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婆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36年出生的她，1.65的身高背挺得筆直，頭發(fā)不多說話聲音也不大，年輕時一定模樣俊俏，1958年從仙桃的一個小鎮(zhèn)嫁到洪湖農(nóng)村，做了一個比她矮許多的男人的妻子，育有兩子三女，五個孩子里面最喜歡小兒子，而我因為嫁給她的小兒子稱她為婆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過年去鄉(xiāng)下，因為修溝渠路非常難走，當我們雨里泥里走到她那間小屋時，她丟掉手上的活計從屋里滿臉笑容地迎了出來，然后眼睛看著我低聲和我說話，方言加上她聲音實在是小，我?guī)缀趼牪欢f了一些什么。春節(jié)是農(nóng)村的農(nóng)閑時節(jié)，聚眾賭博常見，搖骰子的人在小屋里三層外三層，那天老公被兒時玩伴喊去做老爺，我站在旁邊看，玩到一半的時候我一抬頭，看到婆婆站在外三層的條凳上，眼睛盯著她的小兒子看，難不成她也會這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她到我家里來，因為房子小，老公睡沙發(fā)，我們婆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躺在了一張床上，她興奮地給我講她小兒子兒時的聰明，和小伙伴一起到河溝里摸魚摳鱔魚，別人空手而他總是滿載而歸；講他學習如何如何好，放學看完別人賭博才回家學習，依然可以考第一名；講他高考填報志愿失誤錯過心儀的大學，家里沒有條件復讀而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最后還是成了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講他過去一切的一切，和天下所有驕傲的母親沒有任何區(qū)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成家后，按照鄉(xiāng)下的習俗分家，公公歸大哥大嫂贍養(yǎng)，婆婆歸我們贍養(yǎng)。說是分家，也只是公公白天去哥嫂地里干活，忙完以后就回到婆婆那里一起生活，而生活的開支包括公公做的胃切除手術費用全是我們提供。老公暑假回去一次，我們?nèi)胰诉^年再回去一次，或許確實習慣了節(jié)約，即便我們回去過年，婆婆也難得做幾個像樣的菜端出來，不知道是不會做還是懶于做，唯一的一次過年有菜吃還是給小姑子送竹米。這個好像說明婆婆本來會做菜的?；丶疫^年主要是看看二老，加上婆婆和大嫂關系一直很緊張，我就是有意見也放心里，這二十六年來從來沒有和婆婆發(fā)生過任何爭執(zh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隨著年齡越來越大，各種老年病慢慢都有了。而我們的贍養(yǎng)費用也在一年年的增多，即使這樣她的心里還是害怕。到兒子讀初中了我們過年回去看她，她每年都和兒子說：你媽要是不養(yǎng)我，我就會餓死……說這話的時候淚眼婆娑，或許她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作為一個婆婆她除了把自己的孩子撫養(yǎng)大，其它方面確實沒有做好。年輕時候做過婦女隊長的她脾氣剛強心胸又不夠開闊，很多問題上喜歡較真，處理事情不夠周全。年齡大了以后把她自己的田給大兒子種，因為沒有找大兒子收那每畝田的一點點錢，在我們面前說了幾次，好像吃了很大的虧；大兒子結(jié)婚多年沒有孩子但夫妻感情很好，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指桑罵槐的罵大媳婦。盡管后來大哥有了兩個兒子她也幫著一直帶大，大嫂也沒有原諒她。大哥因為怕老婆有幾年也是不理她不去看她。這個時候的婆婆完全沒有了年輕時候的剛強不屈，她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小兒子面前哭泣...而小兒子也是一個溫厚儒雅之人，絕不會去和哥哥嫂嫂論理，能做的只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唉聲嘆氣。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一個家過成這樣，趁著大哥到我這里做短暫停留的時候做他的思想工作，而老公立馬在旁邊表態(tài)，只要你們不吵架，幫著在鄉(xiāng)下照看他們二老，以后生老病死所有的費用都由我們來出！或許是得到了兄弟的承諾；或許是我們把大哥的二兒子弄到這邊讀高中一直到送進大學；或許是大哥到這邊來做的一個大的手術也是我們給他安排打點好。通過這幾件事情，很少開口拿主意的我們在家里說話非常管用了，大哥大嫂對婆婆的態(tài)度也有了很大的轉(zhuǎn)變。而婆婆依然是那樣對自己不大方對別人不舍得，在鄉(xiāng)下和老伴過著磕磕碰碰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年一年，時間如水一樣緩緩流過。2017年7月我兒子參加了工作。2018年春節(jié)他去了女友家沒有和我們一起回鄉(xiāng)下，特別叮囑我給他奶奶我婆婆包一個1000的紅包，說雖然和奶奶完全沒有感情，畢竟鄉(xiāng)下生活苦一些奶奶過得可憐，那一年的春節(jié)是婆婆唯一沒有流淚的春節(jié)，臉上還有了一點笑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18年婆婆已是83歲了，身體每況愈下，因為長期這樣好一時壞一時，我們也都沒太在意。暑假老公去鄉(xiāng)下陪了她一段時間就回來了，每天打電話回去問問她的情況，得到的答案永遠是就那樣...2018年7月17號，那個時候的我已經(jīng)準備動身和幾個朋友自駕去湖南和貴州。車隊已經(jīng)抵達沙市，約好第二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發(fā)，結(jié)果深夜十二點接到電話 說婆婆走了！接到電話后的老公坐立難安，自言自語地說早該去學開車的，大哥一個人又沒什么能力；你既然約好了明天繼續(xù)去旅游，我一個人回鄉(xiāng)下；現(xiàn)在這么晚了給誰打電話呢....看到微信留言后的楊老師主動聯(lián)系我們，然后連夜把老公和我送到鄉(xiāng)下。抵達時已經(jīng)凌晨三點，因為冷棺沒有到，婆婆就躺在地上的木板上面。小姑子和我說，婆婆走的時候很干凈很安靜，也許她早就厭倦了這個世界這種苦難的日子？原來我無數(shù)次想過她離去我會不會哭，而那時的我靜靜地看著已經(jīng)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她，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現(xiàn)：最開始的幾年她給我做過棉鞋拖鞋，用扁擔挑來過鄉(xiāng)下的棉絮和炒米，還有她自己做的湯圓粉和豆瓣，這些我都不會忘記?？梢廊挥X得和她相處時間太少沒有什么感情，盡管我們一直贍養(yǎng)她不讓她缺錢花，我也給她買過一些電器和衣服，終歸是沒有把她接到身邊讓她安享晚年。26年的婆媳關系對我們來說，彼此是客氣而熟悉的陌生人？！因為送殯那幾天38度的高溫，汗水帶走了所有人的淚水吧，出殯那天除了鞭炮聲和軍鼓聲，我?guī)缀鯖]有聽到凄慘的難過的不舍的哭聲，婆婆就那樣了無牽掛走了。都說死是重生的一環(huán)，向死而生，而作為活著的我們怎樣做才能協(xié)調(diào)好各種家庭成員之間關系而不留遺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婆婆的遺憾應該是沒有想辦法供學習成績很好的大女兒讀書，那時候的咬牙堅持或許又有一個可以贍養(yǎng)她的孩子，生活會更好一些走動的地方會更多一些。而那個相守相克沒有帶給她好日子的公公，她臨走時倔強的不告訴他存下的錢放在哪里。而公公也在婆婆走后才開始自己洗衣做飯好像也能把日子過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公的遺憾是沒有及時把那個夢講給我聽，那樣我們就會一起回去送婆婆上路。夢里的婆婆滿面笑容從大哥的屋里走出來喚著他的乳名，而她身后飄滿了白色的經(jīng)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遺憾是在她生前沒有條件把她接過來讓她安享天倫之樂，在她病重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回去見她最后一面，告訴她雖然我們來往不多感情不深，但是我依然很感謝她把她最愛的兒子交給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婆婆走了，帶著病痛帶著平凡帶著遺憾帶著一顆倔強的心！婆婆也留下了，她手工做的寶寶棉靴千層底棉鞋留在了我的記憶深處。而那幾雙還沒有穿過的布拖鞋終將留下來成為我們婆媳間的一根絲帶，成為我們這個家一個永遠的念想。愿苦難的婆婆地下安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謹以此文紀念婆婆離世一周年（2019.7.18 0.05）</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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