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大年三十傍晚，來老家下方橋石佛寺。</h3><h3>年年過年回紹興。今年，因父母年邁，家人商量，年夜飯?zhí)岬街形绯?，這幾年都在外面酒店吃。父母住在城里，大家在城里的大酒店匯攏。兩大桌，菜擺得滿滿的，父母坐主桌上首，年紀大了，耳朵背了，大家七嘴八舌大聲說，他倆有聽清的，有聽不清的，點著頭，臉上堆著笑。父母在，家人團圓，自是洋溢著喜樂和熱鬧。下午，安排父母在我們?nèi)胱〉木频攴块g洗完澡，家人回去。我和云嫂說，年夜飯已吃過了，一時半會也不會餓，到鄉(xiāng)下老家，去石佛寺轉(zhuǎn)轉(zhuǎn)。</h3><h3>車停石佛寺售票處門口，冬日陰沉的天色下，家鄉(xiāng)的山水，石佛寺、羊山湖、日潭、月潭、羊山石城，由東向西，一字排開。</h3><h3>云嫂忙一天了，又是她開車，累了，在車上休息一會，我先進去。這時，已是家家團聚，準備吃年夜飯的時候，門口的售票員看我這個時候來，覺得奇怪，擺擺手，票也不用買了。</h3><h3>入內(nèi)，離門口不遠，一個巖石圍合的水塘中，有一條依原來巖體雕鑿的水牛，即將告別牛年，向靜臥水中的石牛打個招呼。</h3><h3>沿湖邊石徑，走到家鄉(xiāng)的四塊古碑前：隋唐“古越名勝石佛寺”碑，陶里清代“淵明故里”殘碑，清代“民間禁賭”碑和明代崇禎年間的“潮災(zāi)記”碑。這幾塊石碑，是近年收集，豎置在路邊空地，我每次來，每次在碑前站一會。</h3><h3>往前，一邊是湖，又稱大塘；一邊有幾個小水塘和奇石、奇巖。奇石，形似稱砣，高出水面中央，稱水浮稱砣；奇巖，稱獅子開口巖，經(jīng)點破，才覺得像。</h3><h3>走到這里，湖面略顯寬闊，湖中有小橋連接的水渚，湖邊有淺石灘和石砌的岸。小時候，我們常在這一帶石坎岸邊釣蝦、摸青殼螺螄；岸上有幾塊地，春天，采馬蘭頭、薺菜；雨后，撿地衣。</h3><h3>湖邊開闊處，便是眺望石佛寺全景的位置，黃墻黑瓦的屋宇建在羊山湖水中高十余丈、四壁如削的兩座孤巖間，一曰城隍峰，一曰靈鷲峰；三面水圍，南面另有一座水中孤巖，稱龍角峰。這幾座孤峰和周圍的水塘，原是羊山東端的山體，經(jīng)數(shù)百年開山取石后，遺留的殘山剩水。應(yīng)是先人有意留下這組山水，后人會意，鑿大佛于石窟，蓋瓦屋于四周，佛殿、廳堂、僧舍，臨水而建，依巖而起。故有“佛在巖中，巖在水中，水在山中”之說。</h3> <h3>這時，水岸是九曲崖壁，湖邊已無路，從石壁后的小路走。走到頭，順路往北，便來到石佛寺正門。</h3><h3>石佛寺主殿坐西朝東，兩進四開間。東邊大門口，門前道地，已擺滿半人多高的蠟燭，紅紅的燭火，在冷風中跳動。</h3><h3>第一進天王殿，一位女居士站在門口，看到我，也一臉惘然，她大概在想，搶頭香的也沒這么早。她是檢票的，我沒票，和她稍作解釋，她點點頭。接著，她問要請什么香，指指桌上，有各種價位的。我有點為難，因至今未覺悟，從不燒香拜佛；只為來這里轉(zhuǎn)一轉(zhuǎn)，親近山水，接接地氣，看看佛像。她看我面有難色，推薦10元一副的香燭。我擺擺手，看到旁邊攤著一本捐款本，還是捐點錢，捐出200元。她楞了一楞，把捐款本遞過來，捐款人需在本子上登記。在姓名一欄，我填上“智圓”，并和她說，這個名字，就是石佛寺師父給起的。她看著我，又迷惑了。</h3> <h3>說來話長，五十年代，石佛寺的主持是蓮心師太，比母親年長幾歲，和母親較熟。我兩三歲多病，母親把我?guī)硪娝葑鲙煾?。她看看我，給我起了這個名字。有人說缺啥叫啥，像水滸中的魯智深，太魯莽，給他起名帶個“智”字，還有“深”度。而我，看上去也夠傻，至今不諳圓通，所以得名智圓。女居士聽我一番解釋，笑了，連說“有緣、有緣?！?lt;/h3><h3>還有一件事，十歲時，老是咳嗽，是一聲接一聲的單聲咳，沒痰，屬干咳，已咳了個把月。母親留意了一段時間，她來了一趟佛寺，和師父約好，有一天，帶我來找她。蓮心師太會針灸，看看我，聽我咳了幾聲，叫我躺下。她取出一撮半干的艾葉，用手指慢慢揉成緊實的一團，放在我脖子喉結(jié)下面的穴位上，和我說要忍痛。她點一枝香，在佛前拜幾拜；然后，用這枝香點艾團，慢慢冒出淡淡的輕煙，感覺稍稍有點灼痛。一連點了三團艾葉，滿屋子飄艾草香。艾灸后，馬上就不咳了，且從不復發(fā)。想到這里，不由得感恩師父，在佛前擊掌致謝。</h3><h3>出天王殿，沒有向前直接進大雄寶殿，左拐到佛寺南側(cè)廂房，原在北面的石門楣上刻有“別有靈境”四字，現(xiàn)已不見。字不見了，靈境仍在。廂房東臨放生池，一池靜水；西連羊山湖，碧水泱泱；近可見南邊的龍角峰，遠可隔塘西望羊山，峰牌壁立。此地是故越名勝，又有此勝景，故稱名勝廳。</h3><h3>廳較寬敞，至少可放四張圓臺面，舊時，常貴客盈門，品茗飲酒，吟詩作文。廳中石柱還留有三十年代，民國名人撰寫的楹聯(lián)。一副是民國政要邵元沖夫人，下方橋人張默君所撰：“挹石氣靈光六莖俱凈，聽晨鐘暮鼓五蘊皆空?！?對仗工整，十分應(yīng)景。邵與張的姐弟戀是民國的一段佳話，他婚前追求13年，兩人共同生活13年。1936年，西安事變；邵元沖在事變發(fā)生時，從房中跑出，爬到墻外，被士兵意外打死；蔣介石也翻墻而逃，逃到山上被俘。另一副是時任國民黨立法院長孫科所寫：“得像在潭影山光以外，會心于鳶飛魚躍之間?！边@些聯(lián)，我每次來，每次默念，早就會背了，并知道‘鳶飛’兩字的出處。石佛寺又名曰“靈鷲禪院”，天王殿大門兩旁石柱也有一副對聯(lián)：“石破長天靈鷲飛來下界，筏通小海蓬萊宛在中央。”都提到一件事，石佛落成時，其上有靈鷲盤旋飛翔。</h3><h3>現(xiàn)名勝廳已變?yōu)樗聝?nèi)的齋堂。</h3><h3>這時云嫂歇了一會也進來了，她在看旁邊桌上整齊擺放，干干凈凈的一碗碗素菜:香菇、油豆腐、千張包、黃豆芽、春卷……,邊看邊“嘖嘖”贊嘆。問里面的師傅吃過年夜飯沒有，師傅說早吃過了，年初一，來燒香拜佛的多，為明天備下的。</h3><h3>前往大雄寶殿，一般不會留意殿前的小池和小橋。原來，橋短，橋面過寬，把下面的池蓋住了。我知道，此橋還是橋上橋。低頭看橋下，可見另一座更迷你的石拱橋，貼著黑黝黝的水面，橋欄上寫著“蓮花橋”三字。一定是先有下面的古橋，擴建時又造了上面的橋。這種橋上橋，可謂一絕。</h3><h3>大殿，中間釋迦牟尼佛，兩旁羅漢，都是重新建造的，金碧輝煌，自有莊嚴氣象。</h3><h3>想起很多年以前，還在文革中，石佛寺的佛像已被紅衛(wèi)兵破壞，也是大年三十夜，我們五、六個同學吃完年夜飯，相約來到空蕩蕩的大殿。沒有香火，沒有香客，沒有佛像。只有上面石窟內(nèi)的石佛，因體量巨大，雖面、鼻和兩手遭毀損，但主體仍在。我們不信佛，對佛教文化還是敬重有加，尤其對故鄉(xiāng)的大佛，更是看重。來這里，一是同學相聚，守歲迎新；二也心領(lǐng)意會，陪伴殘留的石佛過年。</h3><h3>同學坐在原放羅漢的佛龕上，還假模假樣打坐，雙腳盤起來了，閉著眼睛，仍一句接一句地聊天。有一個同學看不下去，說打坐不能說話，要閉目入定，然后做樣子。絕對不到五分鐘，說到某個話題，他便接上，說著說著，從佛龕上跳下，打著手勢，說的比別人都起勁。</h3><h3>冷風穿堂而過，殿內(nèi)只有同學帶的手電筒，偶爾照一下，大家高談闊論，給這四周無人家，寂寥的佛寺平添了一份熱鬧。</h3><h3>現(xiàn)不同了，寺院住了十幾個僧人、居士，天色漸晚，燈光和燭光明亮起來。這幾年，年三十晚上，過了九、十點，要擠到石佛跟前恐怕已不容易。這辰光，家家都在吃年夜飯，恰是人潮涌來前出奇的清冷。</h3><h3>來到大殿后面，一個狹長的天井，跨兩步，便是一堵山巖，一人高，稍外凸的巖石上，有一石穴，我和云嫂說這是“肚臍眼”。不斷有水從石上滴入碗口大的穴中，水積滿了外溢。小學生時，常踮起腳撩穴中清水，擦眼睛，說越擦眼睛越亮。</h3><h3>左側(cè)就是石階，依巖而筑，我們拾級而上，到兩峰之間的城隍殿。殿外有一座石燎爐，殿前是青石板平臺，外側(cè)臨崖，有石欄圍護。站在平臺，回看城隍峰，天色雖已灰暗，峰頂，石縫里生長的崖柏依舊精神；摩崖壁上，多副石刻剛用紅漆描過，甚是鮮亮。最醒目的是宋將韓杲卿所書“飛躍”兩字，不但字大，有半人高，字體為行草，蒼勁有力，又兼飛之姿，躍之勢。內(nèi)容最豐富的是學界泰斗蔡元培撰文、徐維則書的七人紀游，有近百字，記載光緒二十二年十月，他將北上，朋友設(shè)席餞行，在這宜飲酒之地，觸景生情，借古人把酒述懷的典故，抒發(fā)抱負，題刻崖上，“夫石簽之”；并記錄同游者名單。此文言簡意賅，常讀常新。</h3> <h3>轉(zhuǎn)身進城隍殿，又稱武肅王殿。</h3><h3>下方橋，小地方，有城隍已是稀罕，居然此城隍爺是吳越王錢镠。云嫂也覺得奇怪，我解釋給她聽，錢镠和下方橋多有瓜葛，他在越州屬地的下方橋，至少做了三件大事。一是他兩次屯八都重兵于羊山，石寨遺址尚存，保境安民，先是平劉漢宏稱王之險，接著平董昌稱帝之亂，打敗董昌的地方，至今被稱為安昌。二是重農(nóng)桑，推動了鎮(zhèn)上絲綢業(yè)發(fā)展。三是他向鎮(zhèn)中三老問“休兵保民”之計，集群賢之智。下方橋的大名齊賢，就是由“集賢”兩字而來。為紀念錢镠的貢獻，齊賢鎮(zhèn)人尊奉他為“城隍菩薩”，也在情理之中。</h3>城隍殿依城隍峰崖壁而建，坐西朝東，單進三間，寬近15米，深近10米。我特地看殿正中的錢镠塑像，五官堂堂，英武威嚴。相傳，剛出生的錢镠相貌奇丑，父親認為不祥，欲棄于屋后井中，但因祖母憐惜，方得保全性命，因而取乳名“婆留”。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男孩，日后成大事。唐末五代十國，錢镠創(chuàng)建吳越國，是鼎峙一方的雄主。<h3>殿中一則，曾供奉機神王菩薩，紀念絲綢祖師對一方百姓的恩澤，并刻有長篇《云機圣府碑記》，可見當時鄉(xiāng)間絲綢業(yè)的興盛?，F(xiàn)已無機神王塑像，石刻碑記應(yīng)猶在。</h3><h3>城隍殿右則有一石洞門，進門，就是靈鷲峰內(nèi)的石窟。</h3><h3>這時，抬頭看到石佛的側(cè)影，窟內(nèi)光線明明暗暗，捉摸不定，但高高在上的大佛卻如沐圣光，面目清晰，神情安逸，儀態(tài)萬方；頓覺自己渺小，世間悲歡已不值一提。</h3><h3>石佛為彌勒造像，高二丈有余，面東趺坐于蓮臺之上，一米多高的石蓮花瓣圍成一圈。進門處較窄，我貼著巖壁，云嫂摸著石花瓣，慢慢移步入內(nèi)。</h3><h3>到中間，稍為寬敞，四處打量，石窟約五米見方，南北略長，頂圓狀隆起，石佛正對的東面，有一近兩米寬，三米高的拱形洞門，晚色黯淡，窟內(nèi)禁香火，因而自然光線不斷涌入。門上鐫刻“云門”二字，門兩旁有對聯(lián)：“片石偶留幻出莊嚴色相，三勝始藏浪傳開鑿神奇?！?門上開一小窗洞，供佛俯看塵寰。外有一長兩米，寬一米的石砌陽臺，破壁而出，凌空懸置。</h3><h3>我已來過無數(shù)次，石窟不大，但可看之處頗多，百看不厭。</h3><h3>與大佛近在咫尺，就在佛眼皮底下，仰瞻良久。佛眼簾低垂，我抬著頭，直面大佛，請佛審視，反正也沒做什么虧心事；至于善事，做是做的，做的不多。大佛，一只手高舉，拇指與中指相捻，我不懂佛的手印，但這個說法印是懂的。</h3><h3>佛的另一只手擱在膝上，摸摸大佛細長的指尖；佛如父母，父母如佛，我也像對父母一樣對佛說，請不用管我，我都好，你們自己多保重。云嫂在一旁聽了發(fā)笑。</h3> <h3>內(nèi)側(cè)壁上有《羊石山石佛庵碑記》，較長，應(yīng)為造像題記?？傁霃念^至尾讀一遍，總沒做到，往往讀一個頭，讀一個尾。字跡不清是一個原因，再就是學識淺薄，不懂之處較多，還缺乏耐心。近來，在鄉(xiāng)賢網(wǎng)名“羊山石房”的新浪博客上看過全文。</h3><h3>據(jù)志書記載，隋開皇年間（公元581-600年），越國公楊素，組織民工采羊山之石筑城，留下了這組孤巖。后人在孤巖頂部開鑿三丈多高的石窟，并借窟內(nèi)的自然巖體鑿出大佛一尊，相傳三代鑿成，為不可多得的唐代石窟佛像珍品，是浙江四大石佛之一。</h3><h3>窟壁另一則，是鄉(xiāng)賢趙完，明萬歷丙申（1596）年，尋春羊石山，賦詩一首，銘刻壁上。這是一首好詩，不但每次來讀，以前帶紙筆記過。現(xiàn)方便，用手機拍下即可：</h3><h3>“三月相邀探上方，轉(zhuǎn)迤林麓路茫茫。</h3><h3> 且看春在山如錦，莫問年深石似羊。</h3><h3> 絕壁高攀瞻法像，小橋斜渡到云房。</h3><h3> 池邊更愛源頭水，可待僧來一洗觴。” </h3><h3>另有一首詩，不在石窟內(nèi)，但很熟。最早是讀中學時，在同學送我的一本小冊子內(nèi)讀到，是他親戚寫的幾篇散文，用復印紙謄寫，第一篇石佛寺的游記中，就有此詩；后來，多處讀到。詩曰：</h3><h3>“石剎更兼石山擁， 佛殿巧筑似神工。</h3><h3> 寺內(nèi)幽絕勝仙境， 游登鳥瞰景驚人。”</h3><h3>風景驚人的鳥瞰處，便是石窟外陽臺，我和云嫂憑欄望，暮色下，一片片新居相連；下方橋和石佛寺所在的山頭村已連在一起，駝峰山隱隱可見，時有爆竹脆響，煙花飛舞。</h3><h3>往下看，塘水幽幽，這可是有水中活化石之稱的桃花水母出沒的水域。云嫂問我這水有多深，我說有幾竹竿深，大概三十多米。有一年夏天大旱，塘中集中多臺抽水機，抽水灌田，有人、有船在下面，看上去已小很多，但水遠沒有見底。我來看過，眼見為實。還聽說那年抓上來一條魚，有一人高，當時，魚尾巴一甩，甩在抓魚者手上，腫的去看醫(yī)生。</h3><h3>這塘中的大魚，還有更遙遠的傳說，鎮(zhèn)上的母親都給孩子一遍遍講過：古時候，一戶財主家的傭人抱著財主的幼兒，在這石窟外，憑欄探望，不小心懷中的小男孩掙脫，墜落水中，化作了一條鯉魚。這條鯉魚成了精，游入南海，只要魚尾巴動一動，就會地動山搖，發(fā)生地震。為了不讓它動，觀音菩薩把它踩在腳下。巖下的大雄寶殿，釋迦牟尼佛后就是這觀音踩鰲魚的造像。</h3><h3>辭別石佛，沿原路回。佛寺還沒有一個燒香客來，不過，氣氛已熱起來，遇見四處走動，忙里忙外的寺內(nèi)僧人、居士，相互客客氣氣拜年。</h3><h3>到寺外，順便，還帶云嫂去看寺旁北側(cè)的一座小石橋，傳說鯉魚精游往南海，游過此橋，擠出橋洞時，還蹭落了兩片碗口大的魚鱗。</h3><h3>天更暗，更深沉了，飄起零星雪花。剛走到一片小樹林，鎮(zhèn)上又一陣爆竹響過，四下暫時的靜謐中，突然，身后佛寺傳來一聲接一聲暮鼓。我們站在大年夜的風雪中，回頭聆聽這天懶般的聲音；并透過樹梢，回望石佛寺，回想剛才的游歷和又重溫了一遍的佛寺人文，心中生出無限敬意。</h3> <h3>THE END.</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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