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亞坤一下火車，就到出租行開了一輛“現代”。村子閉塞，過年購物、走親戚沒有車可不行。再說，出去混這么些年了，總不能開著老爹的電動三輪出門見人吧。他門市上有一輛皮卡，買小轎車也是遲早的事。等再婚時買吧，再婚肯定得買車，陳曉楠那么嬌小柔弱，不買車怎么伺候她，娶她？</h3><h3> 想到陳曉楠，亞坤心里就充滿溫柔。幾個小時前，她還在他懷里纏綿。曉楠說：“聽說江城發(fā)熱病號越來越多了，好像是感染了什么冠狀病毒，傳染性很強，你怎么就舍得留下我一個人？”亞坤捋著她的長發(fā)，說：“不是家里有老人孩子嗎？過年不回去不像話。我跟你說你給我好好呆著，不許背著我找別人，不然，哥回來饒不了你！”“有可能！姐姐寂寞，一個人，一座城……”陳曉楠咯咯壞笑著，酒窩里溢滿甜甜的嫵媚，正是這嫵媚讓亞坤迷戀，沉淪，最終把離婚死磕到底。</h3><h3> 前妻秀蕓，死倔死倔的，離婚不離家，說是要盡量把對孩子的傷害降到最低。要不是考慮到她也從新疆回來過年，住一個院里不方便，他就把陳曉楠帶回來了。</h3><h3> 車子駛入鄉(xiāng)村公路，轉了幾個彎，就進了村。每個胡同里都停著來自天南海北的小轎車——作為焊匠之鄉(xiāng)，村里不乏暴發(fā)戶。他們在大城市買房買車，過年就回到老家和長輩團聚，和哥們喝酒。這些人就是亞坤一生奮斗的榜樣。亞坤想，如果爹年輕時也出去打天下，他就不至于娶了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的秀蕓。話說三里五莊的那些漂亮姑娘，可都嫁到發(fā)財的焊匠戶家了。</h3><h3> 到家了，門前的老槐樹光禿禿的，跟去年并無兩樣。停車，打開后備箱，取出行李。亞坤看見兩個人像門神一樣堵在家門口，一胖一瘦，都戴著大口罩?！皝喞ぃ阏貋磉^年了？”胖一點的那人說。聽聲音是桂喜叔，村兩委成員。亞坤急忙放下拉桿箱，從兜里摸出香煙，兩人卻迅速躲開了?！盎貋砀缮堆?，你小子，這不沒事找事嗎？家里也沒個暖被窩的，不如在江城呆著省個車票錢，你呀你！”桂喜叔又沖著瘦點的干部說：“亞飛，給他登記上，侯亞坤，江城返鄉(xiāng)，二十一號下午四點到家。”那人忙不迭寫起來，又抬頭問：“坤哥，你坐哪趟車回來？車票給我看看?！眮喞ぬ统鲕嚻保h遠地瞟了一眼，轉身登記了車次?！斑@是干啥呀？我出去一年，不是良民了？”亞坤不解地問?！疤澞氵€在大城市混呢，不了解國家大事。你那邊不是有不明肺炎傳染病嗎？鎮(zhèn)政府讓挨家挨戶排查江城返鄉(xiāng)人員?！眮嗭w接著說：“坤哥，按政府要求，江城返鄉(xiāng)人員要自行隔離十四天，我跟俺大娘和秀蕓嫂說了，給你收拾一間舒適屋子……”桂喜叔打斷他說：“別出去亂竄，別聚堆聊天，別跟人喝酒。屋里老實呆著，如果病毒傳染爹娘，人家說咱是不孝子孫喪盡天良……”</h3><h3> 就這樣，亞坤被一場嚴峻的疫情防控戰(zhàn)關了禁閉。</h3><h3> 晚上，村干部到胡同里巡查。桂喜叔站在大門外，跟亞坤家人交代注意事項：“秀蕓，你年輕，多上網學習學習。這個病毒有兩種傳播方式，接觸傳播，飛沫傳播，所以亞坤的碗筷等個人用品，要單獨處理，用開水燙，或者酒精消毒，要勤洗手……這個事啊，老人恐怕記不住，我建議秀蕓一個人負責，人命關天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回來讓亞坤打個錢也行……” </h3><h3> 桂喜叔又大聲喊：“亞坤，老實鉆著，可不能使性子。只要人活著，春節(jié)年年有！”</h3><h3> 第一天，亞坤躺在床上刷微信，看電視，睡覺。百無聊賴之際，支起耳朵聽外面動靜。爹娘和秀蕓在熱火朝天地蒸饅頭。過年蒸饅頭可是大事，大花糕，小棗花，豆包，肉包，應有盡有，還一定要是成雙成對的，不能讓哪一個落單。前些年，他總是負責燒鍋，用大斧頭劈開大樹樁，看木頭在灶堂里噼啪燃燒。女兒跑過來，就給她暖暖凍僵的小手，用胡須扎她細嫩的后頸，院子里滿是清脆的笑聲……</h3><h3> 那時候，陳曉楠還沒去他門市對面的超市打工；那時候，他孤身在外，夜深人靜之時也非常想念秀蕓溫軟的身子；那時候，沒有什么錢，但家里每個人都盼望新年，盼望團圓。</h3><h3> “妞妞，給你爸送熱包子吃?！蹦镎f?！拔覜]空呀，奶奶！寫作業(yè)呢?！辨ゆご啻嗟鼗卮稹！拔襾戆??！毙闶|低聲說。接著，門嘰呱開了一條縫，四個肉包子在大碗里冒著騰騰的熱氣，亞坤咽了口唾沫。吃著包子，聽見秀蕓在院子里哧哧地噴灑消毒液，他的門口尤其多噴了幾遍。“媽的，老子好好的，真把我當毒王了……”亞坤憤憤地想。</h3><h3> 大年初一上午，村里跟平日一樣靜悄悄地。昨天大喇叭喊了一天，人們響應政府號召，都老實宅在自家院里?！鞍职郑职?！”妞妞的呼喚聲把他從夢中叫醒?！案缮堆芥ぃ俊眮喞び袣鉄o力地說。“爸爸，你得跟我講講，你和我媽戀愛或者結婚的故事，我要寫一篇作文，這是老師布置的作業(yè)?！薄班牛瑔柲銒尠?，我都記不清了?！薄安恍校∥乙呀泦栠^我媽了。戀愛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也得采訪你呀，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爸爸，你就跟我講講吧，這可是作業(yè)，不寫不行。” </h3><h3> “嗯，好吧。簡單點說啊?！眮喞づΦ厮阉骰貞洠骸澳悄甓欤以诠枮I跟人家當伙計，你奶奶讓我提前回來過年?；貋砗缶腿ハ嘤H，就是和你媽第一次見面。我們一起去了靈山，然后你媽相中我了，又不嫌家窮，彩禮要的少，我們就定親了，第二年就結了婚。” “結婚那天你開不開心？”</h3> <h3> “開心?！彼吐曊f。仿佛重回2009年的那個冬夜，在貼著大紅喜字的小屋里，他熄了燈，爬上床，一只溫暖的手就伸給了他。</h3><h3> “爸爸，想不想知道我媽怎么說的？我媽說她一眼就看上你了，爸爸以前可帥了。我姥姥嫌我們家太窮，就五間石頭房，我媽不怕……”亞坤心里泛起一陣辛酸?！鞍职?，我再跟你說一件事。”妞妞在窗戶底下，壓低了聲音，“我大舅、二姨都打電話了，讓媽媽帶我回姥姥家過年，說我們家有一顆定時炸彈——那不就說的你嗎！”“嗯，那你就跟你媽去姥姥家吧，不用整天提心吊膽的了?！薄昂?，才不呢！我媽說我一年難得有幾天和爸在一起，這種時候更不能走?！眮喞o語。</h3><h3> 第二天，秀蕓剛在院里哧哧噴過消毒液，妞妞就又找爸爸來了?！鞍职?，你給我講講我出生前后的故事，我還得寫一篇作文。這可是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必須講！”妞妞語氣中帶著小公主的蠻氣，他喜歡！秀蕓就不會這樣，從嫁過來那天，她就一味地順著他，遷就他。直至他的嗓門越來越大，話越來越少，臉色越來越難看，甚至拳頭越來越重。</h3><h3> “你媽生你時，我在外面打工。為了多掙幾個錢就沒有回來。你一百天了，我才看到你。 給你買了撥浪鼓，洋娃娃。給你媽買了一條紗巾……”妞妞說：“聽我媽說，辦住院手續(xù)時，醫(yī)生讓她在保證單上簽字，嚇得她手都發(fā)抖了。因為保證單上寫著——如果生孩子過程中遇到風險，醫(yī)院概不負責……”</h3><h3> 亞坤眼睛濕潤了，他再一次深深感到愧對秀蕓。第一次羞愧發(fā)生在初次和陳曉楠在一起的那一刻。后來時間長了，也就麻木了。他在江城夜夜春宵，秀蕓在家獨守空房。一直到他再也不想碰她，跟她攤牌。離婚后，秀蕓就去新疆打工了。這年頭，即便是偏僻鄉(xiāng)村，離個婚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傻锟偛唤o他好臉色，對秀蕓卻愈加好了，仿佛親生女兒一般。</h3><h3> 第三天，妞妞又在外面呼喚他：“爸爸，爸爸，說說我們的家風是什么吧，這是我的第三篇作文。老師布置的，必須講?。 边@把亞坤難住了，本身他也就初中文化，肚子里墨水不多。有了，百度一下吧。“勤勞節(jié)儉，家庭和睦，友善鄉(xiāng)鄰，不酗酒，不賭博……”亞坤對著手機高聲念道?！鞍职?，爸爸，講一兩件具體的事！”“嗯，比如勤儉節(jié)約吧，你爺爺奶奶和你媽做的都特別好，一年到頭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比如家庭和睦吧……”亞坤一時語塞，又不得不繼續(xù)說，“你奶奶和你媽從沒有紅過臉，吵過架，你媽呢，以前家里的大事小事總是聽我的……”妞妞打斷爸爸的話，說：“就是家和萬事興！這一點跟我媽說的一樣。不過，我媽還說了一點——重視教育，比如你不怕花錢讓我進城上好學校……”</h3><h3> 唉，秀蕓就是這么善良、明理，她分明是在極力維護自己身為父親的良好形象。亞坤心里一陣感激。</h3><h3> 回家的每一個晚上，亞坤都會視頻曉楠。有一天，曉楠說：“坤哥，胖了啊，養(yǎng)的白白胖胖的?？磥盹曫B(yǎng)員很用心，看來你心情不錯，看來家才是你真正的歸屬?！薄跋肽惆?。”亞坤嘴上這么說，心里卻覺得陳曉楠說的不無道理。自從妞妞跟他三次對話以后，他身上的戾氣漸漸消失，心態(tài)也隨之平和了。他每天認真刷牙，洗臉，刮胡子，就像和陳曉楠在一起一樣。有時候會在屋里活動活動，做俯臥撐、仰臥起坐等。他心安理得地享用秀蕓遞進門縫的一日三餐，有時是金黃的小米粥配小菜，有時是一大碗肉澆頂燴菜，有時是藏著倆荷包蛋的掛面。不管什么飯，總配送一小碗翠綠的香菜末，那是娘種在墻外空地上的，冬天用破油紙蓋著，現吃現摘，新鮮得像春天。他不再嚷嚷著要辣椒了，要也不給，秀蕓現在強硬多了。他也慢慢習慣了清淡的飯食，越來越覺得可口，何況對身體健康也非常有益。</h3><h3> 亞坤隔離第十天，曉楠在微信里說，其實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照顧前男友。前男友同事中有了不明肺炎確診病例，作為接觸者他在出租屋自行隔離，缺吃少用，就向曉楠求助。一個人背井離鄉(xiāng)的，曉楠實在不能拒絕。亞坤沒有理由反對，好像也沒有產生過多不快。</h3><h3> 正月十一，是亞坤解禁的日子，恰逢立春。一出門，他就被明晃晃的陽光刺疼了眼。妞妞趕緊找來他以前的墨鏡。他戴著墨鏡，坐在桌前，和全家人共進這一頓遲到的團圓飯。雞鴨魚牛，冷熱葷素，擺了一大桌。秀蕓在廚房忙碌，爹娘一再催促才上了桌。“妞妞，快去給你爸拿酒?！薄拔覀兗夷挠芯瓢?？”妞妞撇嘴說?！坝邪。瑡寢審S里發(fā)的福利，在行李箱里?！毙闶|說。熱淚涌出亞坤的眼眶，不過沒人發(fā)現，他從頭到尾一直戴著墨鏡。</h3><h3> 吃完飯，秀蕓邊收拾碗筷邊說：“回屋去吧，你沒被感染，是不幸中的萬幸，可全民防控還沒結束呢?！闭f話時，秀蕓并不看他，語氣很平淡，像是親人之間的那種隨意自然。</h3><h3> 亞坤聽話地走進屋子，坐在床邊。他打了個飽嗝，內心生出一種強烈的渴望。</h3><h3> 村干部在街上巡邏。亞坤聽見娘在門口歡天喜地地招呼：“桂喜兄弟，聽說開春后，瘟疫就過去了，到時候來家喝酒啊……”</h3> <h3>監(jiān)審：淇縣文聯</h3><h3>策劃：淇縣作協(xié)</h3><h3>圖片：來自淇縣文聯各協(xié)會</h3><h3>制作：竹韻</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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