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父親有個綽號叫“無兒怪”，我也不知道這字該咋寫。小時候每當聽到同伴們這樣叫父親，我都會很生氣，現(xiàn)在想來，也許這稱號是村民對不管做什么都能來一手的父親的最高褒獎吧。</h3> <h3> 從我記事起，父親在村里就有很高的地位，鄉(xiāng)親們有事都找他。他能寫會算，善剪會畫，還會木工、雕刻，又有極強的號召力和組織能力，那時在我心里就沒有父親不會做、做不好的事。但我覺得父親最盡心的事就是對村里戲團的組織了。</h3> <h3> 七八十年代，農(nóng)村最熱鬧的娛樂、最盛大的活動就是每年正月的唱廟戲了。這時對農(nóng)村人來說,一臺戲就不僅僅是戲了，它代表著這個村莊的興衰、貧富以及人心的凝聚力，因此鄰村之間明爭暗斗，使出渾身的解數(shù)準備打好這場擂臺賽。</h3> <h3> 那時各村有各村的優(yōu)勢，徐莊的武打戲場面不錯，王村的唱功也不賴，張莊有兩個“名角兒”......但一臺戲最打眼的還是戲服的好賴，而父親最擅長的就是做戲服了。所以盡管他們各顯神通，但最后都會敗給我們村的。</h3> <h3> 那時候農(nóng)村條件差，沒能力買戲服，各村的戲服都是拿白洋布染色后自己縫制的，他們村都只是剪出樣子，染上簡單的顏色，我們村的服裝，靴子都是父親親手設計，裁剪、染色、繪畫，然后是村里的巧手婦女在父親的指導下縫制而成。蟒、帔、靠、褶、衣一應俱全。根據(jù)需要父親在服裝上畫上了各種圖案：龍、鳳、仙鶴、花、鳥、流云等等。有些圖案是用扣線繡上去的，雖不能和正規(guī)劇團的服裝媲美，但在我們那十里八村也算是鶴立雞群了，因此其他村的人不得不嘖嘖稱贊。</h3> <h3> 旦角兒的頭面也是父親做的，父親用各種顏色染好衛(wèi)生紙，晾干，然后折、剪、扎成各式各樣的花，再用扎絲穿起來，扭成不同的花型，固定在青色的布帶上。再把紙煙盒中的金箔紙揉成小團，用線串成串，扣線放上穗子，墜在做好的花和布帶上，一個漂亮的頭面就做好了。夜晚在那明亮的氣燈下那珠子也是銀光閃閃的，我那時好喜歡那頭面。</h3> <h3> 至于其他道具，大到桌椅、佘太君的龍頭拐杖、關羽的青龍偃月刀、長槍、雙鞭，小到拂塵、佩劍、一支支令箭、帥印、驚堂木……無一不是父親的杰作。這些材料有些是自家的，有些是父親撿來的。父親有雙善于發(fā)現(xiàn)的眼睛 ，平時走在路上，或者田間地頭、林間小道上，那些形態(tài)各異的樹枝樹根、廢鐵爛銅 ，甚至一片彩色的糖紙，在父親的眼中都是寶，都會派上用場。 </h3> <h3> 因為父親的特殊貢獻，我也著實風光了一番。記得演“智取威虎山”，父親做了幾把木制手槍，做得還真是逼真。演完戲父親抵不住我的哭鬧，破例給了我一把，我插在用冰草搓成的腰帶上，好好炫耀了一番，看著同伴們那艷羨的眼神、對我畢恭畢敬的模樣讓我過足了癮（誰要對我好，我會讓他摸一下的）。</h3> <h3> 我們村的戲被方圓幾個村莊都請去唱的，有一年去二姑她們村，二姑沒顧上看戲，在臺下盡向別人夸耀了，說這戲服是她哥做的，上面的畫也是她哥畫的，演員的兵器都是她哥做的......惹得村民好生羨慕，都夸二姑有個能干的哥哥。</h3> <h3> 父親是當之無愧的團長，每年冬三個月的排練，父親既是組織者，又是導演。在戲團，父親是武戲的指導者，敲鑼者,又會拉板胡。父親精通歷史，也通曉每一本戲，他似乎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所以哪一本戲臨時缺人了他都能頂場（雖然父親的唱功不好）?；瘖y也離不了父親，那時沒臉譜，父親就去看縣劇團的戲，記下人物的臉譜，回家后畫下來，到用時就能畫得上，而且和正規(guī)劇團的妝沒什么差別（后來父親把化妝的手藝傳給堂哥，希望他傳承，可惜二哥前年已先父親而去了。）</h3> <h3> 到了八十年代，我們那兒又流行請皮影戲。父親看了幾次竟著了迷，自己也制做起皮影來。剛開始沒皮子，父親就用硬紙板做。后來村里死了一頭牛，父親便要來了皮子，開始了漫長的制作工作。那時他先熟好皮子，再弄平整，然后開始剪。一個人物分六個部分制作，頭（包括帽子）、上身、四肢，有些還有佩劍，背虎旗等。剪好后開始最困難的工藝——鏤刻。整個人物高只有六十厘米，而生、末、凈、旦、丑各個角色的帽飾、臉面、神情、服飾、道具都各有不同。這對父親而言既是一項巨大的工程，也是一次全新的挑戰(zhàn)。</h3> <h3> 農(nóng)閑時，每天早飯后，父親就急急忙忙開始工作了 ：一張方炕桌，一把剪刀，幾把刻刀，一支鉛筆，一塊橡皮，父親畫啊，剪啊，刻啊......沉浸其中。而且一坐就是一整天，剛開始很不順利，父親畫了又擦，擦了又畫，一整天也做不了一個人頭。后來有了經(jīng)驗也就做得快了。最難刻的是服飾上的圖案，女性發(fā)式服飾圖案多是花、草、云、鳳......男性則多龍、虎、水、云等，這些都很小，很細膩，所以也很難把握。父親對作品要求精益求精，所以精雕細刻，有時候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你仔細瞧他，時而頓筆凝神，時而揮刀如飛，時而對作品微笑……開始母親還抱怨父親家里啥事都不管，但父親好像根本沒聽見，后來大概是母親想省點力氣，也不再念叨了。 </h3> <h3> 刻好人物形象之后便是敷色了，這是父親的強項，做得快而且色彩濃淡變化恰到好處。仔細看，每一個人物都栩栩如生。著好色先晾干，然后熨平（那時沒有熨斗，父親把做菜用的鐵鏟燒熱當熨斗）。最后在兩只手上，胸部各拴一小節(jié)鐵絲，再接上一尺來長的竹棍，一個真正的皮影就做好了。對每一個步驟父親都是小心翼翼的，每完成一個作品父親都會流露出滿意的笑容。</h3> <h3> 父親做了個窗戶大小的長方形木框，糊上白紙，一個屏幕就做好了。然后每晚練習捉線子，剛開始一個皮影都會使父親手忙腳亂，父親天天練習，不久人物的坐、立、行、走，甚至吵架、打斗都做得很自如。也能同時捉兩個人物，而且各自做不同的動作。最后父親能邊演邊唱了。我們一家人是父親的第一批觀眾，都分享著父親的快樂。</h3> <h3> 那年正月，廟戲一唱完，父親和他的皮影正式登場了（還有戲團其他人的配合），也許是新奇，也許是父親演得逼真，觀眾比看唱大戲的還多呢。先公演了一場，然后每個隊各演了一場，接待的場面也盛大而熱鬧，父親高興，我們也很自豪。從那年開始，演皮影戲成了我們村每年正月的保留節(jié)目。</h3> <h3> 后來，村里人富起來了，也通上了電，家家戶戶有了電視 ，看戲已不再是唯一的娛樂方式，雖然戲箱更新了再更新，能和縣劇團的媲美，但看戲的人明顯的少了，而且也只是些老人了，戲曲沒了觀眾也就沒有了生命力。所以戲曲也就慢慢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當然也包括父親的皮影。雖然每年還唱廟戲，但那已只是為神而唱，已然沒有了那份激情和熱情。父親也退出了他引以為自豪的戲曲舞臺。</h3> <h3> 我常常在想，如此聰明的父親如果出生在大城市，從小接受正規(guī)教育，也許這會已成為戲曲藝術家 ，或者畫家，或者雕刻家……我也問過父親有沒抱怨過，他說自己曾有過走出大山的機會，但因為大伯在外工作時三十歲意外死亡，奶奶怕父親也有個閃失，死活再不讓他出去了。是啊，人生是一條單行道，沒有回頭路，也不存在假設，但父親的這條路對他而言是正確的，因為他所熱衷的事業(yè)曾給他帶來了那么多的快樂。</h3> <h3> 前幾年，父親居住小城，還經(jīng)常到戲劇用品商店去看看,城里唱戲也去看，但每次都不如他意，總是嘆著氣老早回家，說沒有創(chuàng)新，戲曲怎么能發(fā)展呢。</h3><div></div><div><br></div><div> </div> <h3> 前幾年，父親決意離開縣城，回到老家，過悠閑自在的日子。我理解父親，他離不開那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當然，每年的廟戲還是有他的身影。雖已年逾古稀，但思想并不落后，支持年輕人跳廣場舞，唱自樂班。</h3> <h3> 而今，父親身體有恙，我多了份擔心，有了危機感，可父親還是那么淡定，說戲總有曲散人終時。我做不到父親那么豁達，每每此時，我的臉上掛著笑，在向父親撒嬌，可心在流淚……</h3> <h3>父親，您若安好，便是晴天！</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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