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蕓依舊早出晚歸，和那幾個姐妹到處瘋跑，甚至有時徹夜不歸。她我行我素過著在影視劇中學到的那種充滿小資情調(diào)生活，即便是一個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般看似色彩斑斕其實極其脆弱和虛假，但她們依舊沉迷于其中，認真而又執(zhí)著的扮演著自己想像中的角色。這個在外人眼里有些滑稽可笑的東施效顰般的蹩腳的模仿秀，卻讓這些來自不同地市的女孩子們仿佛重生一般，她們各個精神煥發(fā)神采奕奕，自信與驕傲時常寫在每個人的臉上。不論是舉手投足還是接人待物，她們的表現(xiàn)，比本土的西京女人，倒更像一個城里人。</p><p> 和蕓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磊的沉默。蕓的變化和做派他是看得見的，但沉重的財務壓力，已經(jīng)使他疲憊不堪。他懶得干一切事，包括張嘴說話。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兩個人，漸漸的變得無話可說。即便是不得不說而必須說的話，也都惜字如金般的簡短的不能再簡短，而且如同機器人般毫無表情。家，只是兒子的家，對于磊和蕓，其實只是旅店，他們?nèi)缤良缍^的旅客一樣，形同陌路。</p><p> 夏日的一天，磊帶兒子回了一趟老家。磊的老家與蕓同屬同一城市，是這座城市東北角一個處于北山腹地的山區(qū)小縣?？h城不大，一條河橫貫東西，把這個小城一分為二，河北是老區(qū)，機關單位多集中于此，河南為新區(qū)，隨著商業(yè)樓盤的開發(fā)和人口的聚集，漸漸成了名符其實的商業(yè)區(qū)。他家院子所處的村子就在河北縣委大院的后面。</p><p> 做為一個城市邊緣城中村長大的人，蕓對于周邊縣城有一種骨子里就有的驕傲和不屑的，剛剛結(jié)婚的一兩年，不管是礙于情面還是體諒磊的難處， 還偶爾和他一起回來待上幾天，后來隨著兩人感情的淡漠和矛盾的激化，也只有在過年時才勉強回來。最初的幾年，磊的父母還有些微詞和埋怨，時間久了也就無奈的接受了這個事實，時常只有磊帶著兒子回來，漸漸也就習慣了。</p><p> 吃過午飯，西北山頭上緩緩的涌起了一大塊黑沉沉的烏云，磊座在院子里的凳子上低著頭百無聊賴的翻看著手機，忽然一陣狂風裹挾著沙土從院子里疾馳而過,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才發(fā)現(xiàn)那塊云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jīng)把整個天空遮的嚴嚴實實,而且還有更多的烏云源源不斷的從山頭涌出。后面的云推著前面云層層疊疊的向南涌去，急急匆匆，慌慌張張。山雨欲來風滿樓啊!他抬起身把小凳子從院子里挪到房檐下，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繼續(xù)看著天上的烏云發(fā)呆?！霸仆?，水上船”，腦子里突然冒出兒時聽過的民謠，他搖搖頭苦笑了一下，看看在院子里忙著用木棍戳螞蟻洞的兒子，他的心頭涌起陣陣苦澀。</p><p> 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單獨帶兒子回老家了。之所以要帶他回來，不只是因為想讓城里的兒子體會體會農(nóng)村的田園生活，更是想讓年邁的父母享受一下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說實在的，在他內(nèi)心深處覺得這種機會對于父母來說是越來越少了。雨還沒有下下來，天氣已是異常的悶熱，到處傳來知了歇斯底里一聲高過一聲的鳴叫，它們好像卯足了勁在進行一場比賽一樣，讓人煩躁不安。</p><p> 知了這種小蟲子真是奇怪，好像應季而生，每當它開始鳴叫時人們就知道夏天到了，天越熱它叫的就越起勁,除非下大雨,其它時間總是不知倦的鳴叫，而且分晝夜！當它們掩旗息鼓不再鳴叫時，那就是告訴人們秋天到了，而它們短暫而又喧囂的一生也就隨之結(jié)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間萬物，大同小異罷了！</p><p> 雨，終于下了下來！沒有一點鋪墊，也沒有絲毫的含蓄，密集而迅猛，如注的大雨點狠狠的砸向屋頂樹木地面，一時間蓋住了所有聲響，耳畔只能聽見滿世界雨水的狂鬧聲。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可能是被這瓢潑似的大雨所驚嚇躲了起來，也可能云層過于厚重實在無力裹挾南行，只好棄之而去，天空像被一口巨大的鐵鍋扣在了里面，豆大的雨點如同從天空狂射向人間的無數(shù)利箭，伴隨著電閃雷鳴，天地間頓時白茫茫一片。兒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撼了，也可能是被嚇住了，站在他身邊呆呆的不知所措。</p><p> 蕓的電話打過來時雨已經(jīng)停了，這場雨雖然只下了半個多小時，但此刻地面上的水還沒退卻，四下汪洋一片。院子外面的路上從高處流下的雨水如溪水一般潺潺作響。蕓的電話很突兀，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電話兩端的兩個人都沉默不語。良久，電話那頭傳來蕓冷冰冰的聲音：讓兒子接電話。他把電話塞到兒子的手里，正在房檐下的水泥臺上玩玩具車的兒子不耐煩的胡亂說了幾句又把電話推給了他。應該說點什么吧？就他絞盡腦汁想著該說什么時，那頭的蕓已經(jīng)掛掉了電話。</p><p>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知了的鳴叫聲又此起彼伏的響起,知了,知了,磊在口中喃喃的念叨著!突然腦子里閃過了那個“瘋癲落脫、麻履鶉衣”的破足道人的《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p><p> 知了！好了！磊如同參禪般突然醒悟！斷舍離，斷舍離，雖說心痛，但與其這樣互相折磨互相傷害，倒不如放彼此一條生路。一念生則百緣起，一念滅則千緣盡，這樣一想，心里盡覺輕松許多。</p><p> 再見，吾愛， 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再見，蕓，從此山高水遠，再無相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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