爛瓦，唯有那棵我親手栽種的蘋果樹，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枝椏光禿，卻依舊執(zhí)著地守候著這片曾經(jīng)充滿生機的土地。每次路過，看著眼前的狼藉，想起往日園子里的花紅柳綠、瓜果飄香，想起在園子里勞作的日日夜夜，心里不免生出幾分凄涼與不舍。 那些與菜園相伴的日子，簡單而純粹，辛苦卻充實。它不僅給了我物質(zhì)上的饋贈，更讓我在退休后找到了生活的意義與樂趣，體會到了勞動的價值與自然的美好。我常常在心里期盼，待這片土地重建之后，能以更好的模樣展現(xiàn)在人們面前，或許那時，我還能擁有一片小小的菜園，繼續(xù)與泥土為伴，與菜蔬為友，重溫那些簡單而幸福的時光。而那些珍貴的記憶，終將如同園子里曾經(jīng)生長的蔬菜花草一般，在歲月的長河中，永遠鮮活，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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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菜園子

陳國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