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出單位大門朝北直走，穿西蘭公路，于菜畦與梨園相擁的煤渣小道上踱去，撲如視閾的，便是那形貌曠達的涇河。涇河屬于黃河最大支流渭河的一級支流，她的容顏與脾性如黃河一樣混濁而多變。由于涇河常改道，兩岸不少良田被噬吞，河床就不斷變成一望無際的荒灘。當?shù)厝顺臣軇虞m以“到北灘走！”這句話來威脅對方，意思是北灘場地大，好施展拳腳。</p><p> 我們畢業(yè)分配到縣上的同學是北灘的常客，煩膩了，便相約一同行至河灘，說想說的，笑想笑的，哭想哭的，罵想罵的，直至生命復歸原始，涇河的波浪撫平浮躁的心緒，才都又羔羊般地回來打發(fā)一個又一個慢騰騰的時光。</p> <p> 一天，大家又臨北灘。因剛發(fā)過洪水不久，北灘遠眺仿佛農(nóng)人夏收前新光的場。鵝卵石被沖積的沙土薄薄的一層蓋了，上面雖有些微不足道的裂痕，然而于潮濕之處畫畫寫寫卻似極好的“宣紙”。隨便揀起一粒石子，即使書寫功底不怎樣的人也能擁有一幅意想不到的“佳作”。沙土似乎有美飾字體的功效。</p><p> 劃了劃字，抒發(fā)了胸中些許悶氣，便踩了列石，從原河床的淺水上過去，我們邁入了中間一大片光禿禿的渚洲。</p><p> “快看，花！”一個女同學突然大呼小叫起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奔了過去。</p> <p> 果然，藍天下，莽塬間，坦蕩無垠的沙土地上，一串紅薯蔓似的枝干上綻放著兩朵淡藍色的喇叭花。在這幾乎寸草不生的沙土灘，這叫不上名字的花兒難道不是一首吟哦生命的詩么？看樣子它是發(fā)大水時從上游岸邊被沖刷下來的，當水位回落時，便不失時機地扎根于這方泥土里，讓生命在絕望的漂泊中安了家、綻出枝、開了花，或許還將孕育出果實來。瞧那兩朵花兒緊緊依偎著，張著粉嘟嘟的小嘴，在風中顫顫地搖曳，宛若正向我們泣訴那不堪回首的際遇，同時又似載歌載舞歌頌著它們孤旅的新奇和生存的雄武。我真欽羨它們，欽羨它們與命運抗爭的偉大?？茨琴醯?、纖細的無名花，不管命運將它安置何處，依然一如既往地抓住一切生存契機堅韌地適應著、生活著，讓有聲有色的生命實現(xiàn)最大的價值，任憑風云如何變幻、環(huán)境如何艱險，它根扎大地，毫不氣餒，不擇土壤肥瘠，不求農(nóng)人恩寵，在遠離家園的他鄉(xiāng)異土盡情地宣泄著生命的絢麗，這難道不值得人們?nèi)J羨和稱頌嗎？</p> <p> “我們就象這花，遠離溫馨的家被分配到這閉塞的山里?！庇忠粋€女同學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了一句，可這漫不經(jīng)心的一句卻隱隱刺痛了大家已變得十分脆弱的心，頓時眾皆無語。</p><p> 終于，有人幽幽打破了緘默：“問題是我們還遠遠不如它。它不僅扎了根，開了花，而且很亮麗。”</p><p> 又是好久好久的肅穆后，一位男同學在沙渚上大大地劃了三個字——無名花！斜陽西照，大河滔滔，“嘩嘩”水響就如給三字譜的曲子，讓涇水唱了，唱給黃河、唱給大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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