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婚嫁之歌</p><p><br></p><p> 蒙古族人喜歡給自己的子女起太陽、月亮等名字，以示吉祥。鄰居王大伯有兩個兒子，叫白虎、青龍，他的小女兒漢文名字叫迎霞，蒙族名字卻叫烏蘭娜日，是紅太陽的意思。烏蘭娜日是我幼時的朋友，我屬蛇，她屬馬，僅比我小一歲，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們相處的與親兄妹無異。</p><p><br></p><p> 烏蘭娜日天生是假小子的性格，我和白虎、青龍上山捕獵，她總是尾隨其后。嚴(yán)冬的大雪殼子幾乎到了膝蓋，她搖搖擺擺地跟著跑，還一路嬉笑著。每次打到獵物，大家都讓她先去揀，看她在雪地上蹦跳的樣子，心中生起幾分朦朧的愛憐。</p><p><br></p><p> 在小學(xué)我倆是同班，她除了正常的學(xué)業(yè)外，還要加授蒙語，她對我說：“阿皆（哥哥），你也學(xué)點(diǎn)蒙文吧！說起話來方便?！蔽腋谡n堂混了幾天，看到那些彎曲留疤的字頭字根，我腦袋生疼，沒幾天就撤退下來。烏蘭娜日由于家庭的熏陶，再加上天生聰慧，很快掌握了流利的蒙語。六一聯(lián)歡會上載歌載舞的一曲蒙語歌曲《北京的金山上》，讓這個小姑娘名聞遐邇，被譽(yù)為校園里的小百靈鳥。</p><p><br></p><p> 當(dāng)時的鄉(xiāng)村也沒有什么娛樂活動，遇上演電影唱戲、打架罵街的算是小村的一次盛會。適逢村長的老爹過七十大壽，請來一伙唱二人轉(zhuǎn)的。看完節(jié)目，白虎別出心裁，領(lǐng)著青龍、我和迎霞到后面的小山包模仿唱戲。王大伯的兩個兒子都長得彪悍，唯獨(dú)我和迎霞纖弱。便強(qiáng)迫我唱《豬八戒拱地》，要求嘴巴必須挨地。烏蘭娜日妹妹看不下去，非要換成《豬八戒背媳婦》，白虎、青龍都是她的親哥哥，扮演豬八戒的角色自然落在我身上。我背起纖巧的迎霞，唱著：“老豬俺今天喜洋洋， 背著俺的新媳婦， 一邊走一邊唱， 一呀一邊唱”，心里美滋滋的。</p><p><br></p><p> 初中畢業(yè)后，念高中必須得上縣城，由于王大伯重男輕女的思想比較嚴(yán)重，認(rèn)為閨女早晚是別人家的人，念不念書沒什么用，烏蘭娜日從此便輟學(xué)在家。等到我考上高中，烏蘭娜日刻意與我疏遠(yuǎn)許多。</p><p><br></p><p> 我放暑假回家時正好是雨季，東南坨子的樹林帶里的蘑菇特多。迎霞邀我去采，回來的路上，我在前面，她在后面，畢竟是二十來歲的人了，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忽然，她在后面喊道：“哎呦！我的腳脖子崴了”我回頭看見她坐在地上，一副委屈的樣子。我給她撅根楊樹棍說：“你拄著慢慢走吧！”她往地上一扔說：“我才不用呢！像老佘太君似地，三哥，你背我一段唄！”我說：“多不好意思，你還是自己走吧！”烏蘭那日說：“記得我們小時候玩《豬八戒背媳婦》嗎？我偏要你背，我腳脖子疼死啦！”看著她那副無賴的樣子，我毫無顧忌地背起她往回走。她把臉貼在我的脖子上，一種癢酥酥的感覺。她說：“不行你放下來，你要背我三十里、五十里......”我傻了吧唧地說：“趕快下來，讓村里人看見多不好?！币恍袦I水順著我的脖子流到脊背，我慌忙說：“你腳脖子疼的厲害嗎？”烏蘭娜日用手捶著我的肩頭，抽泣著說：“放我下來，你這個傻子?！彼鷼馀芑丶?，原來她的腳脖子沒崴，故意糊弄我，半筐蘑菇散落在路上，柳條編織的籃子像一個句號，被風(fēng)兒吹出很遠(yuǎn)、很遠(yuǎn)......</p><p><br></p><p> 轉(zhuǎn)年我再回鄉(xiāng)里，由于烏蘭娜日有唱歌跳舞的天賦，被招聘到縣歌舞團(tuán)，烏蘭娜日對我說：“阿皆，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dāng)做妹妹，我要嫁人了?！蔽倚闹幸魂囁岢銖?qiáng)地說：“好??！哥哥祝福你，給你唱幾句勸嫁歌吧！是城里的老作家寫的詞”</p><p><br></p><p> “ 南湖里的蓮花喲，</p><p> 長成了十九節(jié)的藕，</p><p> 湖邊出生的姑娘喲，</p><p> 長到了出嫁的時候。</p><p> 北湖畔栽的幼柳喲，</p><p> 早巳長成了大樹，</p><p> 樹下玩耍的姑娘喲，</p><p> 已到了出嫁的時候......”</p><p><br></p><p> 沒過幾天，烏蘭那日的吉日到了，新郎是縣歌舞團(tuán)的馬頭琴老師，腰上纏著彩帶，在伴郎和司儀的陪同下來到新娘家。白虎媳婦幫新郎穿好新衣服，新郎坦然地坐在鋪好的氈子上，上面灑滿五谷。宴席間，新郎和新娘給客人敬酒，我沒有品味出美酒的醇香，略微感到苦澀。第二天，人們把嫁妝抬上車，有酒、有肉、還有粉條。新郎和烏蘭娜日妹妹穿過兩堆旺火，以示新生活的開始。我稀里糊涂地隨著送親的隊伍來到縣城。婚宴前，梳頭的額吉唱起勸嫁歌：</p><p><br></p><p> “今天女兒就要出嫁，</p><p> 媽媽梳起你那烏黑的長發(fā)。</p><p> 二十余年的心血來澆灌，</p><p> 姑娘你賽過了薩日朗花 。</p><p> 梳?。∈岚。?lt;/p><p> 單股的辮子梳成雙 ，</p><p> 女兒你有了兩個媽媽。</p><p><br></p><p> 高貴的嫁妝千萬件 ，</p><p> 媽媽只送你一句話，</p><p> 出嫁的姑娘幸福多，</p><p> 你要把幸福帶給你新的媽媽?！?lt;/p><p><br></p><p> 一般的女孩都哭嫁，娜日卻微笑著。這就是我了解的蒙古族人，這個堅毅的民族男人們幾乎不知道什么是流淚，女人們把淚水流進(jìn)心里。烏蘭娜日妹妹，從此你將面對新的生活，請收下我默默的祝福吧！</p><p><br></p><p> 七天之后，烏蘭娜日夫婦回家省親，看到她們幸福的樣子，我欣慰許多。想起你滴落在我脊背上的淚珠，我愧對你的善良淳樸。我跑到后面的小山包上五音不全地吼道：</p><p> “天上的白云到處飄蕩，</p><p> 可曾帶走我無盡的憂傷。</p><p> 美麗的姑娘烏蘭娜日， </p><p> 出嫁到了遙遠(yuǎn)的地方。</p><p><br></p><p> 小河里的水啊涓涓流淌，</p><p> 甸子上的野草青了又黃。</p><p> 心愛的姑娘烏蘭娜日，</p><p> 你永遠(yuǎn)是我夢中的紅太陽?！?lt;/p><p><br></p><p> </p><p><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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