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們二十歲

曳尾涂

一我和文君一起在幸福中學工作過一年。幸福中學是一所鄉(xiāng)村初中，地處漁洋區(qū)的新溝壩，與監(jiān)利、沔陽兩縣比鄰。東荊河橫亙其間，可謂之“兩岸三地”了。學校就躲在東荊河堤的下面。從堤上望去，它掩映在一片煙籠的蒼翠中，隱約可見幾斑白墻紅瓦。 沒有一條像樣的路通往學校，還得從新溝壩街穿過。說是街，可能原先是一個碼頭集散地，其實也就是相向而住的二排民居，二里來長。中央有一道青石板路。兩邊供銷社，醫(yī)院，郵局，餐館，一應齊全。 街的中間，有一條往南的小路，順著走，見到五洲小學字牌就到了。這是一條土路，一遇到雨天，就泥濘難行。從五洲小學校門進入，就可以看見一棟平房，平房中間特地留有過道，左右各三間，那就是中學的教室。過道一直往南，通往宿舍和食堂。 教師宿舍只有兩排，都是平房，在路的東邊。宿舍和教室之間有個水塘。塘水很清亮，如一方平鏡鑲于其間。晴好之夜，塘中落滿星星，夜空更顯得深邃寧靜，無比溫柔。池塘是教師浣洗衣物的地方。路的西邊和教師宿舍相對的是教工食堂，食堂門前是一口露天水井，井水清冽甘甜，捧飲幾口，便可以解渴。 學校東南西三面砌著圍墻，不是很高，圍墻外是大片的農(nóng)田。上春種小麥，下春種棉花。田野四季變換著色彩，綠油油的，黃橙橙的，白花花的。禾株環(huán)抱，禾香縷縷，學校就籠在了這幅美的令人垂涎的畫卷中。沿墻內(nèi)外，是一些高大挺拔的水杉。宿舍門前也植有梧桐，濃陰馥郁。還有幾株柳樹簇擁著池塘，枝條柔軟垂于水面。 我和文君師范畢業(yè)后，分配在漁洋區(qū)的不同學校。剛工作一年，就同時調(diào)到了這所學校。我們的行頭很相像，隨身都備有 “四寶”：自行車，手表，收音機，雨鞋。在常人眼里，這屬高配了，它極大地便利了我們的生活。宿舍很簡陋，一人一間。室內(nèi)床一、桌一、椅一。吃食堂，伙食不錯。每月三十幾元的薪水，不能貼補家用，父輩們卻很滿足，說吾儕生于糞土之中，出于云霞之上，吃上了“皇糧”，不再像他們一樣了。 二文君是教語文的，說話常帶之乎者也，謹言慎行，一副老學究的派頭。同行遇到教學中的疑難問題，也常去請教他。大家都習慣地尊稱他“夫子”。學校規(guī)模不大，僅四個教學班。初一兩個班，初二初三各一個班。教師也只有十五六人。文君代初一一個班的語文，我代初一兩個班的數(shù)學。文君一頭自然卷發(fā)，一雙聚光小眼，配上一口還算流利的普通話，進教室一站，灑脫生焉，眾生矚目。整個課堂活泛風趣，彌漫著青春的氣息。孩子們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新鮮，學習變得更勤奮更專注。學生談起他，崇敬之情油然而生，眼里也不由得漾出笑意。感覺到一切那么美好，天色明朗，風也溫柔。 學生的課業(yè)負擔不重，也沒升學壓力，每天僅六節(jié)正課一節(jié)課外活動，無早晚自習。學校沒一塊像樣的操場，僅教室后有一塊半拉的球場，還是和小學共用的。教室到水塘的空地間，還有兩個水泥乒乓臺，中午或課間就圍滿了人，算是學生玩耍最開心的時刻。文君深感學生課外生活枯燥單調(diào)，拉我協(xié)助他組織學生大合唱。學生不識簡譜，文君就口把口的一句句教。學生會唱了，就進行排練，文君親自指揮，有模有樣的。歌聲飛出教室，飄向校園、田野，惹得隔壁班的同學眼熱耳饞的。我們歡樂的笑臉，比那春天的花朵還要鮮艷。我們清脆的歌聲，比那百靈鳥還要婉轉(zhuǎn)。我們胸前的領巾，像那燦爛的朝霞一樣耀眼。我們心中的理想，像那星星閃著光焰。……歌聲中透著純真和理想，喚起了學生對遠方的向往。如果給他們一把琴，去彈奏明天，音符中定會紛呈斑斕的天空和擊水中流的情懷。 學校對教師的管理很規(guī)范，每天六點起床，集中做廣播體操。春秋季還好，到了冬季起床就困難了，時常是文君上門催促我。白天沒課，就在辦公室備課改作業(yè)。晚上還要辦公，一般兩小時，進行政治學習或業(yè)務學習。辦公室就在一間空教室內(nèi)。鄉(xiāng)村條件差，安裝了電燈，但很少有電，學校給每位教師配發(fā)一盞罩子燈，每月供給兩斤煤油，還得憑計劃票購買。傍晚，遠處農(nóng)戶的炊煙還在暮色中裊裊，鵝黃的燈光就在屋子里開始搖曳。我們伏案書本索食，月光在田野里沉睡。干完教學上的事務，文君就讀書，如饑餓的人撲在面包上。我們理科教師就不同，比文科教師要顯得事多。學生手中沒任何教輔資料，學校又無專門的教務員，大量的練習、測驗題，還得自己用鋼板刻寫蠟紙，自己油印。時間一長，握筆的中指也磨出了老繭，但最難受的還是眼睛，酸脹干澀。我們常感自己淺薄無識，渴望得到提升。想脫產(chǎn)進修，但不得其門，只得函授或自學。這時傳來了國家開設自考的消息，在文君的攛掇下，我也跟風報了個“漢語言文學”專業(yè)，交了錢，辦了個準考證，卻從沒進過考場。幾年后，文君憑借勤奮和毅力，榮獲了國家首批自學考試?？飘厴I(yè)證。 三 文君的作息非常規(guī)律，幾乎按表走，起床，早讀，聽收音機，午休，寫作，就寢，甚至出恭，一概有條不紊。他聽收音機，有三個節(jié)目是雷打不動的，早間的新聞聯(lián)播，午間的小說連續(xù)廣播，晚間的名作欣賞。為此，他還專門訂了《名作欣賞》雜志，遇到好的作品常推薦給我讀，我也受到他的許多影響。 文君有一癖好，吃完飯的碗不會馬上去洗，總是倒少量開水到碗里，涮一涮，和著殘汁剩渣，巴滋巴滋一股腦喝下，還深情款款地吟到：真乃神仙湯也！一副其味無窮的樣子。他偶爾抽一兩口煙，還給了它一個好聽的名字，曰“壽煙”，但煙都是同行遞的。常被人戲謔為“兩無一有”：無煙無火有癮。他吸煙時的狀態(tài)特享受，吧啦一口，然后緩緩吐出，再悠閑而語：我之思緒隨青煙繚繞而上兮，輕松乎，自由乎！遇到身體有恙，文君常自己給自己當醫(yī)生。初到學校時，他水土不服，鬧得犯了胃炎，又常忘記吃藥，就用毛筆書“胃在疼，千萬別忘了吃藥”幾個大字，張貼在寢室的顯目處，用來提醒自己。他太沉迷于讀書，仍然有忘記吃藥的時候。 文君告訴我，他讀師范時，在學校文學社結識了一位女同學。他仰慕她的才華和人品，后來得知她有了男朋友，他一直把這份情感藏得很深，不讓她知曉。畢業(yè)后，天各一方，但他和她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他們談文學，談工作，也談情感。他每每讀到她的信，總是興奮好幾天。遇到精彩的段落，便忍不住的讓我瞧上一兩行。“記得收到你上封信正是杜鵑花染紅山巒的時節(jié)，那時我正欲隨學生去采擷，有人把信給了我，我是在花叢中讀完的。不知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熱淚，簌簌垂下?！?lt;/p>文字美得讓人窒息，如見其人，如聞其聲。仿佛一個清純的小姑娘就在眼前，躺在開滿杜鵑花的山崗，心無旁騖地讀著遠方朋友的來信；然后，她久久地凝視遠方，面頰還殘留著點點淚痕。這份情感，一直在他心中珍藏。他憋屈，他向往，卻只能獨自排解：蝶夢隨天遠，已然南柯人。側身撫靜竹，仰面落清淚。…… 四我們的生活很清簡。教書，看書，下象棋，聊大天。下棋是最快意的事，空閑時，三五人一聚，你一言我一語，支招互懟，快意恩仇。文君讀書疲困時，就纏著我和他下棋。他本著“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的原則，不較勝負，惟換腦筋為是。而我喜好琢磨，還被推薦參加了漁洋區(qū)教育工會舉辦的教職工象棋賽，得了個第二名，逐漸在小圈子里有了點名氣。飯后三五個人一約，到東荊河大堤散步，也是一天勞累后最放松的時候。河灘楊柳，堤坡碧草，蒼翠養(yǎng)眼。有時就躺在堤坡的草坪上，聽草蟲低吟，望蒼穹碧邃，觀鳥飛云飄，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不知憂，不識愁。夏天，相約去東荊河游泳，納涼消暑。一到河邊，文君總是一腳立著，一腳在水中擺幾擺，然后弓下腰，單手鞠水，往胸前拍幾拍，口里還念念有詞：“東荊河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東荊河水濁兮，可以濯我足?！睎|荊河水一下子成了他心中的滄浪之水。夕陽映在水面，粼粼波光。遠處河灘平緩處，男女老少撲騰著，歡笑著，好一幅眾庶戲水圖。 周日得閑，我們便騎上自行車，逛沔陽縣的姚咀、陳場。路的兩側，田疇沃野，五谷扶疏。我們一路追風趕云，扯嗓縱歌，閑談言歡。到后，我愛到街頭巷尾的棋攤上觀戰(zhàn)，手癢癢就上陣酣戰(zhàn)幾個回合。文君喜歡逛書店，一泡就是半天。記得他在陳場書店買了一本長春古籍書店影印版的《四書白話注解》，興奮得不得了，夸獎如何好如何難得。我一瞧，毛筆小楷，豎排，還繁體字的，頭都大了幾分。 既有趣又難堪的事，是我和文君經(jīng)商——賣粉條。我的一個叔叔，弄來一大包苕粉，寄放在我這里，看能不能幫助賣點。于是，星期天我和他推著自行車，馱著粉條，到學校附近的幾個大隊叫賣。我們都臉皮薄，不敢大聲叫喚，只好挨家挨戶去詢問人家要不要粉條。結果一天下來，生意沒做成兩筆，倒把自己整得腹饑體乏的。 我和文君在幸福中學是一九八三年八月至一九八四年八月，那一年，我們剛二十歲。一晃，小四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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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們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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