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歲月

聽海

人，終究敵不過歲月。父親八十了。“流光欺人忽蹉跎”。人生，青絲白發(fā)似乎只在轉(zhuǎn)眼間。歲月總是悄無聲息，“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才見得十里荷紅，忽又聞三秋桂香！才見得草長鶯飛，驀然又燕子南歸，才賞秋色景，又聽立冬風(fēng)……春花秋月，夏蟬冬雪，朝露日歇…… 繁華盡后的落寞流年，悄悄岑寂在悠然老去的時光里。農(nóng)村的茅草屋，青磚土階房，城里的老解放樓，都已被歲月淹沒；曾經(jīng)嬉過水的河，曾經(jīng)撈過萍的灘，村口的石磨石碾，那些沉寂了的過往，早已游離于人們的記憶之外……斗轉(zhuǎn)星移間，那些兒時的記憶已愈來愈遠(yuǎn)，那些年青的豪氣已蛻成慵懶；當(dāng)年眼底的清澈與芬芳，漸漸多了些麻木與暗殤；當(dāng)年的血氣方剛，當(dāng)年的灑脫陽光，已被歲月的風(fēng)霜浸刷得滿臉滄?！垡姼改笣M頭青絲成白發(fā)，眼見歲月的劃痕已悄悄刻上自己的面頰……?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惟嘆流光過隙！索寞寥蕭，從青絲如墨到霜發(fā)似雪，日輪月轉(zhuǎn)，紅消翠減，誰也擋不住年輪嬗變的腳步。?歲月匆匆。匆匆歲月。 不幾日，父親壽辰，我欣慰，又有些許蒼涼。欣慰父親依然健安，尚無頑疾鬧心。可身板不那么硬朗了！眼神，思維，反應(yīng)，也都有些木納呆滯……我感到父親這幾年，老的有點快。 父親一生很苦。四十年代的中國農(nóng)村，還處于社會動蕩、民生凋敝、食不果腹之期，百廢待興。這個時期，父親出生在馬暢公社的一個叫高路的生產(chǎn)隊，父親的生母無力養(yǎng)活他，就把他給了馬暢高堡的一戶人家。所以，父親一生有兩個母親。我自然也就有兩個婆。我這兩個家的爺我都沒見過，在我生前就過世了，我也不曾多問，我只知道這兩個家都很苦。不苦，父親也就不會被給人了。我高堡的婆也是因為心生憐憫收留了父親。少年不識愁滋味，沉浸在嬉鬧玩樂的我，不會關(guān)心這些事和覺得與己無關(guān)的人，懂事后也不去問，是怕勾起父親的回憶，怕揭痛了他的舊傷。 父親是個孝子。無論父親的生母還是養(yǎng)母，兒時的記憶中，她們都是我的至親，我的親婆。我愛她們，她們也非常疼我，常給我做好吃的，帶著我走家門串親戚，這種溫馨的婆孫情總能牽人情緒，現(xiàn)在每每憶起，依然暖暖的，這種暖似乎無關(guān)乎歲月的磨礪和搽拭，她是不用喚醒的回憶，是永遠(yuǎn)抹不去的印記，仿佛剛剛翻頁的日歷。這源于我和我兩個婆的情感，這種情感的深厚和醇固，還是因為父親。父親不僅非常孝敬他的養(yǎng)母，每回家或者節(jié)氣，也都會去探望他的生母。我的兩個婆也相處的很好。后來我的兩個婆相繼離世，我很是傷心，特別是我的高堡的婆，讓我哭的痛徹。 苦難對于父親來說似乎不算個事。盡管苦難總是不知疲倦地陪著父親送晨迎暮。苦難也成了父親一生的歷練和財富。也許就是因為苦，才更加磨煉了父親堅韌的意志，砥礪了父親敦厚善良的品質(zhì)和本分豁達(dá)的性格。父親的后頸部有一個隆起的大“包”，雖然從我記憶深處他一直腰桿直挺，清矍利落，透著一股子英氣，但始終藏不住那個“包”，那是父親小時候長期擔(dān)柴賣碳被扁擔(dān)壓磨而慢慢長突起的。那個年代的人打小就已經(jīng)開始為生活奔波，柔弱的肩膀開始負(fù)重，能讀書已經(jīng)是很幸福很奢侈的事了！所以父親一邊刻苦上學(xué)一邊努力地兼顧家里的生活。這個“包”就像一棵蒼勁蔭翳的老樹干上長了一個年輪褶皺的疥節(jié)，瓷實堅硬。父親的苦，很多。為了學(xué)業(yè)，為了家，為了我們子女仨，個中苦，父親很少說。 那個年代的煤油燈似乎家家都有。它用微弱卻又柔暖的光驅(qū)趕著暗夜的寂寞和寥落，聚攏著一家人圍著光，或簡單的歡樂或沒邊沒際的嘮叨訴說，或納鞋底做針線忙些家務(wù)瑣碎。有風(fēng)拂過，火苗跳躍燈影搖曳，忽明忽暗的橘黃色的暖光添了些家的氛圍，讓暗夜的枯燥有了些樂趣……煤油燈承載著農(nóng)村人家祖祖輩輩的沉默與無奈，燃點著一代代人無窮盡的希望。油燈也照亮了父親的書照明了父親的路。油燈陪伴著父親苦讀。父親就是在那樣的歲月中完成了學(xué)業(yè)，終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了當(dāng)年洋縣師范的校門，邁開了人生重要的一步。這一步，也成了我兩個婆的驕傲，成了村里人的驕傲。 父親老實善良。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老實已經(jīng)是無用的代名詞了，可我覺得那個年代的人，總體來說的確老實。父親對老實的理解，有著他們那一代人的詮釋，他甘于老實，他認(rèn)為那是做人的本分和品行。我的母親也是理解并支持他的。盡管我覺得父親出生的年代不好，可從這一點上，我倒是為他慶幸，正是因為那個年代，他這個老實人，有文化的老實人，才有了干頭和盼頭，要是擱在現(xiàn)在的年代，就難說了。有一個鏡頭我至今記憶猶新——父親扯開一盒黃公主煙，把煙盒按在大腿上撫平，拿起筆寫下：“XⅩ處長，茲有……請幫忙辦理為謝！”就這一行字一張小紙條，人拿著去把事辦了，困難解決了。就這么“土”的“方子”，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方子”，就解決問題了！這寫在皺皺巴巴的煙盒上的一行字，還是給他漢中上級領(lǐng)導(dǎo)的，這也反映了那個時代領(lǐng)導(dǎo)的雷厲務(wù)實的作風(fēng)和質(zhì)樸善良的品格，也體現(xiàn)了上下級之間的無私和信任，既是同志，又有純潔的戰(zhàn)友情。放在如今，試試！ 父親后來退了職，開始了他頤養(yǎng)的歲月，從此不染纖塵，不聞喧囂。 父愛如山，深沉偉岸。父親是書，我常覺得，我最扎實最收效的功課不是學(xué)堂和書本，而是來自于父親的教誨和影響，來自父親勤勞、善良、純樸品格潛移默化的熏染。我用一生在品讀這書中一頁頁的歲月，一頁頁樸實無華的慧智，和字里行間的情。這本書教我以勤儉，以至于我至今都與名牌奢侈品無緣，因為無心。我也常常告誡我的女兒，包括身邊的人，要崇尚節(jié)儉拒絕浪費。父親這本書教會我明理，給了我正直，讓我豁達(dá)，讓我立志向?qū)W賢明，讓我講原則懂圓融，讓我知世故不茍從……讓我淡看名利得失，笑對是非榮辱；讓我懂得，天地?zé)o私、為善自然獲福……父親，給了我很多…… 父親，生日快樂！父親，壽安。 2020年8月?處暑?于父親壽辰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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