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你陪我長大，我陪你變老

白色鈴蘭

姥姥病倒了。 我和妹看她時，她和媽都躺在床上。緊閉雙眼，不再開口說話。我們凝視著她，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妹摸了下姥的身體，下身濕了。她還在酣睡。 一瞬間，姥沒有了知覺。 我們叫醒她，四個人合力幫姥換了下褲子，她使勁兒往下拽著她的上衣，潛意識里仍在努力地保護(hù)著自己的尊嚴(yán)，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人看到她裸露的身軀。 姥的兩條腿瘦如骨柴，我心疼地用顫抖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小腿，“看我姥姥的腿，這么瘦……”我能感覺到自己說話時迸發(fā)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顫動。 她的雙腳，冰涼。我趕緊給她穿上棉襪，蓋上被子。希望這樣的溫度能夠溫暖她的全身，喚醒她的內(nèi)心。 換好了褲子，姥不想睡了，掀開了被子，雙手撐著褥子，堅決著要下地。姨說，姥的雙腿無力，不敢讓她下床。我攥緊她的雙手，那干癟的布滿皺褶的手，卻充滿了一生從未有過的強(qiáng)大的力量。 我生平第一次粗暴地摁住了姥的兩只手臂，不讓她動彈；姥生平第一次冷漠地擰開我的手臂，不讓我觸碰。 我試著溫柔地摩挲著她的雙手，叫了聲：“姥姥……”她沒有看我，沒有回我。 我們拿著小勺子喂她喝水，她緊閉著雙唇，咬緊牙關(guān)，沒有讓一滴水浸潤到她的喉嚨。 我們無奈，只見她神情凝重地趴在床上，望著窗外，那呆滯的干澀的迷蒙的雙眼，也是拼勁了所有的眼力望著窗外僅有的世界。 也許是疼痛燒灼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我回到家，淚水已不能自抑，一個人倒在沙發(fā)上嚎啕大哭：“我的姥??！”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坐上了返鄉(xiāng)的公交車，看望姥姥。 進(jìn)了小院兒，姥姥正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曬著太陽。我走了過去，蹲下身子，抓著姥姥的手，深情地望著她，“姥姥……”對視了幾秒鐘，“惠麗……”我們相擁而泣。 也許是上天垂念于姥一生的善良、寬容與忍耐，終將姥從死神那里搶奪了回來。 “我怎么就生病了呢？啥也不知道了?！?lt;/p>“這不是好了嗎！你好好吃飯，慢慢就好了！” “嗯，你要放皮點(diǎn)兒，我老了，活了八十多歲了，也該走了?！?lt;/p> “你不老，村里好多老太太還有活到一百歲的呢！” “哦，這村里就有，都九十八了！你怎么來的？這么遠(yuǎn)?！?lt;/p> “坐的公交車，不遠(yuǎn)——” “你往里坐，不能給你媽一個背?！?lt;/p> “哦，我錯了?！蔽倚χf道。 “他叫啥呀？我馬上想不起來了。你現(xiàn)在不敢和他復(fù)婚啊，那脾氣上來，咱可不跟他生那氣，好好照顧女子，兩個女兒多好，這是你的福氣?？嗳兆舆^去了，好日子就要來了，你的福氣在后頭呢！” “我知道?！?lt;/p> ……這一生從未讀過書的老人，用她一生的智慧教導(dǎo)我如何生活。我的姥??！ 中午，姨在院里洗著姥的衣服，媽在做飯，我端來一盆熱水，給姥擦背，泡腳，剪指甲…… 妹問姥：“姥，你今年多大歲數(shù)啦？” “你媽教我說，今年八十三?！?lt;/p> 我們哄堂大笑。 “現(xiàn)在么，記性不好了，今天的事今天記得，明天就不記得了?！崩颜J(rèn)真地給我解釋。 “我現(xiàn)在離不開人了，得你媽和你姨照顧?！?lt;/p> “應(yīng)該的，你陪我們長大，我們陪你變老——” 說著這話，我們都心領(lǐng)神會地笑了。 我們知道姥的記憶將愈來愈少，明日將愈來愈短，但不管明天姥記得或不記得，只要我們盡心盡意，給姥做可口的飯菜，多陪姥說說話，給她擦擦背，洗洗腳，剪剪指甲……就流淌著屬于姥和我們共同的幸福和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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