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br></div><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貓冬的村民、瘸腿老牛和大狗阿黃</b></h1><div><b><br></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 阿康<b><br></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五十年前，我當(dāng)知青下鄉(xiāng)插隊到了延邊山區(qū)一個小村莊，耳聞目睹、親身體驗了山區(qū)農(nóng)村繁重的勞動和艱苦的生活狀況，現(xiàn)在回憶起來，當(dāng)年的勞苦耕作與貧窮生活仍歷歷在目，每每回想，總是感慨萬千。<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當(dāng)時的農(nóng)村，特別是窮困山區(qū)農(nóng)村，仍然沿續(xù)著數(shù)千年那種落后的耕作方式。我所在的那個小山村，離公社（現(xiàn)在叫鄉(xiāng)鎮(zhèn)了）有三、四十里遠，小村莊深處在七道溝里，十三戶人家，不通車、也不通電，土地小塊而零星分散，與幾百年前相比，仍然沿用著趕牛耕地、手播下種、鐮刀收割、石碾子打場的生產(chǎn)農(nóng)作方式。魏晉詩人陶淵明有詩為證：“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唯一改變的就是土地歸集體所有了，大家一起出工種地記工分，秋后交完公糧各家按人口分配口糧。村里種黃煙等經(jīng)濟作物賣給供銷社，加上賣公糧的錢，扣除隊上買化肥等費用后，剩下的錢按工分分配到人，各家用這些錢來買鹽和添些生活必需品。我記得最好的一年，秋后分配得了四十多元錢，正夠買一張到上海的火車票。<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有一年，實再沒有錢買票回家過年了，就留在了山溝里貓冬。所謂貓冬，就是人們收完莊稼送完公糧分完下一年的口糧，把蘿卜白菜塞滿了自家地窖，把一冬天的柴禾劈完摞好，再把草屋的窗戶縫用舊報紙糊上，把房門板子用塑料布釘上，干完了這些過冬準(zhǔn)備，冬季就真正來臨了，村民們象山貓一樣躲進了泥草房里。一直要貓到明年的三月末。<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十二月份開始，東北的氣候一天比一天冷，山溝里的一條山溪也慢慢結(jié)上了冰，入冬第一場大雪隨著山風(fēng)的呼嘯鋪天蓋地降下來，整條山溝差不多都被銀白色包裹。雪后的小山村也被一片白色覆蓋了，眼前的景象真成了小說《智取威虎山》里描寫的十里冰封、銀裝素裹的夾皮溝了。可謂是：“日暮昏黃蒼山近，天寒地凍白屋貧。柴門只聞孤犬吠，風(fēng)雪十里不見人”。<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漫長貓冬的四個月，日復(fù)一日都是一個模樣，我們沒有了時間概念，也不計較日月流失，昏昏噩噩過日子，迷迷糊糊磨光陰。<br><br>白天里照面碰到的永遠是集體戶里幾個窮得沒有錢回上海的哥們，無聊得已經(jīng)沒了話說。只得站在集體戶后窗發(fā)呆是我們的精神調(diào)劑，外面的世界寒風(fēng)凜冽、銀光素裹，望到的永遠是那個用茅草土墻壘成的孤伶伶的生產(chǎn)隊里的牛棚。<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夜里陪伴自己的就是那只用墨水瓶做成的小煤油燈和幾乎翻爛了書頁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舊書了，唯一的借慰就是“屋墻塵落寂，土炕息疲人，獨吟勵志書，孤燈暖寒心”了！更有女生有多少回夜不能寢，在小煤油燈下淌著思母淚寫家信，一冬寫了無數(shù)封，天寒地凍不通郵，一封也不能寄出大山溝！<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 <div><br></div><div>刮了幾回寒冷刺骨的北風(fēng)后，又下過幾場大大小小的冬雪，眼瞅著要到臘月初一過大年了。全村十三戶人家，沒有幾家養(yǎng)得起豬，就是養(yǎng)豬一般在入冬以前早已宰殺吃完了，因為在滴水成冰的塞外冬季，也根本不能在室外養(yǎng)豬。為了過年，隊里經(jīng)過討論，決定把秋天因上山拉砍柴而摔斷了前腿的一條老黃牛殺了過年，反正留著它再也無法干活了。這是一頭母牛，是頭養(yǎng)了七、八年的老牛了，它為人們干了一輩子的活。生產(chǎn)隊里共養(yǎng)著六、七頭大大小小的牛，只留一頭強壯的公牛，剩余全是母牛。真正勤勞干活的全靠母牛，公牛主要用來拉車配種。<br><br>當(dāng)時殺牛要報公社批準(zhǔn)，因為牛屬于重要的生產(chǎn)資料，不是隨便就可以殺來吃的。年三十前，殺牛的申請公社批準(zhǔn)了。對于這頭可憐的根本沒有犯下什么錯的瘸腿老母牛來說，就是下了死刑判決書！<br><br>大年三十那天一早，我們留在集體戶里貓冬的三個男生，從封著透明白塑料布的窗戶上看到老牛倌李大爺拿上一把大斧頭，牽上那頭瘸腿老母牛走進了河套邊上的灌木叢里去了，后面還跟著兩個提著粗麻繩的壯實漢子。不大一會兒，就依稀聽到遠處傳來了兩聲黃牛的哀號聲，然后就沒有了聲息。又過了一會兒，各家各戶的大媽大叔們端著大盆子，說說笑笑地往河套邊上的灌木叢里去了。不一會兒，鄰居鄭阿爸依經(jīng)過集體戶時通知我們?nèi)ズ犹走咁I(lǐng)分到的牛肉。<br><br>那天是由戶里的同學(xué)小李子去領(lǐng)的牛肉。過了半天，我從集體戶后窗里看到大家端著一盆盆的血紅牛肉從灌木叢里走出來了，緊跟后面，老牛倌李大爺提著一把帶血的斧頭，兩個老鄉(xiāng)扛著一張黃牛皮也走了出來。<br><br>那一年春節(jié)，就靠隊上一個人分的三斤半牛肉過了一個年。事后，我在牛棚里的南屋炕上與老牛倌李大爺閑聊，談起了年前他宰牛的事情。他告訴我說，在宰牛的前些天，李大爺每頓都給瘸腿老黃牛喂完干料之后，再舀上一大瓢泡透煮熟的黃豆，一連喂了它好幾天精飼料。一是為犒勞這頭黃牛，送它上黃泉路心里也安然些；二是為黃牛的肉更香更好吃。<br><br>村里宰牛這活計都是老牛倌李大爺?shù)氖?。我清楚地記得，?dāng)天在聊起宰殺那頭瘸腿黃牛時，老牛倌李大爺嘆了一口氣說：“宰殺那頭牛時，我把它的牛韁繩綁在一棵楊樹上，又讓人綁上它的四蹄時，黃牛可能覺得災(zāi)難降臨了，在綁它前蹄時，它預(yù)感到了什么，竟然曲下了前蹄，給我跪下了！”<br><br>我頭腦里“轟”地炸了一下似的，吃驚地只差沒有叫出聲來！<br><br>“唉！”李大爺嘆了口氣，接著說：“這是我多年宰牛都沒有遇到過的事呀！我掉過頭不忍看這場景。等老牛的四蹄綁上了繩子，眾人猛地使勁一拽，‘嘣’地一聲放倒了大黃牛。我狠了狠心，掄起大斧頭向老黃牛的頭頂上砸去...！”<br><br>聽到這里，我的心頭猛然收緊了，驚顫得哆嗦了一下。以前隊里分配我拉車的活時，一早去牛棚牽牛，見有的牛眼睛下有一道粗粗的淚痕干跡，當(dāng)時我還想呢，怎么，牛也會哭嗎？<br><br>延邊黃牛的一生，真可謂是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的一生，它是山區(qū)人們耕作勞動不可缺少的得力幫手，它與山區(qū)人們相依相命存活了幾千年。早先上海知青不懂，趕牛車時總是用韁繩抽它，讓它跑得更快，殊不知，黃牛不是駿馬能夠奔騰飛馳，它只有慢慢騰騰的一股任勞任怨的耐力，特別是母牛，耕地拉車它從不偷懶。其實牛脾氣是非常大的，只不過它對人忠厚老實，你再怎么抽打它，它從不襲擊頂撞人。如果有兩頭公牛相遇，在沒有人看管的情況下，它們必然要相斗，它們的力氣非常大，低下頭，用牛角相抵，比拼蠻力，它們還會用牛角相互攻擊，場面還是非常可怕的。其實人根本不是它的對手。我們知青聽了李大爺講的這件事后，我們再也沒有抽打過生產(chǎn)隊里的黃牛。<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其實能吃上牛肉過年，算是很好的年了。殺牛的事，多少年才能遇上一回。要是生產(chǎn)隊里沒有可宰的老弱淘汰黃牛，那么只好殺狗，吃狗肉、喝狗肉湯過年了。殺狗比起宰牛容易多了，村民們自己個人家老爺們就干了。用根繩子打個活節(jié)，套在狗脖子上，找個高處樹丫穿過去，把繩子一拉，就把狗給吊在樹丫上了，等到狗快斷氣時，用刀把狗的后腿切開，淌干了血，然后用熱水燙去皮毛。有的人家對自家狗舍不得殺，就互相換著殺。一只狗也只夠自家人過年吃，頂多送送親戚家，沒有多余肉分給集體戶。<br><br>年三十的大冬天在家里燉狗肉，是村民們頗有年味的喜樂事。家里的婦人用朝鮮族大鐵鍋把大塊狗肉煮一個時辰，用木柴余火悶上兩個小時，既把火炕煨熱了，也把狗肉悶爛了，陣陣香味充溢了滿屋，到團圓飯開吃時，把狗肉撈出撕成一條條，放進一只大盆里，然后加入熟芝麻、蔥絲、胡椒粉、醬油、精鹽等調(diào)料拌均，腌漬入味，再抓入碗內(nèi)，澆上自家磨制的辣椒油，倒上滾開的煮肉原湯，撒上香菜末，一碗碗端上炕桌，再端上朝鮮族粘大黃米打糕，打糕上撒上香噴噴的炒黃豆粉。真正的原汁原味的山村美食呀！<br><br>外面寒風(fēng)凜冽，屋內(nèi)暖和如春，熱得脫了棉襖。一家人圍坐在矮炕桌上，喝著香氣噴噴的狗肉湯，大口大口地吃著狗肉，再喝一大碗自家釀制的朝鮮族馬克力（米酒），老老小小吃得那是熱氣騰騰有滋有味呀！真是過了一個好年呀！<br><br>延邊農(nóng)村家里養(yǎng)的大狗，都有半米多高，它們忠誠，是看家護院的好把式。冬天時候狗都可以進家門，睡在一個屋里，與人關(guān)系親密。人們睡在炕上，它們就蜷縮在灶口處借著熱氣睡覺。多少年了，也沒有聽說有狗咬人的事情。看村里家家養(yǎng)狗，我們集體戶里那年春天也養(yǎng)了一只小黃狗，取名叫阿黃，到了年末就長大了。這兩年里，只要知青們下工回集體戶，阿黃就會活蹦亂跳的沖到院里迎接我們，搖著尾巴圍著我們亂轉(zhuǎn)。我們進了屋，它也跟進屋里，在我們的腳下開心的亂竄，我們會蹲下來，摸摸它的頭，拍拍它的背，干活再累，看到它就覺得輕松許多。親密的接觸讓我們都對它建立了感情。<br><br>記得有一年過年，村里沒有殺豬、殺牛，集體戶留下了三男兩女貓冬。知青們吃不上肉。有人勸我們把集體戶里的這只大黃狗殺了過年吃吧。他還說，你們不會殺，我來幫你們殺。<br><br>我們幾個男生聽了這話，望著這只從小養(yǎng)大的總沖我們搖尾巴的大黃狗，想想它從小長大的過程，雖然過年饞得想吃肉，但是誰也不忍心讓人下手去宰了它吃狗肉呀！眼看年就要來到了，過年的肉還沒有個著落呢！那時也沒聽說過有什么農(nóng)貿(mào)市場，即使有，我們處在深山里，冰天雪地的，也沒法去呀！<br><br>三十那天白天，大家咽著饞哈拉子水，愁眉苦臉的不知道怎么過這個年，還是小李子聰明，他說，前幾天韓阿媽妮問他，要不要雞蛋，一毛錢一個，我們何不湊錢去各家買來雞蛋，煎荷包蛋吃？大家一致贊同這個不錯的主意，還好年底隊上剛分過紅，五個人一人拿出一塊錢，共湊了五元錢，走了好幾家，算是買到了五十個土雞蛋。<br><br>到天一擦黑，我們點上了煤油燈，升起了灶火，往灶坑里填上好幾根粗柴禾，燒得旺旺的，往大鐵鍋里倒上一點豆油，把十個雞蛋打在一個大碗里，撒上一點鹽，攪拌均勻，再往大鐵鍋里一倒，只聽得“滋溜”一聲，趕緊用鍋鏟子把蛋攤平，撒上點蔥花，黃黃的、香香的。那次我們共煎了五張超大的雞蛋餅，五個知青吃著小米飯就著大蛋餅、辣白菜，開開心心、說說笑笑地吃了一頓沒有肉也沒有親人祝福的年夜飯。<br><br>而集體戶里的那條大黃狗，依然活蹦亂跳地依戀著我們，那天我們一人分出了一些蛋餅和米飯讓阿黃也解了一回饞。<br></div><div><br></div> <div><br></div><div><br></div><div>第二年年末，集體戶同學(xué)全都回上海過冬了，我因為在等招工通知書，一個人宅在集體戶里貓冬。一次我單獨領(lǐng)大黃狗上山砍柴時，不幸被牛爬犁擠住不能動彈，還虧了這條通人性的阿黃跑到砍柴山道離村口不遠處，狂叫了好一陣子，阿黃一陣又一陣的吠叫聲引起了隊長的注意，村里從來沒有狗這么叫喚過，他特地領(lǐng)來了三個村民來到了柴道口，他們認(rèn)得集體戶的狗，就跟著阿黃上了山，救了我。我接到錄取通知書離開集體戶時，我把阿黃托付給了牛老倌阿爸依，請他每天到集體戶幫著喂下阿黃，到知青們探親回村后交給他們。離知青們回來可能還得三個月呢，我特地給李阿爸依兜里塞了最后的五元錢，反正招工了，月月可以領(lǐng)到工資了，我也用不著這錢了。<br><br>走的那天一早，在村口，我與這條大黃狗惜惜道別！我撫摸著它好一會兒，感謝它陪伴我渡過的那些日子，走的時候，覺得自己淚水含在眼眶里！<br><br>多少年了，這些零星記憶依然如在昨天，留下的只有感嘆。只感昨夜風(fēng)塵，孕育著一種無名的悲涼。小山村實在太小了，除了村民們，村里的那些牛呀、狗呀都有了不一樣的情感，特別是牛棚里那條瘸腿老牛與大狗阿黃也成了我記憶里的不會忘卻的“人物”。只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回憶著知青歲月星星點點的往事，零零落落昨日夢，蕭蕭瑟瑟已茫然，歲月無痕心有痕，處處是跡縷縷憶。化了痛，淡了水，也只剩了一聲感嘆……?。ㄈ耐辏?lt;br></div><div><br></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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