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印象

山東布衣

昨天晚上，我從外面回來。打開微信，朋友圈里突然傳來了一個信息，王在和去世了，是他的親人用他的微信號發(fā)的。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呆呆愣在那里。仔細(xì)看了一下，黑邊相框里的照片是他，不由得眼淚流了下來。前天下午，我去溜彎，發(fā)現(xiàn)地鐵線旁的路邊有很多櫻花開的正盛。我便拍了幾張照片，還在快手里拍了視頻，發(fā)了出去。朋友都說漂亮。最初的櫻花，都是先發(fā)紫葉，后開白花，葉花夾雜，使花看起來，有點暗紅，很不純凈。后來，北邊的櫻花是先開的花，沒有葉子映稱，白的如雪，特別明凈，十幾株連在一起，花團簇?fù)?，如云似霞，格外明目。我拍了照片，總感覺，天晚了，光線有點暗，心想明天早點過去，再拍幾張。昨天傍晚，我早出去了一會兒。前頭幾株櫻花，有點零落，明顯瘦了。我倒沒大在意，擔(dān)心北邊的櫻花。我加快了腳步。夕陽正好的時候，我趕到了。我失望了。櫻花凋零了，殘花掛在枝頭，稀稀疏疏，枝條交映，分明冷落了我的心。我用手攀住枝條，看那花時，花瓣掉落，剩下的已經(jīng)蔫了。我悵悵不快，沒想到回來竟接到在和兄去世的消息。櫻花在日本，尊為國花。據(jù)魯迅先生說，上野公園櫻花開的時候，倒也爛漫，其下游人如織。我是沒有見過的。國內(nèi)賞櫻花的地方，首推武大，這個時候去，又大不合時宜。北京玉淵潭的櫻花也很有名，我在北京十幾年了，也沒有去看過?？偢杏X，那盛大的場面與我這個鄉(xiāng)野之人，不大適合。在路邊看看這些野櫻，倒很般配。王在和是一個演員，每天片籌是兩千元，和群眾演員比起來，那是雞群里的仙鶴了。他拍過多少電影，我不知道。他拍過多少電視劇，我也不知道。他拍的電視劇，我在電視里看過，他拍的電影，我也在電視里看的。我不是演藝圈的人，我們的交往不在這一方面。我們認(rèn)識很久了。那是我逃荒的時候，去了唐山。在和兄是唐山人，我們在那里認(rèn)識的。我哥在唐山市，是一個警察，我無路可走時，投奔了他。哥哥能幫我一家三口解決吃住，但是工作方便，無能為力。我會做面塑，仕女人物，白菜蟈蟈昆蟲之類都會。我一直認(rèn)為我能東對再起，我不相信我會一直窮下去。所以別人的話，說了也是白說。我只聽過我哥的一句話，他說你一身臭架子，你如果改不了，你一輩子也不會好，明天就去街上擺攤吧。我開始擺攤，穿了個西裝，放不下臉來。在古冶新華書店門口，人很少，冷冷清清。有三兩個人圍著看，拿在手里端詳，都夸我手巧?？墒钦l也不肯淘錢買我的面人。我哥說那里人少，到百貨大樓旁邊過道去吧。經(jīng)過幾天的鍛煉，我已經(jīng)不怕見人了。我去了那里，那是個過道，連著一個菜市場，街不寬，兩邊房屋的地面高出街道半個人高，屋檐下寬出半米多的臺子。這里正好擺放東西，有賣襪子的，有賣金魚的，有賣花卉的。我在他們中間擠了一個地方，擺開我的面人白菜蟈蟈。這下子，人可真多了。旁邊賣花卉的老頭，替我開了張。但是，仍不能顧住一家人的吃喝。我哥說唐山市里有個鳳凰山，那里是賣古玩的，你去那里試試吧。我又去了那里，頭一天，我擺開攤，人們很好奇，你拿一個，我拿一個，問問價，就淘錢買。他們說整個市場就我這個是真東西。我一天賣了一百多塊錢。我媳婦跟兒子站的離我很遠，怕丟人。她讓兒子跑過來問我有錢了嗎？我很自豪的把錢淘給兒子，他和他媽坐車回我們臨時的家了?？墒莾扇睾?，就賣不動了。我有去了北戴河，北京。北京故宮午門外旅游用品商店就有賣我的面人的，銷量很少。我終于意識到這條路走不通！不能發(fā)財！我看到古冶郵局門口，有人賣舊書，我也想賣舊書。我哥給我了本錢，我就去了一趟天津，買回書來擺攤。這時候我認(rèn)識了在和兄。他在機廠工作，搞宣傳，愛看書。他個子不高，很英俊，頭發(fā)有點自來卷，兩個眼窩很深。他為人話不多。每次來只是在每個書攤上仔細(xì)的看，很認(rèn)真，很挑！很少能有他看上的書，他看上的書也能舍得花錢。我記得，我把我在老家的藏書拿過去賣，我有一本線裝的董解元《西廂記》。他翻了翻問：“多少錢？”“五十”他淘錢拿了書離開了書市。我記住了他！有一天中午，我要收書回家吃飯。一個老頭在我的書攤上，拿著本書翻來覆去，我渴望著他能買那本書。他說：“這本書念啥？”“人民軍隊”“英文”我念了出來。他笑了笑，說道：“山東，我知道你。人們都說失敗是成功之母，這是胡說八道，失敗了是很痛苦的！人要想再起來，就不能怕吃苦！”“我都擺攤賣舊書了，還不能算吃苦！”“不！你這是逃避！到北京去吧，憑你的文化，找個工作就比賣書強。你跟他們這些人混啥？他們有家有業(yè)，賣點夠吃的就行！你不行！” 我來了北京。我愛買舊書，沒事就到潘家園逛逛。東四中國書店，我也是常客。我在那里碰到了王在和。“王在和”他抬頭看了看我，笑道：“小山東！”“你來北京了？”“??！我在北影工作，是個影視演員！”他淘出一張名片，是他側(cè)臉的剪影，地址，電話號碼。我在北京做電廠的脈沖吹灰器的銷售。我給他說了，他也沒記住，仍認(rèn)為我賣舊書，淘了一個書單給我，讓我?guī)退疫@幾本書。我兒子考上大學(xué)，我回夏津呆了三年。我們雖不能見面，電話聯(lián)系還是通的。后來，我又回了北京，住在大興舊宮南小街，去潘家園舊貨市場方便。“山東啊，我在潘家園等你，你過來玩?。∥艺埧?！”“我請你！”我匆匆的趕到了潘家園。他來了一個老鄉(xiāng)，是個搞篆刻的。我們一起在舊書市場轉(zhuǎn)了轉(zhuǎn)，中午在潘家園餐廳吃了飯，他搶著付了錢。不久，他又給我打電話：“山東啊，我現(xiàn)在住潘家園華威北里，你過來家來吃餃子吧！”我說：“可以！”我在潘家園舊書市場逛了逛，買了一只扒雞。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來接我，我們一起去他家里吃餃子。到了我才知道，他又找了一個對象，是東北人。我以前知道他離婚后來的北京。他們住的地方不大，和租的，二臥，向陽。我們吃飯是在床上鋪了一塊桌布，把茶盤擺在上面，有菜有肉。我們喝了點酒。 我不知道他妻子在，很唐突，不過還好，也許我們一直在聊名著的問題，很投機。他妻子也許覺得我不俗，臨走時很熱情打招呼，歡迎我再來。他把不要的書裝了一手提袋，一個美女雕像，還有一幅字，是釣魚臺的書法家寫給他的，不錯！一起送給我。我怕他妻子生氣，我就問：“嫂子！我可拿走了！”“沒事，拿走吧！以后有空常來啊?！?lt;/p>我再沒去過他家，太小了，不方便。他愛書，收藏書，品味很高。外國名著哪個版本好，誰翻譯的好，都懂！我向他請教了不少！有一本《兩宮之間》，是個大缺本，挺貴！他喜歡，一直不能到手。我在潘家園舊貨市場看到了，要一百六十元。我給賣書的老板說：“我不喜歡這本書，我有一個朋友喜歡，你這本書擺了好幾個星期了，如果真值，早賣了！我不少給你，一百元我買了，你多帶幾次，品相差了，更賣不了多少錢！”她遲疑，我便走。“回來，你賣吧！”我買下送給了他。去年快過元旦時，我接到了他的電話：“山東，我在昆明。周六到北京，你那有住的地方嗎？”“有！幾點到？”冬天北京黑的也早，他在沙河地鐵站下車，已是六點。我在車站接他。大興著火時，我搬到了沙河鎮(zhèn)松蘭堡村。他走的很慢，不一會兒要站下歇會兒。我走不到十分鐘的路，他竟不能一口氣走到。這次他去昆明拍戲，開始住旅館沒有空調(diào)，每人一床被子，冷的很，常半夜凍醒。他感冒了，還沒好利索。我說我們?nèi)ヨF木真自助餐廳吧，一位七十八元。涮烤都可以，熱熱乎乎，環(huán)境還不錯。他吃的很高興，還要一瓶啤酒。“到自助餐廳吃飯，哪有喝啤酒的！”“也是！”他怕人家罰款，就倒在水杯里帶了出來。他住在我這里了，我給他買了棉花的新被子。睡覺前，他打開我的廚子，翻看我的藏書，一本一本的，很仔細(xì)。“明天我們到潘家園去看看！”“??！”我有一本外交畫冊，印的很精致，特沉。他喜歡，我送他。他掂了掂，說：“明天直接走，我可以拿著，可是去潘家園掂一天就太沉了！”“我掂著！” 第二天，我們倆吃了個早餐就去潘家園了。他怕坐地鐵，嫌遠。我們找了找，沒有公交車去潘家園，只好坐地鐵了。我掂了那本書。 我們在書市轉(zhuǎn)了半天，他買了一本《韋國清畫傳》。中午在餐廳吃水餃，他搶著開了錢。我說：“你來北京，是客人，哪能讓你開錢！”飯后，我送他。我們走的很慢，他說：“你回去吧！”我看著公交車的背影，想起了李白的兩句詩：“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不是他送我，是我送他。不想竟是永別了！我們的友誼很淡，在北京十幾年了，見面的次數(shù)也不過五六回。但是情誼很深，在我心里就像一潭桃花潭水。我回憶他的形象，心頭就下起了那櫻花雨。櫻花是高潔的，她長上野公園，曼妙多姿，游人如織。可是她長在鄉(xiāng)野，也自墳芳。我們都是鄉(xiāng)野之人，所以我們真誠交往。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