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礦工生活

天行健

目標(biāo)：山西太原 　　2003年7月，火車窗外，一抹抹青綠向身后飛去，車輪的咣當(dāng)聲一路伴我遠(yuǎn)行，我正在去往山西太原四達(dá)溝煤礦的路上。從2000年開始教書到現(xiàn)在，這是我第一次出遠(yuǎn)門。 當(dāng)我們到達(dá)西安后，電氣化的火車頭就被換成了內(nèi)燃機(jī)車頭，這還是我快出陜西時發(fā)現(xiàn)的?；疖嚨竭_(dá)太原是第二天早上，一下火車就有人在站臺接我們。 上了面包車穿過單向六車道的迎澤大街，駛過汾河大橋，沒多久就進(jìn)入了鄉(xiāng)村公路。整個太原籠罩在灰布似的天空下，樹、房子都是灰的。車子后面揚(yáng)起灰塵酷似倒下去的龍卷風(fēng)，遮天蔽日。我知道這不是看風(fēng)景的好地方，此次出行就是為了體驗一下不一樣的生活。聽說這里遍地黃金，我想成為掏金人。 車子停在了煤礦院子，院子里有一兩排磚瓦房，這是工人住宿的地方。旁邊就是煤場，煤灰堆積成山，有鏟車正在轟鳴。下班后的煤炭工人個個都是黑不溜秋的，他們陸陸續(xù)續(xù)鉆進(jìn)了澡堂，我也到澡堂洗得一身輕松。 第一次下井 　　在那玩了一天后，我就覺得沒意思了?？达L(fēng)景吧！就是一些灰草灰樹再加一條灰路，于是我就下井了，干起了維修工。 第一次下井心里難免會害怕。背上礦燈，帶上安全帽、線手套，穿上一身工服，再經(jīng)過領(lǐng)班的集中訓(xùn)話后，我們排成一線魚貫而入。 四達(dá)溝煤礦原是國營礦，后來賣給了當(dāng)?shù)匾晃焕习?，這位老板又將煤礦分包給我一位親戚。那時候我才知道地下礦洞是分平洞、斜井、豎井的，我干的是斜井。 從洞中伸出一條鋼纜繩不斷的拉著一斗斗黑煤順著軌道出來，我們順著主洞往下走去。洞的兩壁都是盆粗的木頭柱子，上面橫著的也是很粗的木梁，他們把這叫“”棚”。我們維修工就是負(fù)責(zé)架棚、拆棚、維修棚。 走一會，不停有水珠從棚頂子上掉落下來，蹭蹭有聲。洞邊有些木頭不堪重負(fù)，出現(xiàn)了指頭寬的裂縫，有些木頭就直接給斷掉，我似乎能聽到木頭斷裂的嘎嘣聲。在這些喪失支撐作用的木頭邊又有新的木頭頂上去，這樣的棚一排排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 我擔(dān)心地問工友：“這么粗的木頭都被壓裂了，你們難道不害怕嗎？”他們回答：“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們讓我放心，只管往前走。我還是害怕，眼睛始終盯著前面的頂棚，腳步上已經(jīng)做好了隨時后轉(zhuǎn)的準(zhǔn)備。 　　就這樣走了二十多分鐘后，主道就開始出現(xiàn)岔道了，岔道要略小于主道，地面沒有鋼軌。道寬剛剛能容得下一輛三輪車通過。這種三輪車可以裝一噸多貨，不帶電啟動的，得靠手搖。井下用手搖的三輪車主要是出自安全方面的考慮，因為電啟動會弄出火花。 　　在岔道里時不時有幾輛三輪車滿載著黑煤從岔道里嘟嘟地開進(jìn)主道，駛向了轉(zhuǎn)煤場，煤灰被倒進(jìn)小罐車，再由絞車將煤拉出地面。這里的工人被分為三批，早中晚三班輪換，第一次我上的是早班。 生命易逝，生活不易！ 　　在我剛來這里時的頭一天，這個煤窯就出了安全事故。 一個陜西小伙子，在井下開三輪車。頭天打牌熬夜輸了很多錢，生悶氣又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就上班。沒拉幾車，他下坡時沒有將車搖響就直接掛檔溜車，他想通過這種方式把車溜響。誰知由于車身太重，又是急下坡，剎車不堪重負(fù)，剎車桿直接給斷掉了。失控的車子撞向洞邊的棚柱，將他甩下了車子，輪子直接從肚子碾壓過去。當(dāng)時還沒有掉氣，死在了去往醫(yī)院的路上。 在礦洞中處處充滿著危險，有時靠的就是運氣。比如冒頂，誰也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發(fā)生；還比如打穿了廢棄窯洞的水倉，別的煤窯儲存的地下水就會倒灌過來，淹沒礦井；最厲害的就是瓦斯爆炸，一旦礦井里的瓦斯聚集到一定濃度，只要有火星就會引起爆炸，瓦斯爆炸又會引起煤塵爆炸，一連串的爆炸會造成礦井大面積坍塌，即使你有千條命也不夠它埋的。 瓦斯聚集還會造成一氧化碳中毒，這種氣體無色無味，只有用儀器才能檢測出來，當(dāng)你感覺到渾身無力，想喊喊不出來的時候，生命就已到盡頭。 當(dāng)然如果不遵守安全規(guī)定隨意行事，那死亡之神就多如牛毛了，有時還會連帶他人。 曾聽工友說，有一位陜西的主兒下班后不愿意走路，就踩在罐車上搭便車，結(jié)果一輛罐車脫軌，直接將他壓在了下面。還曾有一位副礦長檢查安全生產(chǎn)，走進(jìn)了一個廢棄的岔洞里，因瓦斯中毒，就再也沒能活著出來。聽著這一個個死亡故事，我感覺到了生命易逝，生活不易！ 礦井下的生活 　　太原夏天就像娃娃臉，說變就變，剛剛還是艷陽高照，沒過一會就是大雨傾盆，地面還沒濕透，又回到了先前的樣子了。 礦洞里的氣溫主道涼爽，岔道濕熱。沒事了我在窯洞里走來走去，總想將窯洞里的一切探個究竟，有時遇到廢棄的岔道心里還是想去看看，但理性告訴我這里不能去。 我自認(rèn)為年輕氣盛，力氣還是挺大的，沒想到和那些鏟煤的工友們比起來不值一提。諾大一個方鏟，他們用起來輕而易舉，不大一會就裝滿一車，下一車又裝都不帶歇氣的。我試了一下，連續(xù)鏟了四五鏟就鏟不動了，手也打起了泡。 炮工，那是技術(shù)活，我們一般人都干不了。比如要把工作面一塊煤炸下來，炸藥裝多少？炮眼向哪個方向打？打多深？都是經(jīng)過計算的，那是炮工多年的經(jīng)驗積累，一般是不傳人的。只見他們打眼，裝藥，放警戒，點火，一氣呵成。緊接著就是我們維修工上了，支護(hù)架棚越快越好，這樣將剛開挖的部分固定起來以后，接著就上鏟工，裝滿車后，再由車工將煤運往轉(zhuǎn)煤場。 和我一起搞維修的那個工友手腳特別麻利，見我笨手笨腳，一般都是讓我站在一邊給他遞木塞，扛木頭、送工具之類的。 他的力氣特別大，有一次，有個風(fēng)機(jī)要挪個地方，他讓我和他抬。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抬風(fēng)機(jī)的“五尺”。他火氣一下子來了，“找不到算了”，只見他雙手用力一抓，一聲猛喝，大腿向前一墊，再吼一聲——起！風(fēng)機(jī)就到了他的肩上，那風(fēng)機(jī)少說也有一百多斤的樣子，他扛著風(fēng)機(jī)走了四五十米。說實話，煤窯里面膽量大就是“霸”，力氣大就是“王”，縱使你有再多的知識在這里臭屎無用。 在礦洞里開絞車還算是個輕巧活，但工資少。就這活也是個香餑餑，一般還搶不到手。 我們那個礦洞開絞車被一個十幾歲的娃娃占著?？此麐故斓夭僮髦g車，我很想學(xué)。他不樂意教我，怕我搶了他的飯碗。 當(dāng)他知道我學(xué)絞車只是出于好奇心，他就神氣起來，細(xì)細(xì)給我講解。我邊聽講解邊操作沒幾個回合就學(xué)會了。這活不過就是剎車和離合的配合罷了，沒什么難的。后來我在煤窯外面又學(xué)會了駕駛?cè)嗆嚒?lt;/p> 　　像這樣的私窯山西遍地都是，緊挨著四達(dá)溝煤礦還有一個煤礦。每天都有大車把一車車煤運走。這種私窯的工人大部分來自外省。陜西人、四川人占多數(shù)。因為在這掙錢不需要多少知識，工資也高，所以很多農(nóng)民都干起了這個。家里只要有一個挖煤的，沒過幾年就翻了身。 我們這邊去的挖煤人以前可能是窮怕了的緣故，一旦發(fā)達(dá)起來就會格外顯擺，房子蓋的越高越好，越漂亮越好。張家蓋兩層，李家就要蓋三層，反正誰也怕被誰壓著了，根本不考慮浪不浪費，合不合理的問題。有些一家四口，房子蓋了三四層，很多房間都是空著的，根本都用不上。由于挖煤有很多人家死了男人，剩下孤兒寡母獨守空房，艱難度日。 那時候煤窯里死一個人，頂多賠十來萬，人命就值一棟房錢。如果落下殘疾，賠款也是分等級的，大拇指和中指、小指的價格是不一樣的。斷一條腿也要看從哪斷的，想想都心酸！ 山西當(dāng)?shù)厝艘话悴辉诿焊G下干活，他們有的當(dāng)老板，有的出租場地，下窯的也是在國營礦的正式工人。 他們蓋房子沒我們陜西人講究，大部分蓋的都是帶一個小院的平房。那里人除了不講究住也不講究吃。在他們那做客要像我們陜西人炒上四五個碟子，還必須要有一兩個肉是基本上沒有的。他們喜歡吃的就是小米饅頭加咸菜。 那里的人喜歡存錢，男孩子一出生父母就要為孩子準(zhǔn)備結(jié)婚用的彩禮。他們結(jié)婚時的彩禮動輒就是十幾萬，還要有房有車有存款，否則就只能打光棍了，所以山西人生男孩愁，生兩男孩愁上愁！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回家</h3> 　　月余，由于家里有事就提前回來了。在鏡子里我看到了一個皮膚黝黑、雙手長繭，渾身充滿力量的自己。 人生從來沒有浪費的經(jīng)歷，任何一次經(jīng)歷都有它存在的意義。短暫的礦工生活，為我的生命增添些許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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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礦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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