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b>圖題:1980年中越邊境交換戰(zhàn)俘參加警戒部分人員合影，前排右一是我。</b></h5> <h3><span style="font-size: 20px; line-height: 1.8;"> 我感到奇怪，四十年前的一些事現(xiàn)在還很清晰，我把它講出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1979年那一場戰(zhàn)事，到了六七月間，中越雙方開始交換戰(zhàn)俘。一批又一批，歷時數(shù)年。我見過越軍俘虜，也見過我軍被俘人員。越軍俘虜有男有女，放回去的時候，他們精神飽滿，營養(yǎng)狀況良好，統(tǒng)一的制式服裝，藍衣藍帽藍背包，那些男女被訓練得步調(diào)一致，隊列整齊，我們看著他們的時候，雙方都很友善，“我軍寬待俘虜”，這不僅是一句話，體現(xiàn)在國際紅十字會的監(jiān)督下，它有一定的高度。我們的連隊也抓過戰(zhàn)俘，戰(zhàn)場上可沒講究，只有確定他不再反抗的時候我們才會寬待他，被我連捉來做俘虜?shù)挠袀灿欣习傩?，卻就是沒有捉著女兵。有一次，我們搜索越軍一座兵營，里頭就有女兵，不過跑光了，遺落在營房有許多女性用品。我軍的被俘人員沒有女性，至少我沒見過，是的，沒有。我參加過好幾次交換戰(zhàn)俘，那一次我方釋放一大批，有數(shù)百人，場面重大，一支車隊，緩慢駛?cè)刖鋮^(qū)，恰逢這次我放游動哨，在眾多的俘虜中，有個年輕的女性，模樣兒很醒目，隔著車窗，我看見她，碰巧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神是那樣乖巧。我喜歡乖巧。喜歡那種被馴化的野性和被征服的女性，我跟著大客車(哦哦，那時客車還不叫大巴，僅僅叫客車而已)一直跟到關(guān)口，我一路看著她，她意識到我在跟蹤就不再和我對視。我一身戎裝，氣勢中有種征服者的昂揚，我相信，男性在女性面前就是征服者，這不分種族和國度，也跟戰(zhàn)爭無關(guān)，只有羅曼蒂克。后來她們下了車，在關(guān)口廣場集合整隊等待譴送，我方紅十字會的人員為他們分發(fā)冰棍(哦哦，那時還沒有冰淇淋，僅僅有冰棍而已)，我兜了一圈，在人群里又找到了她，她口含冰棍，吃得很認真，我一下子站到她面前去，她驚鴻一瞥，一副手足無措的表情，慌張從口中抽出冰棍，急忙合上嘴巴，眼神朝別處躲了去。后來我兜了兩圈，又偷偷看著她，直到她這一隊出發(fā)，我一直還跟著，到了零公里，眼看著她踏過國境。</span><br></h3><h1> 她沒有回頭，不過那一刻，她摘下藍帽，一頭黑發(fā)瀑布般直垂到腰際，沉甸甸的。</h1><h1> 看在眼里的景象是拔不出來的，說實在的，我方被俘人員的狀況卻很不盡人道，他們被當做侵略者備受侮辱和虐待，他們被放回來，多數(shù)骨瘦如柴，精神萎靡，有撲倒在我方工作人員懷里的，竟然放聲大哭。我是極不明白的，軍隊教給我們都是勇往直前的戰(zhàn)斗作風，壓倒一切敵人的英勇氣慨，我軍的戰(zhàn)斗條令唯獨沒有被俘這一情節(jié)，在防御作戰(zhàn)的教材中，最后的一課是壕內(nèi)戰(zhàn)斗，白刃格斗和退守坑道，殊不知茍且偷生是一種更殘忍的斗爭，我們看到他們的時候，作為士兵，我心里仍視他們?yōu)閼?zhàn)友，他們當中還不乏血性和忠誠，一過國境，他們把身上的囚衣脫下來甩在地上，用腳狠踩以示憎惡，他們脫掉的是越南的囚衣，一種類似于工作服的制式衣物，只剩下一條褲衩的，弄得我方工作人員慌忙脫下白大褂給裹上去，他們迎著他們，他們對他們說: “歡迎歸來！” 然后就是兩個工作人員人架著一個被俘人員，忽見得有一個被俘人員，突然掙脫往回跑，一時弄得場面大亂，“ 那是我的領(lǐng)章帽徽！” 那人被弄回來后呺啕大哭，他說他衣角藏著領(lǐng)章帽徽！ 越南人強迫他們脫下軍裝穿上囚衣，這人冒死藏著領(lǐng)章帽徽，在場的人大為感動，于是隨他去了國境線，在一大堆衣服中，翻出他的那一件，那人用牙齒咬破衣角，里頭果然有鮮紅的領(lǐng)章和帽徽！在那個殘酷的日子里，這是他冒死的忠誠啊！</h1><h1> 戰(zhàn)場上士兵沖鋒陷陣，誰也沒有想象過被活捉的后果，現(xiàn)在這些人活著回來，這注定不是一次簡單的回歸。</h1><h1> 這是一個程序。</h1><h1> 他們把他們送上客車，客車駛過友誼關(guān)，在一群舊房子那里集中消毒。這里是中越友好時期通關(guān)的防疫站，中越交惡，防疫站廢棄，有的房子倒塌，有的房子沒有門窗，他們用消防車噴水叫他們洗澡，讓他們換上衣服后隔離起來。我們也去過越南打仗，回來時并沒有消毒這個程序，我們偷偷接觸他們，遞煙給他們，他們對我們說，在越南，他們被押去游街示眾，越軍用槍指著他們，逼他們挖塹壕，修工事，只給他們吃木薯，還毒打他們。</h1><h1> 我對越南沒有好感，直到今日依然有這樣的心態(tài)，不管如今兩國又多么友好，許多富裕了的人們到越南旅游，去領(lǐng)略異國風情，我就是提不起這個興趣，沒人煽動我，那時的情景在我心里種下障礙。 </h1><h1> 有一次，我和我的排長歐光促在第一道線上站崗，面對面的，竟然與對方哨兵糾紛，互吐口水，差點兒要槍走火哩！</h1><h1> 國際上的爭端，有時候也很窩囊，交換戰(zhàn)俘的事，經(jīng)歷過一次次吵架，有時候我被派去站前哨，見聞過這些丑事。那一次吵架，是因為越方一條標語迎面橫掛在零公里，上面用漢語寫著 “歡迎抗擊中國侵略者的兄弟姐妹歸來 ”，斗大的漢字，這分明是挑釁。我國立刻派出外交官要求會晤，向越南提出抗議。</h1><h1> 交換戰(zhàn)俘停滯了， 氣氛緊張。從上午一直吵到下午。我方要求，在中國一側(cè)不能看見標語，否則取消本次釋放戰(zhàn)俘。</h1><h1> 越方很賴皮，節(jié)節(jié)抗拒，這條標語就是一個搗亂，幾經(jīng)交涉，他們把標語往后挪一點又掛起來，再交涉，再挪一點，每次只挪一點點，雙方唇槍舌劍，反復爭論，這一回弄得弓張弩拔的，所以上面安排骨干站前哨，按照慣例，以零公里雙方水泥路面的接合部為界，向雙邊各退五米，并在地面上撒出一石灰線，這十米內(nèi)雙方武裝人員不能進入，然后又向后再延二十米，線內(nèi)為警戒線。大家簇擁著我們的外交官，在我看來他就是個笨蛋，我原以為外交官都巧舌如簧，他卻只會請示和等待指示，那年代沒有手機，他要跑回友誼關(guān)樓的指揮部打電話，跑上跑下弄得滿頭天汗的。越方有個外交官就很利害，黑黑瘦瘦的象只猴，眼珠溜溜的一副猴精，他所講的我自然沒聽懂，但是那個翻譯的越南人漢語講得那么好，詞匯堅定，斬釘截鐵而且狡辯，他們象一群頑皮小子搗蛋不止，專搞小動作。標語的事交涉未果，越方一側(cè)又傳來炮聲，轟轟隆隆的一直響著，按照約定，雙方在這一天?；?，邊境不能有槍炮聲，我們在一旁聽著都很氣憤，可就是不好插手，如果是在街上我們一定抓他個正著，我們的外交官就是太窩囊了，捉賊就贓嘛！他很不善辯，他講的普通話，很濃的一腔廣西味，我們一旁聽著，都替國家難受，泱泱大國，怎么就派來這么個窩囊貨，他反應(yīng)遲鈍，慢吞吞的就象一根木頭。</h1><h1> 這樣子一直挨到下午，越南才后撤標語。他們那些人扛梯子爬樹的有說有笑，高高興興的樣子，我們站崗的人都很氣憤，當天幾經(jīng)周折，最后交換完俘虜，散場的時候，我的排長歐光促朝他們背影吐了一口唾，讓對方一名軍人看見了，那廝毫不示弱，也朝排長吐口水，相距十米，口沫吐不到這一邊，排長一面吐唾回擊一面罵。對方也不示弱，一場真正的口水戰(zhàn)。排長是個從不服輸?shù)娜?，謾罵間眼看著就要打架了。</h1><h1> 打?qū)⑵饋砜峙虏恢皇侨_。</h1><h1> 這時已是黃昏，雙方工作人員都已撤離，只剩下殿后的武裝人員。我們只有四個人，而對方有十個人。</h1><h1> 我的崗位在排長對面，后退一步就是路基，路基下可以臥倒隱蔽。排長所處地勢很不利，他的身后是陡坡，無處蔽身，若要躍到我這邊來，中間隔著三十來米路面，如果敵人開火他將無處可躲。我估摸著，一定要先敵開火！我的排長是個膽大包天的人，萬一他忍不住過界，那是非干不可了。干就干管他個屌！我把左手掌蓋在右手上面，悄悄打開槍保險。山里頭日短，天漸昏暗，歐光促那時已提升為副連級，我也已是排級骨干，中越邊境交換戰(zhàn)俘，這小小的一幕正在上演，幸好其他越南軍人沒有插手，我們這邊的人也沒有插手，最后越南軍人先行撤退，我們也走了回去，零公里離友誼關(guān)有五百米遠，一路上坡，大部隊在關(guān)口等著我們。</h1><h1> 真干起來的話，我們是跑不回來的。</h1><h1> 在我看來，零公里這一處地方，在中越交戰(zhàn)時期，它是一處焦點，越南別出心裁，每次交換戰(zhàn)俘總是花心思，這么小小一個國度，他們就喜歡搞小動作。又有一次，我還在二十米線內(nèi)站崗，越南那邊站的全部是女兵，這一個情景，幾十個女兵，統(tǒng)一的挺胸收腹，統(tǒng)一的豐滿，統(tǒng)一的長發(fā)，女性一旦扎上腰帶，便使得胸部更夸張，凸起的線條，有時候也會嚇死人的。她們緊挨著，面對面站成兩排，瞅準一個角度，一眼望去，整整齊齊地凹著的是腹部，整整齊齊地凸出來的是胸，這樣一種展示，看起來真讓人害怕。還有一次，越方提出會晤，按照慣例，提出方負責場地，越方先派人來零公里搭帳篷，擺椅桌，還派汽水(那種打開瓶蓋就冒汽的飲料，那時還不叫飲料)，由幾個越南女子在料理帳篷里的招待，翻譯說她們來自河內(nèi)，穿著越南民族服飾，長裙拽地，裙裾開兩邊，露出里面的長褲，腳上穿著拖鞋。</h1><h1> 里頭還穿著長褲！這祥的長裙固然長得做樣，但是越南女性的頭發(fā)都很好看，長長的一直垂到臀部上。</h1><h1> 這又是一道戰(zhàn)地風景。雙方武裝人員荷槍實彈虎視眈眈，而她們卻只是輕盈盈的，我們盯著她們，她們只管埋頭做事。</h1><h1> 那個時代，“女招待”在中國大地上還很有神秘色彩，汽水也是一種奢侈品，因為我就在二十米線內(nèi)站崗，所以看得真切。</h1><h1> 說實話，我對越南女性沒有意見，青春時期，她們的身段充滿生機。下圖，1996年我重游故地，在零公里捉住一個越南女性，與她合了這個影。我相信我捉住的這一位不是當年零公里的任何一位。我和她友好地握手，擁抱，爾后合影，雖然語言不通，兩國不打仗了，就有了鄰家少婦的親切，時年1996年元旦，越方一側(cè)，公路上的彈坑還依稀可見。</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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