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本文發(fā)表于《都市》2020年第三期。</p> <h1> 對農(nóng)村冬天的記憶，更多是冰花綻放的日子。<br></h1><h1> 農(nóng)村人把冬天霧霜附著在窗欞玻璃上的叫做冰晶，凝結(jié)在樹枝上的稱做冰掛，我小時候則統(tǒng)稱為冰花，因為無論是“冰晶”還是“冰掛”，它每次綻開的時候，都那么晶瑩剔透，輕盈潔白，宛如玉樹瓊花，尤其是在清晨紅潤柔和的陽光照射下,會呈現(xiàn)出五顏六色，讓人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就像春天盛開的花兒一樣。 </h1> <h1> 直到多年以后才知道開在窗欞上的學名叫冰窗花，開在樹枝樹干上的學名叫霧凇。<br></h1><h1> 冰窗花是因為屋內(nèi)屋外溫差大，屋內(nèi)空氣中的水蒸氣接觸到冰冷的玻璃，就會在玻璃上結(jié)成冰晶，形成千姿百態(tài)、美輪美奐、惟妙惟肖的圖案。<br> 同樣的道理，霧凇也是低溫時空氣中水蒸氣凝結(jié)在樹枝等物體上的乳白色冰晶沉積物。對霧凇的叫法有好多種，比如，因為它在凜冽的寒流襲卷大地、萬物失去生機之時，像高山上的雪蓮，凌霜傲雪，在斗寒中盛開，韻味濃郁，也被稱為“傲霜花”；也因為它是大自然賦予人類最精美的藝術(shù)品，好似“瓊樓玉宇”，被稱為“瓊花”；也因為它像落雪掛滿柳枝，形成萬條垂下白絲絳的壯麗景觀，會激起文人騷客的雅興，吟詩繪畫，抒發(fā)情懷，因此也被稱為“雪柳”。</h1> <h1> 我記不住這么多高大上的名字，只稱它冰花。<br> 小時候，我總以為它就是我家鄉(xiāng)特有的花，它爛漫地開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是專屬于我童年的花。<br> 我覺得在寒風凜冽的冬季，在天地失色、萬木凋零的時候，能看到這晶瑩美麗、盎然怒放的花兒，是一件十分開心愉悅的事。那一簇簇、一團團、一串串銀色花朵，構(gòu)成了一個冰清玉潔、絢麗無比的世界，給我的童年帶來許多童話般的遐想，在我一個人的時候，讓我不那么孤單。<br></h1> <h1> 我小時候生活在叫城關(guān)村的農(nóng)村。那時縣城的所在地通稱為城關(guān)村，也因為是縣城所在地，人們習慣了就叫縣城。雖說是縣城，但和機關(guān)單位的宿舍還是有很大區(qū)別，其實就是農(nóng)村。<br> 祖父解放前從鄉(xiāng)下舉家遷到城關(guān)村，解放初幸運地分到了地主家的一間半二層土樓，樓上可以存放雜物，樓下住人，一間里盤了一個通屋土火炕，另半間放了一個小木床。父親娶母親時在村里蓋了兩間土坯房，是西房，正房里住著另一家人，院子沒有院墻。母親是土生土長的城關(guān)村人，我們家就此名正言順成了“縣城人”。父親活著的時候，經(jīng)常教育我們，要感謝祖父不顧一切舉家遷來，才有幸讓他和姑姑、還有我們兄弟姐妹們都能在縣城上學、在縣城生活。父親每次說起的那一刻，我們兄弟姐妹優(yōu)越感都會顯露在臉上。<br></h1> <h1><font color="#010101"> 我家屋里也盤了個大火炕，冬天的時候做飯取暖全靠它。寒風凜冽的夜晚，一家人吃完晚飯，暖暖和和地或盤坐、或半臥、或平躺在溫熱的土炕上。母親安置當晚的營生，先是洗碗刷鍋，然后收拾好劈柴，和好煤泥，添進炕火里，再捅一兩個窟窿，防止半夜灶火熄滅，上面再放上盛滿水的大鐵鍋……父親盤腿坐在炕上，教哥哥姐姐們珠算，我最小，在炕上爬來爬去玩，時間長了我也記住了許多口訣，學會了單數(shù)加減乘除法，因此經(jīng)常受到父親的表揚。就是那時候知道了“二一添作五”“三下五除二”“八去二進一”等等這些常用口語的含義的。 </font></h1> <h1>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父親覺得我特別聰明，在我剛6歲的時候就送我上了小學。<br> 我的學校在縣城西面，學校的西邊有一條小河叫馬牧河，平時水大概有一腿深。冬天的時候結(jié)的冰面很寬，我們一放學就到河面上滑冰，都自帶冰車和冰鞋。冰車和冰鞋都是自制的，材質(zhì)是木板、粗鐵絲和大鐵釘，樣子五花八門。<br></h1> <h1> 記得是7歲那年，我剛升上了二年級，去滑冰早了，冰面太薄，我們幾個小伙伴不小心都掉進了水里，棉褲全濕透了。大家都不敢就這樣回家，跑到機械廠的鍋爐房灶火邊烤褲子。鍋爐工不讓我們呆在房子里，把我們攆到外邊。我們只好站在外面的退渣坑邊烤，鍋爐工倒也心善，捅下了一大堆正在燃燒的炭火讓我們烤火。<br> 我們都是半大小子，退渣坑緊挨著大路，人來人往的，大家都害羞不愿意脫下來先擰干水再烤。不一會就由下而上冒蒸汽，整個人籠罩在煙霧當中，就像傳說中的神仙一樣，用現(xiàn)在的話，叫酷斃了、帥呆了。開始還是外熱內(nèi)冷，到后來里外都像被放在蒸鍋上蒸一樣，實在燙得忍不住了，趕緊離得遠遠的涼上一會兒，然后再靠近烤。棉褲里吸滿了水，哪能一時半會兒烤干？！直到夜很黑了我們才硬著頭皮回家。<br></h1> <h1> 父親不在家，母親沒打也沒罵。她只是數(shù)落了我?guī)拙?，讓我鉆被窩里，就拾掇棉褲去了。<br> 我的記憶里，母親從來沒打過我一手指頭。<br> 我在熱炕上很快就睡著了，可能是因為一冷一熱，半夜就開始發(fā)高燒，母親用了好多辦法，又是喂藥，又是冷敷，當下降溫了，可不久又燒了起來。我昏昏沉沉睡了兩三天，只記得母親給我喂了好幾回辣子拌疙瘩湯。<br> 能吃到疙瘩湯幾乎是當時農(nóng)村病號的最高待遇。<br> 我們小時候一有感冒發(fā)熱，母親總要拌辣子疙瘩湯給我們吃。疙瘩是用純白面做的。母親的手藝一流，用兩枝筷子三下兩下就攪拌成了大小均勻的疙瘩，然后抖一抖面盆，將疙瘩扒拉到煮了辣椒的湯里，最后再撒上雞蛋花，很辣很好吃。母親總是讓我們趁熱吃，說趁熱吃了才可以出汗降體溫。<br></h1> <h1> 父親出差回來后，立即用自行車馱我去醫(yī)院化驗，化驗結(jié)果顯示，有一個指標叫谷丙轉(zhuǎn)氨酶的（這個“倒霉的詞”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有四個“+”號，確診是甲型肝炎。<br> 這病在當時農(nóng)村，是很重的病。 我偷聽見醫(yī)生對父親說:“有些耽誤"，<br> 我很害怕，問父親：“治不好？我是要死了嗎？”<br> 父親突然大喊道：“瞎說！就和感冒一樣，很快就好了?！?lt;br> 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第一次見父親如此暴怒，比我犯錯揍我時都兇。<br> 但我依然不信他的話，弱弱地再問：“能不能給我吃個豬蹄”，父親堅定地說：“當然可以”——以前我很喜歡吃，但父親不買給我，每次都說太貴吃不起。我覺得，如果買給我吃，說明我還死不了。如果將要死去，大人是不會貴巴巴的買給我，那樣太浪費錢！<br></h1> <h1> 回來的路上，父親對我說：“人活一輩子，難免坎坎坷坷，也難免會生病，你是大小子了，遇事要堅強"。<br> 他說:“你現(xiàn)在就是一株小樹，不經(jīng)歷風雨就長不成參天大樹，生病就是經(jīng)歷風雨，就是要鍛煉你”。<br> 我問父親得過厲害的病沒有。父親肯定地說：“得過”。<br> 他給我講，他十四歲高小畢業(yè)后就參加工作，先是在縣城附近的一個叫西河底的村子當民辦教師，后來又調(diào)回縣城。剛參加工作時，有的學生比他年齡大。一次晚自習后，他想抄近路回住所，跨一道土溝，因為年齡小腿短沒跨過去，不小心掉下溝摔壞了腿，動不得半步，整晚就半臥在溝底，又冷又餓又怕。那時山里不時有狼出沒，他膽心那晚就要被狼叼了去，心里默默地祈禱著，一分一秒熬著，他知道天亮了，狼就不敢來，就會有人找到他。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學生們找到了他，把他抬回家，整整躺在炕上養(yǎng)了兩個多月才好。<br></h1> <h1> 父親說，那次經(jīng)歷讓他懂得了珍惜人生的道理，讓他學會了遇到困難要堅強，要堅持下去。讓他真正成為大人，扛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擔。<br> 父親的話我似懂非懂。<br> 路上父親給我買了一個豬蹄。當時我只吃了一兩口，就膩的吃不下去了，但心里卻格外高興：我的病不要緊，死不了！<br> 長大了才知道，原來得了肝炎是吃不得油膩食物的。<br></h1> <h1> 在隨后的一個多月里，我每天獨自一個人定時拿著藥去衛(wèi)生所找護士，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靜脈注射。不像現(xiàn)在的孩子，干啥都要大人陪著。除了這兩個時間外，我?guī)缀趺刻於吉氉砸粋€人呆在家里，亂寫亂畫亂折騰。<br> 病稍好點，母親就教我用舀飯銅勺子炒雞蛋，步驟是：在勺子里滴幾滴油，然后把勺子伸進炕火深處，等油冒起煙后，拿出來打入一顆雞蛋，再伸進去，看雞蛋凝固了就可以吃了。每次母親去生產(chǎn)隊出工前，都囑咐：“記得炒雞蛋吃”。<br> 雖然不用上學，每天還可以吃炒雞蛋，但我仍然覺得十分無聊。<br></h1> <h1> 有一天早上，我忽然發(fā)現(xiàn)，在紙糊的小格子窗欞、最下面的唯一一塊玻璃上，結(jié)了一層冰。我爬在窗臺邊仔細端詳，手絹大小的玻璃上開滿了一朵朵晶瑩的小花，花紋有五角形狀的，還有六角形狀的，若隱若現(xiàn)、潔白如玉，那就是一片片飄落的雪花，就是一顆莖脈分明樹木，就是一叢枝葉清晰的掃帚花。好美！<br> 之后每天家人上班出工走后，我百無聊賴的時候，就爬在窗臺邊，看那些冰花。<br> 冰花圖案每天都在不斷地換著花樣，有時像花朵、像云朵；有時像山川、像河流；有時又像森林、像草地；有時又像飛鳥、像走獸。……千姿百態(tài)、美輪美奐。<br> 從冰花上，我找到了浩瀚星空；找到了海底世界；找到了雪原冰川；找到了大漠戈壁……腦海中想到啥，玻璃上面就浮現(xiàn)出啥。<br><br></h1> <h1> 有詩形容冰花：“昨夜未曾剪窗紙，何來瓊花滿牖欞？晶瑩剔透冰刀鏤，亦真亦幻繡玲瓏。恰如絨花綴玉樹，疑是龍騰水晶宮”?，F(xiàn)在回想起來，感覺這詩人描繪冰花真的是恰如其分。<br> 在早晨陽光的照射下，冰花會呈現(xiàn)出繽紛絢爛的色彩，構(gòu)筑成一張張美麗的畫面，每個畫面都能讓我聯(lián)想到一個童話故事：有孫悟空大鬧天宮，金箍棒舞得似風車一般，天兵天將紛紛倒地；有牛郎和織女相隔在潺潺流動的天河兩邊，中間架設(shè)了一道彩虹橋；有漫天飛舞的雪花中，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在翩翩起舞；還有梁山伯和祝英臺化成美麗的蝴蝶，和微風吹散的蒲公英一起飛向蔚藍的天空……但凡我聽過的童話故事，我都能在冰花里找出來。</h1> <h1> 冰花使我的冬天不再寒冷，不再孤單，充滿了幻想，也充滿了期待。<br> 但這奇妙的景象總是很短暫，每天幾乎都是在太陽高掛的時候就消失了。我嘗試挽留它，用手指輕輕觸碰，用鼻子去嗅，用呵氣去吹，冰花都會隨之而更快地消融。<br> 我無法挽留如此精美的自然景象，就像無法挽留美麗的童年一樣。<br> 我十四歲的時候，也是初冬，父親突然因病永遠離開了我們。 <br> 后來的時光，我再沒有專門去注視冰花，也再沒有安靜地去欣賞，哪怕只一小會兒。<br> 再后來，我對父親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模糊。<br></h1> <h1><font color="#010101"> 直到成年后，在偶然的一天，我看到了綻放得更壯觀的冰花——霧凇。那些美不勝收的霧凇就像童年的夢境，再讓我回憶起父親馱我去醫(yī)院的場景，父親清晰的面容再次浮現(xiàn)在腦海，父親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再次回響在耳旁。</font></h1> <h1> 那是談戀愛的時候，她在呂梁山的那邊工作，而我在太行山的這邊工作，兩地分別在晉西北與晉東南，相隔足有千里。<br> 那時，家里沒安裝固定電話，更沒有手機。 平時靠寫信聯(lián)絡(luò)感情，她曾在信中問我：我住呂梁左，君住太行右。日日思君不見君，何時月能圓？我竟無言以對。</h1><h1> <br></h1> <h1> 那時，也沒有屬于自己的轎車，沒有高速公路，更沒有高鐵。相互見一面，不能直達，必須經(jīng)過省會。從家到省城平常大概三個小時大巴車程，然后在省城住一宿，再乘清晨的大巴車去她家。那里不通火車，直達班車也只有這一趟，平常也要四個多小時車程，如果乘繞道車要浪費好多時間，而且車費也要貴許多。</h1> <h1> 那年冬天單位不忙，我請好假，獨自出發(fā)。<br> 走的時候，母親對我說:“俺兒帶著本事了，哪也能找見，哪也敢去！不用結(jié)記我，放心去吧！"<br> 我每次臨行時都感覺有些莫名的酸楚。那一次我流淚了，一個大小伙子居然流淚了！<br> 抵達省城已是傍晚，天空開始飄起零星雪花。第二天早上乘車，街道上已鋪了厚厚的一層雪。<br></h1> <h1> 大巴車7點準點出發(fā)，一路走走停停，慢得似蝸牛。不是因為前方路滑小心翼翼通過;就是因為前方有事故，耐心等待清障車到來;要不就是因為車輛水溫太高，需要冷卻十分鐘;更奇葩的是因為天太冷，發(fā)動機供不上油，需要拆下油路管子疏通一下……心急上火，卻又無可奈何。<br> 行至半道，到達一座名叫薛公嶺的山峰腳下時，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左右了，原預(yù)想最多四個小時就到站，結(jié)果過去9個小時了才走到這里。我沒帶任何水和食品，這一路又冷又餓。</h1><h1>我想，難道這就是歌里唱的:“蒼天捉弄我?guī)追?，不能想，不敢問，是我太傻還是太天真？”“難道要為了愛要付一生？”<br> 薛公嶺道上車輛排起了長龍，龜速向前挪著，大都是載滿煤炭的大貨車，動一步撕吼幾聲。<br> 據(jù)說，薛公嶺海拔1763米，是扼守晉陜通行的制高點，全長29.9公里，彎道多，坡度大，落差達740米，車輛通過這段路時，平均每行駛1公里，落差相當于從9樓下到了1樓。<br> 好不容易挪到山頂，突然車座底冒出一股濃煙，傾刻間，車廂里濃煙滾滾，我趕緊打開車窗，大喊道:“大家快跳車"，然后率先跳下去，顧不上落地時扭傷了腳，連滾帶爬跑出三五十步，當時我真膽心車會起火爆炸，把小命交代到這荒山野嶺。<br> 結(jié)果是虛驚一場，原來是為防止電瓶受冷虧電，司機在電瓶上覆蓋了一個油氈，車爬山耗時太長，電瓶發(fā)熱將油氈烤糊了。雖然沒有釀成大禍，但車底幾個部件被烤得不能用了。</h1><h1> 車再次趴窩。司機師傅讓我們在車外等，說要打起千斤修。<br></h1> <h1> 我站在山頂，任冷風吹在臉上。山頂路上雖然沒有積雪，但遠處的山嶺、樹木、河石都淹沒在迷茫的霧色之中，天地之間皆是白茫茫一種顏色。我凍得瑟瑟發(fā)抖，眼淚止不住往下流，這荒涼山野，搭配孤獨的我，恰似在演繹“斷腸人在天涯”劇情。</h1><h1>站久了，找一個背風處，坐在路邊的一顆楊樹下，盡量把身體蜷縮起來，讓粗壯的楊樹根擋住大部分的寒風，但棉襖還是單薄了，我依然還是冷得渾身打顫。有人撿了些枯枝點起了一小堆篝火，我們趕緊聚在一起烤。我把荊棘叢上結(jié)的霜鞠在手心，送到嘴里，一天滴水未進，冰水入喉 ，真的如同甘露。<br></h1> <h1> 情況稍微好了點。觀看四周，路兩旁的楊柳和荊棘叢都凝結(jié)了霜，樹干上、枝條上、丫杈上戴玉披銀，如煙似霧，隨風搖曳，婀娜多姿?；腥婚g，我感覺就像童年爬在窗臺看冰花，奇幻的冰雪世界再次浮現(xiàn)在眼前。此時，落日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那晶瑩剔透的花朵被微弱的霞光涂上了一層薄薄的五彩粉，就像初春掛滿枝頭的櫻花一樣?？粗鼈儯杏X只要再堅持一下，春天就會馬上來臨，迎面吹來的也不再是寒冷的風，溫暖的時光即將到來。<br><br></h1> <h1> 天越來越黑，我想到了賣火柴的小女孩，想到了她每點燃一根火柴的場景，想到了《火柴天堂》那首歌:點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 ，看到夢想，看見天上的媽媽說話，她說，你要勇敢，你要堅強！不要害怕， 不要慌張！冥冥之中，我仿佛也聽見父親對我說，堅強些，挺過這困難，希望就在前方。<br> 咬牙熬呀熬，盡量把意識轉(zhuǎn)移,想些父親照顧我的片段，想些我和她在一起時開心的事，這樣會感覺饑餓和寒冷不那么難熬，時間也過得快些。</h1> <h1> 車終于可以繼續(xù)前行了。</h1><h1> 又開了四十多分鐘抵達一個市區(qū)，距離她在的縣城還有二十多公里了。已是半夜十一點，司機卻告訴我們，給每人退五元錢，車不往前走了。大伙跟他理論，司機說，車撐不住了，再往前就有可能徹底報廢。無論大家怎么說，司機就是不肯往前開。<br></h1> <h1> 我只好下了車。車上其他人都散了，可能是投親訪友去了。街道上沒有人，只有微弱的幾盞路燈。整整餓了一天，我覺得快要虛脫了，仰起頭看路燈都覺得一陣眩暈。陌生的城市，漆黑的夜晚，我分不清東西南北，一瘸一拐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沿大街找旅館住宿。一路找一路敲門，但不是沒人回應(yīng)，就是被告知客滿。我緊咬牙關(guān)堅持著往前走，不停地給自己打氣:身體可以垮，但精神千萬不能垮，只要精神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如果住不下，就是爬也要爬到她那兒，如果停下來，我今晚就可能被凍死在街頭。<br> 我朝著有燈火的地方向前走，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得臉生疼，一條腿疼得實在抬不起來了，簡直是被另一條拖著一步一崴往前走。堅持著走了三四條街道，敲了六七家旅館，感覺馬上就要凍僵，就要倒下的時候，終于敲開了一個旅館的門……<br></h1> <h1> 幸虧那天好心店主收留了我，我真無法想象，如果那天我敲不開那家旅館門，我將會咋樣？<br> 一個知名作家說:“一生至少該有一次，為了某個人而忘了自己”。<br> 我的這一次竟然是如此刻骨銘心！</h1><h1> 見面時，我把這段經(jīng)歷講給她聽，她感動到流淚。她問:“這樣執(zhí)著值嗎？”我說:“我把你當成了賭注，輸了你就輸了我的全部”。<br></h1> <h1><font color="#010101"> 后來，她不顧親人朋友反對，毅然決然嫁給了我。再后來，我們經(jīng)過努力，去了大城市工作，買上房生了兒子。</font></h1> <h1> 兒子剛懂事時，我曾對他說，雖然我沒有帶給你更多的物質(zhì)財富，但你還是要感謝我當初的堅持，才能讓你在省城的幼兒園、小學、中學讀書。<br></h1><h1> 我讓兒子向我保證，等我老得不能走也不能動時，一定要把搖椅推到窗臺邊，讓我盯著看冰窗花，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個冬季！</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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