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從文足跡

仁者樂山

湘西沅水，承載著極其厚重的歷史。從七千多年前的高廟，到屈子被流放，伏波將軍馬革裹尸，昌齡一片冰心在玉壺，王陽明被貶龍場驛，林則徐入滇督考，無不是和這里的山水發(fā)生關系。然而影響我最深的，當是沈從文，我習慣稱他二哥。師范學習的一篇《箱子巖》，打開了我對文學世界的所有幻想。從此，那個從鳳凰走出去的鄉(xiāng)下人，一直住進了我的心里。今夏，幾家喜歡文字的摯友，邀約帶上二哥的書，來一次沅水探尋從文之旅。 引子 這是一張沅水碼頭老照片，河邊長大的我，對于各種船倒是不陌生，可是第一次讀到二哥《常德的船》，還是充滿了各種想象。 永遠的二哥 1934年，新婚不久的二哥從文和三三張兆和不得不暫時分別。因為二哥的母親病重，離家多年的從文思鄉(xiāng)思母心切，不遠千里返回湘西，留下愛妻留守北平，一路上，二哥和三三頻繁書信來往，后來就有了《湘行書簡》和《湘行散記》。 辰溪 我們的第一站是辰溪，這個地方留下了很多二哥的文字和足跡。辰溪的煤、沅水夜戰(zhàn)、丹山寺等，我們徑直來到沅水岸邊，辰溪老城基本不復存在，一道長長的防洪大堤也將河灘、河街和吊腳樓踐踏得體無完膚。我們隔江遠眺，沅水岸邊的懸崖依然矗立，丹山懸寺飛閣流丹，只不過江面業(yè)已不是當年千帆競渡的場景，偶爾幾只漁船劃過，亦顯清冷。 跟著導航，很容易來到了丹山寺腳下，一條小路蜿蜒盤旋而上，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丹山寺。寺廟在文革早已損毀殆盡，二哥當年描寫的石窟佛像也早已不知所蹤。如今的懸空寺為九十年代重修，風光早已不再，所幸此地風景秀麗，不減大家的游興。寺廟門口一副對聯(lián)倒是寫得頗有意境“剪一片白云補衲，借半輪明月看經”。 登上丹山寺，遠眺沅水，江面寬闊，極目千里。辰溪縣城一派欣欣向榮，可惜，不是我喜歡的樣子。 聽朋友介紹，辰溪縣城上游約里許的沅水岸邊，還保留著幾座古老的“龍窯”。我慕名探尋，果不其然，規(guī)模不小，一排排整齊的各式陶器置滿了整個作坊。從制泥，拉坯，成型，晾干，上釉到裝窯燒制，不同的工匠各司其責，看得出，這個營生在這里業(yè)已傳承了許久。我想，當年二哥也是看到過的。 這是一個負責印花的師傅，只見他手腳并用，嫻熟的動作仿佛舞蹈般動人，拍打出的聲音也極其美妙。 負責燒窯的老師傅已經過了古稀之年，和他攀談間了解到，這個營生他干了一輩子了，一個窯口一百塊，四到五個小時可以完成一個窯口，一個整窯需要燒四五天。像這種柴窯真心很難見著了，沿著山坡依山就勢，長長的像一條巨龍，美其名曰“龍窯”。燒窯全靠經驗，火色和溫度沒有任何儀器，眼睛就是師傅。 看完窯廠，我們繼續(xù)驅車沿江而下，辰溪離浦市不到二十公里，沿江風光還是不錯的，可惜路有點爛，剛剛好我們可以感受車窗外的秋意。這一段沅水屬于五強溪電站的尾水，所以基本保留了河流原本的生態(tài)，這在今天業(yè)已屬于極其難得的風景了。一片片稻田，一片片江渚，一片片水光。四十分鐘的車程后，我們來到浦市，這個二哥無數次提到過的地方。出好的炮仗，出肥人肥豬。 浦市 我們的民宿在萬荷園旁邊，在浦市古鎮(zhèn)的上游，靠近蒲溪村。都說先有蒲溪后有浦市。浦市歷史悠久，早在舊石器時代業(yè)已有人居住，古楚已經具有一定規(guī)模，宋代置千戶所。明清兩朝，因鳳凰鎮(zhèn)竿的餉銀需要在浦市中轉，其他貿易也大都在這里水路轉驛道，故在此地形成了規(guī)模巨大的集市，浦市因而稱為湘西四大古鎮(zhèn)之一。也是我的同鄉(xiāng)李懷蓀老師暢銷小說《湘西秘史》浦陽鎮(zhèn)的原型。 遇見美宿這是一個網紅民宿，得益于主人是一個年輕的美女作家，她也是浦市人，為了心中的夢想，辭去大城市工作來到家鄉(xiāng)的小鎮(zhèn)，過上了一杯茶、一本書、一首歌就是一整天的日子。 民宿很精致，所有的細節(jié)都彰顯出主人的格調和意境。 特別喜歡樓頂的這個水景小品，涓涓細流勾畫出大美無言。 窗外就是沅水，最喜歡浦市的河灘江渚。每當朝陽日暮，白鷺翻飛，游人不知歸路。 清晨，天微微亮，我就迫不及待的來到河邊。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想著曾經二哥筆下的種種———老水牛、大黃狗、翠翠、柏子、河妓、吊腳樓………… 一只鷺鳥忽然從水草里一躍而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哦！原來是一位放牛人經過，驚起了這只白鷺。 馬上，鷺鳥又若無其事地找尋一處草地，這時我才發(fā)現，遠處星星點點的都是鷺鷥。 在這里，水牛和鷺鷥出奇親密，每當水牛出現的地方，要么一只，要么三五成群的鷺鳥總會圍著它們。 此刻，我似乎懂得了真正的自由。 沒有了欲望，就擁有了真正的自由。 這兩張照片，是我不經意間拍攝到的。這只鷺鳥始終不遠離那頭水牛，我想，那不正是《邊城》里的翠翠和儺送??？ 遠處的白鵝正悠閑自在地或是高歌，亦或是低吟。那么自然。 幾頭水牛正在晨浴，一切安靜得讓我懷疑。懷疑眼前是不是真實的。的卻，在如今物欲橫流的當下，還有那么一處如此靜謐自然的處所，實在難得。 妞妞正好奇地追逐著一只鷺鷥，小朋友天生是喜歡小動物的。 望著飛向天空的白鷺，妞妞有點傷心了。 小楊楊似乎更喜歡白鵝，每次回老家，總會第一時間去找尋爺爺喂養(yǎng)的那幾只白鵝。 所以小孩永遠是那么純真，正如那片白色的羽毛，純潔得容不得半點污穢。 女兒想和它們做朋友，想抱抱白鵝。 可是這些天性自由慣了的生物，我覺得完全不懂得女兒單純的愛。 望著愈來愈遠去的鵝群，女兒滿是不舍。 甚至有些惆悵，她這點隨我，感性得很。 箱子巖 來到浦市，最重要的事一定是去看看“箱子巖”。“十五年以前，我有機會獨坐一只小篷船，沿辰河上行，停船在箱子巖腳下。一列青黛嶄削的石壁，夾江高矗，被夕陽烘炙成為一個五彩屏障。石壁半腰約百米高的石縫中，有古代巢居者的遺跡，石罅隙間橫橫的懸撐起無數巨大橫梁，暗紅色長方形大木柜尚依然好好的擱在木梁上。巖壁斷折缺口處，看得見人家茅棚同水碼頭，上岸喝酒下船過渡人也得從這缺口通過?！渥訋r洞窟中最美麗的三只龍船，早被鄉(xiāng)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河身大約一里路寬，兩岸皆有人看船，大聲吶喊助興。且有好事者，從后山爬到懸?guī)r頂上去，把“鋪地錦”百子鞭炮從高巖上拋下，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團團五彩碎紙云塵，嘭嘭嘭嘭的鞭炮聲與水面船中鑼鼓聲相應和。漁船上婦女小孩們，無不十分興奮，各站在尾梢上或船篷上銳聲呼喊。其中有幾個小孩子，我只擔心他們太快樂興奮，會把住家的小船跳沉。” 我們以500塊的價格（我們同行的有一位砍價高手）租到一艘客船，來回約五個小時的水路。 船緩緩離開碼頭，身后的浦市漸行漸遠，我感受到了二哥當年的心情。 一路上，在“啪嗒啪嗒”的柴油機喧鬧聲中，我們感受著沅水兩岸迷人的風光。江面沒有了往日的喧囂，擼歌、排工號子、艄公的呵斥怒罵、水手的野話捅娘、孩童的嬉笑打鬧等等都隨著沅水上的木船，業(yè)已沉入江底。剩下的，是各式的千噸級采砂船穿梭在古老的航道上。 船舷上走過的水手，像極了柏子。健康的身子，矯健的步子，我想，也應當有一個等著他的女人。 船過了鐵柱潭，江岸就滿是這樣的懸崖。我最期待的懸棺還有沒有一絲痕跡呢？我努力打量著眼前高大的石壁，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突然，一處石罅間露出兩根巨大的橫梁。我知道，那就是古人用來擱置懸棺的地方。 沅水懸棺葬的習俗由來已久，最早可見的史料是唐張鶩《朝野僉載》云：“五溪蠻，父母死，于村外閣其尸三年而葬……盡產為棺，于臨江高山半肋鑿龕以葬之，彌高以為至孝”。其實，早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五溪大地，百越先民就有懸棺葬的習俗，這是濱水民族的一種古老祖先崇拜。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船行，我們已經可以遠遠看到夢想中的箱子巖了。這里屬于辰溪縣船溪鄉(xiāng)，名曰小溪河。 一切都是我夢里的樣子。 幾只白鷺飛過，仿佛這里的一切從來沒有被外界所污染。 崖壁上的船型棺木依然如舊。 二哥當年也看到過，我爺爺去常德讀書的時候也看到過。此刻，我覺得一種莫名的幸福涌上心頭，我離他們是那么近。 箱子巖的那個古老碼頭還是昨天的樣子，石頭臺階業(yè)已被踩踏得光亮，一只漁船孤獨的靠在岸邊。那個跛腳軍人就是從這里上的岸。 石壁下的洞穴已經沒有了長舟，換來的是一只小漁船。那種靜謐，還是從前的樣子。 我也在這里留下了一點足跡，因為，它曾經是我文學的啟航點。在我心中，箱子巖業(yè)已成為如穆斯林心中的耶路撒冷。 返程的路上，沅水岸邊一處叫做白龍巖的地方著實驚艷，那如刀斫斧劈的懸崖壁立千仞，好生壯觀。山下有一座紅砂石拱橋，名“辛女橋”，在船上看著眼前的一切，是岸上無法想象的美景。 這一座山峰，天然的水墨，不就是宋人筆下的丹青?。狂R、夏亦不過如此而已。 江東寺 來到浦市，還有一個地方是一定要看的。二哥筆下當年記錄：市鎮(zhèn)對河有一個大廟，名江東寺。廟內古松樹要五人連手方能抱住，老梅樹有三丈高，開花時如一樹絳雪，花落時藉地一寸厚。寺側院豎立一座轉輪藏，木頭作的，高三四丈，上下用斗大鐵軸相承。三五個人扶著有雕刻龍頭的木把手，用力轉動它時，聲音如龍鳴，凄厲而綿長，十分動人。據記載是仿龍聲制作的，半夜里轉動它時，十里外還可聽得清清楚楚。本地傳說天下共有三個半轉輪藏，浦市占其一。廟宇還是唐朝黑武士尉遲敬德建造的。就建筑款式看來，是明朝的東西，清代重修過。本地人既長于木傀儡戲，戲文中多黑花臉殺進紅花臉殺出故事，尉遲敬德在戲文中既是一員驍將，因此附會到這個寺廟上去，也極自然。 我們花了兩塊錢一位的過渡費，來到浦市對面的江東寺，這里屬于辰溪孝坪管轄。遠遠便可望見寺廟飛檐翹角的歇山屋頂，些許唐風宋韻。 寺廟里很靜謐，雖有些破敗，但是還算整潔。 住持和尚說，這個紅砂石大圓坑，就是當年轉動聲如龍鳴的轉輪藏遺址，木輪早已毀于文革，從文說的老梅樹和古松，也只能想象。 住持和尚說對面偏殿里還有一個小的轉輪藏，我迫不及待的推開木門一探究竟。果然一個高大的類似于木塔一樣的東西藏在房里，我數了一下，六層，是不是佛教里的六道輪回？只見上面描繪和雕塑了各種仙道佛教人物，有釋迦如來、觀音菩薩、三清始祖、十殿閻羅、地獄酷刑等等。相傳，在這里轉一轉木輪，就可以讓自己洗脫罪孽，死后升入極樂世界。 散落在地上的磚塑柱礎，告訴我寺廟曾經的輝煌。 后院業(yè)已成為廢墟的古墻上，嵌有一塊紅砂石碑文，依稀可見“乾隆四年”的字跡，沈從文說寺廟是明代的建筑，清代重修過，我想他也是依據碑文上的記載吧！ 大殿里面的斗拱和抬梁穿斗結構比較震撼，十分難得。顯示了古人營造法式的獨具匠心。 小楊楊在同行哥哥的幫助下，用狗尾草裝扮成長胡子老爺爺，非要我拍一個照。我記錄了她和那株巨大的龍舌蘭的樣子。 吉家大院 這趟尋訪二哥之旅總共三天，最后一天我來到民宿附近的“吉家三重院”。這是浦市目前最大的一處窨子屋，三進四天井的三重大院。分別屬于從山西過來經商的吉家后人，建筑為清代中晚期所造，吉家做的是木柴和鹽業(yè)，當然家大業(yè)大。 中院門楣上書寫著“鄱陽世業(yè)”幾個字，文革時遭受破壞，還勉強能辨認，所以我由此郡望推斷吉家為江西所繁衍而來。 頭院書寫“清約家風”四個字，娟秀大方不失樸拙。 下院規(guī)模最大，門楣上書寫“為人民服務”，顯然是文革遺物。 進入院內，垂花門很是氣派。 精美的窗花木雕，一對同年科甲及第的官人出游圖。 花開富貴 木雕壽桃，栩栩如生。 木雕石榴，和旁邊的壽桃寓意為“多子多壽” 從遇見美宿頂樓上看吉家大院。 末尾 這趟浦市之旅，收獲滿滿。最后介紹一個浦市的美食還有幾處可以游玩的去處。 首先是“浦市醉”，可以吃飯，可以住宿。重點是他家的清湯羊肉。其次遇見美宿附近小巷子里的辰溪口味私房菜館也值得體驗，價廉物美。 有一個細節(jié)讓我很感動，浦市醉三代人從事餐飲，三畝多的老院子，被兩兄弟打造的像模像樣，特別是吧臺前一處玻璃墻，全部是當年挖地基時候出土的各式古物瓷片，他們說，為了留住浦市的記憶。留住記憶，真好！ 吃完出來，走過一個長長的古巷道，恍如隔世。 陳氏餛飩店一定要吃，手工趕制的皮薄如紙。店里的豬腳拐拐也不錯。 鄧婆糍粑也是一定要吃的，一塊五一個，香糯可口。 萬荷塘是散步休閑的好去處，旁邊修繕改造一新的民居白墻黛瓦、鱗次櫛比。 女兒有點臭美了。 荷葉上的露珠吸引著孩子們。 離浦市古鎮(zhèn)十六公里的巖門古堡也值得一游。 “秀發(fā)京兆”的康氏家族，在此繁華一時。 我也沒閑著，順便用畫筆記錄了一下這里的模樣。 夕陽的余暉又開始籠罩在浦市和整個江面。二哥筆下的樣子或多或少還有些許影子，我想，守住這點影子，此生足矣。浦市，值得再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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