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 走過泥濘》</p><p> 作者：郭登殿 </p><p><br></p><p> (引言)</p><p> 對于一個提筆忘字的人來說，在慶祝參加襄渝鐵路建設(shè)五十周年之際，心里總有一股激情在涌動。因為兩年零八個月的親身經(jīng)歷，如一首詩，象一首歌，在魂牽夢繞的哪片熱土上，我們打造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故事，始終雋刻在我們的腦海里。她讓我們驕傲，她讓我們老淚縱橫，她讓我們受用終生。</p><p> 三線學(xué)兵展示了一個時代特別的人性和人情，它是精神的礦藏，我們不能棄而不理，我們必須盡多盡快，將學(xué)兵的故事寫出來，喊出來，拍出來！讓這塊鮮為人知的寶藏，橫空出世，震驚世人。</p><p> 人心都是肉長的，而且三線學(xué)兵的心從來就不會麻木，只要遇到撞擊，激情就象脫韁的駿馬，就象泄洪的閘門，一發(fā)皆衷腸。</p><p> 那些鮮活的影子，那些血淋淋的脆骨嫩肉，糊在石頭上，時時都會在我們眼前晃動，頻頻地進(jìn)入我們的夢鄉(xiāng)。</p><p> 僅僅只有兩萬多人的學(xué)兵與全國成千上萬的知青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不足掛齒。</p><p> 但是，我們用生命和鮮血筑就了一條橫跨鄂陜川渝的鋼鐵大通道，成就了一樁建設(shè)偉業(yè)。在我們的一生中留下了永遠(yuǎn)忘不掉的記憶。</p><p> (一)</p><p> 七十年代，正值秋天，一個未知的轉(zhuǎn)身，我們走出了校門。</p><p> 對于一個十六、七歲，肩不能杠，手不能提，心智單純，情感懵懂的學(xué)生來說，泥濘不堪的小路已在腳下，不論是爬還是跋涉，你都要走出去。</p><p> 因為，這是時代與我們的約定，腳下要走的路，承載著我們的夢，也承載著我們對生活的求索。</p><p> (二)</p><p> 一輛接一輛的軍用卡車，載著一群俊傻的少男少女馳入了灃峪口。八月的秦巴山脈，炫彩出最誘惑的景色，讓這些從未離開過城鎮(zhèn)，進(jìn)過大山的孩子們一個個喜極歡歌。</p><p> “我們走在大路上”也不知是誰大聲唱出了口，惹得前后車輛的學(xué)兵們都跟著唱了起來。</p><p> 真是這邊唱來哪邊合，一路笑語一路歌。威武雄壯的歌聲釋放著每一個學(xué)兵的豪情壯志，柔綿的笑語時起時伏。不知不覺我們遠(yuǎn)離了城填，遠(yuǎn)離了父母，遠(yuǎn)離了親朋和好友，開始上演了人生第一個角色。</p><p> 彎多路顛的盤山公路，很快吞噬了我們的銳氣。突然一名學(xué)兵從車廂里撲到車尾，大口大口的向外吐，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直撲而來讓人難以忍受。</p><p> 沒有人嫌棄他，也沒有人抱怨他。一雙雙溫暖的手伸了出來。有的給這位同學(xué)捶背，有的把水壺送到他的嘴邊，讓他嗽口。旁邊的學(xué)兵七嘴八舌說著安慰的話，每個人都流露著關(guān)心的神色。</p><p> 情感真讓人琢磨不透，從爬上軍車的那一刻開始，相互之間既不認(rèn)識又不了解，可是每個人都感到有一股無形的溫暖和力量把我們黏合在一起。</p><p> 我們就象一顆顆通透的水珠，將真摯的情感匯聚成一條涓涓的溪流，靜靜地向前流淌，遇濤不驚，遇難共闖。</p><p> 直到現(xiàn)在，不論在任何時候，相互之間是否認(rèn)識，只要一亮出學(xué)兵這個特殊的明片，雙方就拉近了距離，就象久違的老朋友。</p><p> 隨著歲月的推移，感人的故事越來越多。</p><p> (三)</p><p> 汽車減慢了速度，道路越來越顛。一個急轉(zhuǎn)彎，緊跟著一個急剎車，我們從左被搖晃到右，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p><p> 為了安全，我們緊緊靠在一起，車廂里不時發(fā)出暈吐同學(xué)，痛苦的呻吟。經(jīng)過兩天的顛簸，車終于停了下來。 </p><p> 一聽說到了團(tuán)部，大家爭先恐后連滾帶爬，從車廂里跳下來。</p><p> 眼前的一切讓我們傻了眼，沒有歡迎的鑼鼓，沒有彩旗飄飄，更沒有人山人海。</p><p> 除了幾頂軍用帳篷外，幾名解放軍戰(zhàn)士提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送到我們面前。</p><p> 我們第一個最簡單，最熱情的歡迎晚飯，在唉聲嘆氣中匆匆收了場。</p><p> 帳蓬里，和衣躺在干濕的稻草上，半夜時分，幾乎每個人都在偷偷地抹眼淚，望著孤獨寂寞的月亮。</p><p> (四)</p><p> 第二天， 清冷的江風(fēng)吹拂著我們零亂的頭發(fā)，惺忪的眸子含著欲哭無淚的神色。</p><p> 沿著徒峭的山路，我們小心翼翼地下到江邊，依次將自已的行理擺放在停泊的木船上。</p><p> 看著奔流直下的漢江，真想藏在船上，隨江而去，趕快逃離這個鳥不拉屎，雁不筑巢的鬼地方。 </p><p> (五)</p><p> 一排長和一名軍代表帶領(lǐng)尖刀班，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二排三排依次排開，幾個軍代表殿后。我們就象剛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蹣跚在奇曲彎延的山路上。</p><p> 走走停停，汗水濕透了衣背，斜跨在肩上的水壺早就倒不出一滴水，軍用挎包里的饅頭和咸菜也吃的差不多了。</p><p> 腳底的水泡磨破了，大塊的皮己經(jīng)裂開，腳一著地就會鉆心的疼。</p><p> 扶著崖壁的手不是被劃破了，就是扎上了棘刺，扎上的刺挑又挑不成，只好把手指含在嘴里慢慢地吮吸。</p><p> 走到只能溶身一人的地方，我們緊貼著崖壁，屏蔽著呼吸，一個緊跟著一個，小心意意地向前挪動。沒有退路，只能前行。</p><p> 好不容易走過了棧道，我們懶散地躺在石頭上。望著縫隙里的一線天，聽著拍岸的江水沒完沒了單一的嘩啦聲，我們的心碎了，夢碎了。</p><p><br></p><p> (六)</p><p> 剛剛還是炎陽如火，突然飄來的烏云，瞬間就壓在了我們的頭頂。躲又無法躲，藏也藏不住，我們可憐兮兮地圍在一起，任憑豆大的雨點抽打在身上。</p><p> 雨中隱約出現(xiàn)了七八個躬身爬行的人，他們裸露著上身，下身只裹了一塊遮羞布，腳上穿著草鞋，肩上斜背著一把用竹子編織的繩索，繩索的另一端有一枚磨的發(fā)亮的銅錢，緊緊地鎖繞在一條較粗的竹繩上，繩索的另一端系在木船上。</p><p> 逆流而上的貨船，就是靠他們身上緊繃的纖繩和艄公的竹蒿逆水而行。</p><p> 他們躬身低頭，雙腳深深地扎在陡峭的纖道上，黑廋的背上豆大的汗珠，順著打在身上的雨水快速的滾落在地上。他們默默無聲，從我們身邊艱難的爬行。</p><p> 突然船擱淺了，在江里打轉(zhuǎn)，艄公拼命地?fù)沃褫?，岸上的纖夫就象一尊尊雕塑，用盡平生的力量，躬身緊繃著纖繩一動不動，與江水抗衡著。</p><p> 看到這一險情，我們不約而同沖了上去，緊緊握住纖繩。</p><p> 船終于被拉出了擱淺的險灘，艄公用他高吭渾厚的聲音對我們說:“孩子們！謝謝了，等你們把路修通了，這里就會成為第二個小上?！薄?當(dāng)時，我們還沒把艄公的話讀懂。</p><p> 今天，當(dāng)我們向人們傾訴這段經(jīng)歷時，才深深地感悟到，這是山里人殷切的希望和祈盼，我們用稚嫩的雙手觸摸到了山里人心的跳動。</p><p> (七)</p><p> 經(jīng)過一天的跋涉，我們終于到達(dá)了駐地。 </p><p> 山坡上兩座才搭建的架子房，荊條編成的籬笆圍成了墻體，疏漏的光線照在用樹枝和竹子搭成的大通鋪上，窗戶和門大開著，沒有玻璃和任何遮擋。</p><p> 幾頂帳篷分別在巴掌大的坡地上硬撐著，風(fēng)不停地晃動著帳篷，若不是幾根系在柿子樹上的繩子牽著，帳篷早就爬在地上了。</p><p> 眼前的一切，心里僅存的那點希望也完全破滅了，情緒沮喪到了極點。</p><p> 我們，一個個就象一灘爛泥默默無聲地癱坐在地上。沒有水洗漱，更談不上燙腳。脫掉的解放鞋散發(fā)著令人至息的臭氣，躺在硌人的大通鋪上。 凄冷的月光輕輕地灑在我們欲哭無淚的臉上。</p><p> 突然一聲嘶心裂肺的驚恐聲，讓我們從床上急忙爬起來。那個喊叫的學(xué)兵雙手抱著頭驚恐地指著床下“有狼！”只見一條黑影跳了起來，奪窗逃了出去。</p><p> 等連長指導(dǎo)員帶著幾個膽大的學(xué)兵，拿著手電趕來時，那個黑影早就無影無蹤了。</p><p> 很快部隊首長知道了此事，一大早就趕了過來。老首長看到我們一個個象霜打的茄子。他嚴(yán)肅地說:“孩子們！你們是不穿軍裝的戰(zhàn)士，戰(zhàn)士就要有戰(zhàn)士的樣。難到一只野狗或是一只狼就能把你們嚇慫了，你們還算什么戰(zhàn)士？戰(zhàn)場上，一個真正的士兵，決不會后退半步。向前！向前！這是每一個戰(zhàn)士的史命，更是軍人的本色”。</p><p> “請記住，你所站的地方就是戰(zhàn)場。孩子們！少年強，中國強。你們發(fā)光，這里就會發(fā)光，這里沒有逃避，這里只有流血流汗甚至要去犧牲”。</p><p> 說到這里老首長緩慢地舉起了手，向我們這群孩子行了一個軍禮。</p><p>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仿佛就象一雙溫暖的大手將我們扶起來，助推著我們繼續(xù)走在泥濘的道路上。</p><p> 兩天后，部隊派來了十三名軍代表，與我們同吃同住?？粗姶眍^頂上閃閃的紅星和兩邊鮮紅的領(lǐng)章，我們這群受過驚嚇的孩子，仿佛重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忐忑不安的心完全釋然了。</p><p> 直到現(xiàn)在，我依然眷戀著部隊軍式化生活的點點滴滴。</p><p> 清晨悠長的起床號讓我們從夢中醒來，有序統(tǒng)一的穿衣提褲，讓三十多人的通鋪上井井有條忙而不亂。</p><p> 上完早操，各班的值日生早己將每個人的臉盆和牙缸里盛上了清潵的山泉水，牙刷上擠上了牙膏。細(xì)小溫馨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流露出大家庭的溫暖和貼心。</p><p> 假如讓我再回到那時候，我依然會更青春更少年。</p><p> (八)</p><p> 生活總喜歡捉弄人，它想給你幸福，就先以苦難的形式體現(xiàn)。它想予人快樂，就派煩惱去打繞你。</p><p> 驚魂剛定，讓人難于啟齒的窘事又困擾著我們。因為水土不服，一百多人的排泄物讓屁股大的小山坡到處都是大便。</p><p> 秋日的薰烤，綿綿細(xì)雨的浸泡。走在濕滑的斜坡上去排泄，不是踩上了地雷，就是讓稀糊糊的屎便滑倒，腳上屁股上手上沾滿了臭烘烘的屎便。</p><p> 開始還有人譏諷，后來誰也不吭聲了，生怕那一天惡運會將臨到自己身上。</p><p> 下了一夜的小雨，天剛亮，一個垂頭喪氣的學(xué)兵帶著渾身的屎剛走進(jìn)門，突然后面又沖進(jìn)來一個，只見他用沾滿糞便的手捂著額頭，血順著他手上的屎流在他的臉上。他沖進(jìn)門，二話沒說，端起一盆水，就從頭頂?shù)沽讼氯ァＫ拥羰种械目张?，發(fā)瘋一樣撕掉了身上的衣服。拉起正在脫衣服的那個學(xué)兵，沖進(jìn)了濛濛的細(xì)雨中。</p><p> 看到這一幕我們驚呆了，突然一個躺在被窩里的學(xué)兵裸身沖了出去。一個兩個，整個房間的學(xué)兵幾乎都裸身沖了出去，雨中我們相互擁抱在一起，沒有羞恥，更沒有邪念。笑聲哭聲混雜在一起“讓暴風(fēng)雨來的更猛烈吧”！這聲音在山谷里回蕩，我們迎來了一個新的早晨。</p><p> 在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的幫助下，我們從山里，河灘上背回了大小不等的石頭石板，用應(yīng)該握筆的雙手，蓋起了一個簡單的公廁，邁出了生活堅實的第一步。</p><p><br></p><p> </p><p> </p><p> </p><p> </p><p> </p><p> </p><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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